第284章 我代笔的喵
克劳斯是被窗棂透进来的、比往日更明亮的晨光唤醒的。
空气里没有炮声,只有远处隐约的鸡鸣和马匹喷鼻息的声音。
他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还没从莫朗日的噩梦里完全挣脱。
但身下干草的柔软触感和农舍内温暖的、混杂着牲畜气息的空气提醒他,这里是靠近比利时边境的埃森霍夫,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泥沼。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同屋的战友大多还在沉睡,只有哈特曼已经穿戴整齐,他正靠在墙边,就着油灯的光线擦拭他那支步枪
汉斯和另外两个新兵则蜷缩在角落,发出轻微的鼾声
“醒了?”哈特曼头也没抬低声道,“今天轮不到我们巡逻。穆勒说,让我们在村子里待命,顺便……帮老乡干点活,搞好关系。”
帮老乡干活?克劳斯愣了一下。
不过不用荷枪实弹地去冰天雪地里巡视,意味着暂时彻底脱离了战斗状态。
他点点头,迅速穿好衣物,整理好装备,跟着哈特曼走出了农舍。
清晨的村庄比昨夜更显宁静。
石板路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笔直的炊烟,融入清冷的空气里。
村口那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个村民,还有……几匹马。
克劳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目光被那些马匹牢牢吸引。
在莫朗日,他只在很远的地方见过拉着辎重车的马,从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
而在这里这些马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或是低头啃食着袋里的草料,或是温顺地任由村民梳理鬃毛。
它们体型健壮,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有的枣红,有的乌黑,还有一匹带着漂亮的白斑。
克劳斯觉得它们比任何机器都更优美,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灵性
他看得有些入神,甚至没注意到一个身材敦实、脸上带着友善皱纹的老农正朝他走来。
老农穿着粗布外套,手里拿着一根短鞭,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笑着对他说
“嘿,德国小伙子!对马感兴趣?”
克劳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来,别光站着!”老农热情地招手,指向一匹个头看起来比较温顺的栗色马,“这匹最乖,最适合新手。想试试吗?反正今天你们没事干。”
克劳斯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以吗?”
“当然!总比整天扛着那铁疙瘩走路强,不是吗?”
老农倒不是很怕士兵,他显然对昨天宪兵来访、士兵们纪律严明的表现有所观察。
克劳斯雀跃地走了过去。
老农耐心地教他如何正确地靠近马匹,如何抚摸它的脖颈让它安心,如何检查马鞍和缰绳。
当老农扶着他让他笨拙地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背时,一种奇异的兴奋感瞬间攫住了他。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他俯视着地面,风吹过他的头发,马背上传来温暖而坚实的触感。
老农牵着缰绳,带着他在村子边缘缓缓踱步。
“放松,小伙子,身体跟着它的节奏动。”老农在下面指导着。
克劳斯试着放松紧绷的身体,感受着马蹄有节奏地踏在冻土路上的嗒、嗒声。这声音比行军的脚步声悦耳千万倍。
他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来到这个该死的战场后最真诚的一个笑容。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甚至想哼起小时候在家里常唱的歌谣。
其他几个得了空闲的士兵也围了过来,看着克劳斯笨拙但兴奋的样子,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连一向有些咋咋呼呼的汉斯也羡慕地围着马转圈,不时伸手摸摸马腿。
“嘿,克劳斯!感觉怎么样?”汉斯仰着头问。
“太棒了!”克劳斯大声回答,“它……它真强壮!”
