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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法国人,你妈


东线某地,冬日的寒风割着人脸。

鲍里斯·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少校缩在满是积雪的战壕掩体里,手中的锡制酒壶早已空空如也。

战场弥漫着反常的寂静,只有偶尔几声不甘寂寞的步枪响

刚才那阵炮击持续了不到三十秒。一门火炮一共就打了三发

然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鲍里斯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的腕表。

开战已经整整四个星期了,这种可笑的礼节性炮击已经成了东线俄军的日常。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作为一名经历过日俄战争的军官,他已经无语了

这种炮击不是为了摧毁铁丝网,不是为了压制机枪,这只是为了告诉对面德国人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这里,别觉得我们走了……

战前,圣彼得堡的那些大人们信誓旦旦地保证,俄国的战争储备足以支撑一场漫长的冲突。

什么周密的铁路调度,什么远东的库存,什么一月十万发的产能

全是狗屁。

鲍里斯还记得开战头一周的盛况。那时候,大炮的咆哮声昼夜不息,整个天空都被火光染红。

那是何等的气势!那时候他以为,不出十天,沙皇的鹰旗就能插上柏林的勃兰登堡门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炮声就开始稀疏。

现在是第四周。每天每门炮只允许打三发。三发!这够干什么?给炮兵测个距调整下炮击距离都不够!

补给线已经彻底瘫痪了。波兰裔地区内的窄轨铁路成了笑话,无数满载物资的车皮堵在换乘站,卸不下来,运不上去。

前线的士兵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啃着冻得像石头的黑面包,而仓库里的炮弹,却因为运不出来只能放着

更要命的是,国内的兵工厂已经疯了。

据说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工厂开足马力,一个月也只能生产出五万发炮弹。

五万发炮弹!只有这么点,而在最初的疯狂日子里,仅仅一天就打出去了六万多发炮弹!

“我们在一个月里,打光了原本计划打不知道多久的弹药。”鲍里斯苦涩地想着,把冻得发麻的手揣进了破旧的羊皮手套里。

上级的命令一道比一道荒谬。因为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一直在用电报狂轰滥炸,催促沙皇陛下立刻发起大规模进攻,以牵制德军主力,缓解西线的压力。

“牵制?拿什么牵制?”鲍里斯看着战壕里那些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的士兵,心里一阵发凉。

这些大多是刚征召来的农民,很多人连俄文都看不懂,更别提军事纪律

他们背着老式的步枪,子弹袋空空荡荡。他们的靴子是用草绳捆着的,他们的棉衣破烂不堪。

而高傲的尼古拉大公陛下,还有那些围着沙皇转的御前大臣们却坚信奥匈帝国是“薄弱环节”。

他们嘲笑弗兰茨·约瑟夫那个老皇帝的军队是多民族的杂牌军,嘲笑康拉德·冯·赫岑多夫那个奥地利总参谋长是个“鲁莽的冒险家”。

“既然康拉德是个冒险家,既然奥匈人是突破口,那为什么现在是我们在东普鲁士门口挨冻,而不是我们在维也纳喝咖啡?”

鲍里斯心中的愤懑无处发泄,他很烦,非常烦,非常非常烦

整整一个月,俄奥双方展开了漫长的炮战,拿着火炮相互轰炸

原本上面认为奥匈帝国会和预想的一样大规模进攻,毕竟康拉德就是个好大喜功的家伙,结果没想到对方没进攻,就光开炮,自己这边也派了人组织进攻,全被打回来了,对方的机枪很多,自己这边机枪又太少,压根打不进去

结果到了最后,俄国人自己先把把炮弹打光了,没法打了

现在谁也没进攻,谁也没撤退,俄奥两国就这么像两只斗鸡一样僵持着,谁也打不过谁

现在,僵局必须打破了。法国人的催促,意大利人的抱怨,还有国内那些急于建功立业的将军们的叫嚣终于压垮了沙皇的理智。

进攻命令下来了。由于外交压力,步兵们必须发起冲锋。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徐进弹幕,只有三发象征性的炮击,然后就让这些穿着单薄军大衣的农奴去冲锋,去填平德国人的战壕,去面对那些从未露过面的德国正规军。

鲍里斯叹了口气,把空酒壶扔给身边的勤务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大衣领口,他必须去鼓舞士气了。

他踩着泥泞的积雪,爬上战壕的胸墙,站在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面前。

几百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鲍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念过无数次的演讲。

“弟兄们!我们是伟大的俄罗斯帝国的军人!我们是沙皇陛下的骄傲!”