他在老农的牵引下绕了小半个村子,直到觉得有些腰酸背痛,才恋恋不舍地被扶下马。
下马时,他甚至有些舍不得离开马背。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他对老农连声道谢
老农爽朗地笑了,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不客气,孩子。看你们整天绷着脸,也不容易。玩得开心点,今天天气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和哈特曼、汉斯他们并没有真的去干重活,只是帮着老农把散落在院子里的干草拢成一堆,又把几根劈好的木柴搬到屋檐下。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围着那些马匹,听老农讲些关于养马和当地生活的琐事
克劳斯甚至鼓起勇气,又去摸了摸另一匹黑马的鼻子,那匹马喷了个响鼻,温热的湿气喷在他的手上,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仿佛变回了那个还没穿上军装、在街头上奔跑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在莫朗日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这种简单的快乐暂时麻痹了他对过往创伤的记忆。
莫朗日的泥浆、瓦尔德和弗里茨的脸、无休止的炮声,都被这温馨的画面驱散到了意识的角落。
直到午后,阳光开始西斜,穆勒士官的哨声才在村子里响起,召集大家集合。
克劳斯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老农和那些可爱的马匹,回到集合点。
他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步子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哈特曼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难得开朗的神情低声道:“看来你喜欢马和这里”
“嗯!”克劳斯用力点头,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赞叹,“它们……太棒了。比走路舒服多了。”
穆勒士官简短地指派了任务
他们小组需要去村东头一户老乡家,帮忙修缮一下被积雪压坏了一段篱笆的菜园子。
任务并不繁重,可以说有些琐碎。
克劳斯和哈特曼,加上汉斯等几个新兵,扛着工兵铲和几根备用的木桩,沿着蜿蜒的村道向东走去。
汉斯似乎还沉浸在上午骑马的新鲜感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要是能有一匹马就好了
到达那户老乡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在菜园边等着。
篱笆确实塌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里面过冬储存的卷心菜和土豆有被村里的鸡鸭偷吃的危险。
工作开始了。
哈特曼熟练地用铲子清理着碎裂的木茬和冻硬的泥土,克劳斯和汉斯则负责搬运新的木桩,用锤子和钉子将它们固定在合适的位置。
工作本身不难,但冰冷的铁器握久了,手还是会冻得发僵。
克劳斯用力将一根木桩砸进冻土,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忍不住凑到正在一旁整理绳索的哈特曼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哈特曼……为什么我们要干这?我是说,我们真的需要这样吗?帮他们修篱笆?”
他环顾四周,远处是宁静的田野和冒着炊烟的屋顶,近处是埋头干活的士兵和沉默的老农。
这与他理解的战争截然不同。这种劳作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哈特曼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背。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老人交谈的宪兵,又看了看埋头苦干的士兵们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具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上面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穆勒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宁静的村庄和那些看似无害的村民。
“不过和当地人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至少,别让他们恨我们。而且……这也是凯撒的意思。”
“凯撒?”克劳斯愣了一下
“嗯。”哈特曼点点头,将木桩对准位置,“记得在阿尔萨斯的时候,就听说过类似的命令。最高统帅部强调,在驻扎的地方要展示‘文明的形象’。”
“不能像……嗯,不能像传说中某些部队对待法国人那样。要争取民心,至少不能把他们都推到对面去。”
他没再多说,沉默的继续干着活
克劳斯沉默了。他想起在莫朗日,他们接到命令说不可以虐待俘虏,要尊重平民的财产。
这是为了情报?是为了后勤补给?还是仅仅为了粉饰太平?
“这个……抓得很严吗?”
哈特曼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背。
“宪兵都他妈亲自下乡巡查了,你说呢,小子?”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皇帝陛下是个19岁的女孩子,克劳斯。你以为她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想看到的是什么报告?”
哈特曼的目光扫过正在修补的篱笆,扫过不远处安静吃草的马匹,扫过这片宁静的村庄
“要是下面的军官上报上来的,是咱们这帮光荣的帝国军人,在老乡家门口烧杀抢掠,把老乡仅剩的母鸡和土豆都搜刮一空……你猜皇帝会怎么想?嗯?”
“她会哭?会发脾气?不。她会愤怒,会失望。然后她身边那些需要讨好她迎合她的人会怎么做?”
“你觉得,他们是会宽容地认为啊,这是战争的必然,然后说陛下您太善良了”
“还是会雷厉风行地把敢坏规矩的家伙吊死在村口大树上,以此向所有人证明帝国的文明不是一句空话?顺便再讨好讨好皇帝?”
“纪律在这里不是为了让咱们舒服。是为了让陛下能继续做她的美梦,让柏林的那些大人物们觉得咱们这支部队还配得上国防军这三个字。更实在点说”
“是为了让咱们还能从老乡这里,用东西换来一丁点鸡蛋,或者一碗热汤。要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变成第二个法国佬那样人人喊打的土匪……哼……”
“到了那时候咱们连根烂菜帮子都讨不到,到时候不用法国人打,咱们就得饿死在这和平的边境上。”
“哦……”
克劳斯闷声说道,锤头与木桩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条通向村外的小径旁,一辆由一匹健壮的本地马拉着的简陋板车停了下来。
车斗里铺着些干草,一个穿着耐磨卡其布衣裙、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车板跳下来
她叫玛格丽特,一位来自柏林的战地记者,带着她的笔记本和那台相机。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拂去大衣肩头沾染的草屑和尘土。
她的擦了擦相机镜头上的污迹。
她本来对法国人有些阴影,上次比利时内战期间那次经历真的把她搞怕了,但是她在几周前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
上面的文字和附加的照片真的触目惊心……
照片上……莫朗日的战场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文字上说……每当寂静降临,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耕、布满残缺肢体和绝望呐喊的土地就会在
她仿佛可以闻到到那股味道,看到那些被泥水模糊了的、年轻或衰老的面孔。
但历史需要见证者。如果连真相都被战壕的泥浆吞没,那么这些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想只做一个在后方编辑室里编排别人稿件的旁观者。
她需要去现场,去莫朗日,去记录那场据说粉碎了法兰西野心的史诗般的会战,去为那些沉默的亡魂留下证言。
这场战争究竟是怎样的一副地狱场景?她必须记录下来,必须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留下证据。
所以她还是克服了恐惧,选择了来到战场,不过这次她长记性了……
上次比利时那次自己是偷跑去的,这次她学乖了
她走的是正规程序,申请成为随军记者,拿到了盖着鲜红印章的通行证,这次应该没事了吧?
但在出发前……有一点小小的意外……
在她收拾行装、满怀激情准备奔赴莫朗日的前一天,一位少校军官找到了她。
“小姐,您的申请我们认真研究过了,嗯,莫朗日战区的局势虽然已经稳定,但清理战场、处理善后等工作依然繁杂”
“考虑到安全因素,我们认为,您更适合前往另一个重要的方向,比利时边境的埃森霍夫村一带,跟随驻扎在那里的部队进行采访报道。”
“那里?”玛格丽特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里有什么?据我所知,那里根本没有大规模的战斗?”
“目前没有,小姐。”少校微笑着,“但那里是帝国西部防线的关键节点,是观察比利时中立态势、威慑潜在敌人的前沿。”
“而且,那里的部队刚刚经历了莫朗日的洗礼,正在进行休整和重建。”
“记录他们如何恢复士气、如何与当地民众相处、如何在和平表象下保持警惕,这同样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更具深意。”
“皇帝陛下以及总参谋部的各位将军,都非常关心我军在占领区的形象和军民关系。”
“您的笔和相机将向世界展示一个纪律严明、文明之师的形象。”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玛格丽特知道这就是最终的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压下心中的失落和不甘,接受了这个安排。
或许在他们看来,她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都市女记者根本不适合去那种血肉横飞的炼狱走一遭。
于是,她来了。来到了这个……埃森霍夫。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典型的德国边境村落
石板路、茅草顶的农舍、远处覆着残雪的山丘……一切都笼罩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递给那位驾车的老乡。老乡咧嘴一笑,说了句谢谢,小姐,然后吆喝着马匹,调转车头,慢悠悠地驶离了村子。
玛格丽特挎上相机包,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村口有些犹豫。
军队让她跟随这个连队,她想,这里应该就是目的地了?至少那个军官说是这个部队在这个村子里
决定不急着进村去找那个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的连队长官。既然来了,就先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里。
她提起略显沉重的相机包,沿着村边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向旁边一处缓坡走去。
坡上长满了枯黄的草,间或有几块裸露的岩石。从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她走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从包里取出那台她视若珍宝的便携式相机,摘下镜头盖,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周围的景色,仿佛在寻找值得按下快门的画面。
镜头缓缓移动,越过这片宁静的村庄,越过那些错落有致的屋顶和稀疏的树木,最终,定格在了更远处的地平线上。
那里,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由稀疏的林木和地势微妙变化构成的界线
线的这一侧,是她脚下的德国土地,埃森霍夫村安然卧在夕阳的余晖里,静谧得像一幅古老的版画。
而线的另一侧,那片地势略低、笼罩在更淡一些的暮霭中的土地,便是那个以中立为名、却又命运未卜的国度,比利时。
她放下相机,目光越过那无形的国境线,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前线?
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开了两个世界。这边是帝国的、或者说暂时安宁的乡村;那边,据说也在枕戈待旦,不知道何时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
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平静”的村庄,真的能一直平静下去吗?还是说它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她千里迢迢赶来,本想记录钢铁与血肉的激烈碰撞,记录历史的宏大叙事,结果却可能被困在这个边境的角落,只能拍摄一些士兵帮老乡修篱笆、和颜悦色地对待平民的照片?
这和她预想的“战地报道”相去甚远。这算什么?宣传稿吗?
她烦躁地重新端起相机,胡乱地对准了村庄的方向。取景框里,恰好捕捉到了村东头菜园子附近的一小群人影。她调整焦距,镜头拉近了一些。
她看到了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忙着什么。
哦,是在修补篱笆?
这就是“前线”的动态?
这是什么情况?
算了……还是先去村子里面找找他们连队的长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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