“上帝与我们同在!服从命令是我们的天职,也是神圣的天命!为了祖国,为了信仰,为了至高无上的沙皇!”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那熟悉的欢呼声。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寒风卷过,战壕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鲍里斯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套陈词滥调对那些读过书的军官或许有用,但对眼前这些大字不识几个、只想回家种地的农民来说毫无意义。

他们不懂什么是“天命”,他们只懂肚子饿,只懂靴子漏风。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就这样冲上去,这些人恐怕走出两百米就会散开,然后被德国人的机枪像割麦子一样扫倒。

不行,必须给他们一点真正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鲍里斯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买带点私货,画点大饼给他们,尽管这有些不合军规,但他顾不上了。

他环视四周,确保没有宪兵在附近

“听着,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家里都有地,都有老婆孩子。”

“沙皇陛下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艰辛。陛下亲口对我说……不,是亲口对大将军们下令了……”

“只要我们跨过这道边境,只要我们在东普鲁士的土地上取得胜利,那里的土地,那些德国容克地主的大庄园,就会被没收”

“没收了总得有人种和管吧?除了分一部分给贵族们还可以分给谁?自然是分给有功的士兵!你们想要自己的地吗?想要不再给老爷交租子吗?”

底下的人群骚动了一下。麻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土地,这是农民唯一的渴望。

“还有,别忘了我们是东正教徒!看看西边,那些德国路德宗的信徒,还有那些法国天主教徒,他们在为了谁流血?他们在为了魔鬼撒旦打架!”

“而我们?我们是来保护这里的东正教兄弟的!这里的百姓被德国人压迫,他们盼着我们的到来!我们是解放者,是兄弟!上帝会保佑拿着十字架的勇士,而不是那些信奉异端的家伙!”

这番话引起了更多的窃窃私语。宗教的狂热有时候比爱国更管用。

“最重要的是,弟兄们,别怕德国人。”

“看看西线!德国人和法国人正在那里拼命厮杀!那是怎样的地狱你知道吗?”

“德国人的主力,他们的精锐军团全都在法国那边!在那泥沼里被法国人拖着打!”

“留在这里东线的,是什么?是一群只会挖战壕的老弱病残!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预备役菜鸟!”

“我们不需要去打柏林,我们只需要往前走,打死这群挡路的菜鸟,抢了他们的枪,我们就赢了!这根本不是决战,这只是一场收割!”

战壕里那几百双原本浑浊、茫然的眼睛总算有了些光亮

虽然依旧没有欢呼,没有那种令军官热血沸腾的狂热呐喊,但好歹士气稍微上来了点一个裹着破旧羊皮袄、满脸虬髯的老兵,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年轻的同伴,嘶哑地低语

“听见没,瓦西里?少校说了,德国佬的地,归我们。我家那三亩贫瘠地,若能换一块普鲁士的黑土麦田……”

旁边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怯生生地附和:“神父也说过,异教徒的土地,上帝是允许我们去收复的……而且,少校说德国主力不在,那边的都是老弱病残?”

这种窃窃私语在战壕的角落里蔓延开来。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希望的毒蘑菇却在恐惧的腐殖质上疯狂生长。

鲍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这种士气是脆弱的,是建立在谎言与侥幸之上的沙堡,但只要能支撑他们冲过那片死亡地带,抵达那些该死的德国碉堡,就算完成了任务。

至于之后是变成炮灰还是英雄,那是上帝和沙皇的事。

他顺着战壕的胸墙,目光越过这片被炮火蹂躏得如同月球表面的荒原,投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几处隆起物。

那就是德军的前沿阵地,几个由混凝土和木材加固的支撑点

根据侦察兵的回报,以及法国情报部门绝对可靠的通报,正面之敌寥寥无几,不过是一堆二线部队,法国人不止一次发报说德国人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在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他们这些老弱病残只不过是依托这些所谓的碉堡和垃圾防线进行着象征性的抵抗。

“你们看!都看见了吗?那些乌龟壳!里面躲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德国人的精锐!那是吓破胆的征召兵!是等着我们去收割的庄稼!”

他掏出怀表,金属表盖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规定好的进攻发起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

“你们想知道德国人为何这几天如此安静吗?因为他们不敢!他们的主力被法国人拖在西线那该死的泥潭里!他们没人有胆量主动出击!他们只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等着我们去把他们揪出来!”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压抑的哄笑和几句粗俗的咒骂。

对于士兵而言,将未知的敌人描绘成懦夫和弱者是克服恐惧最有效的偏方。

“想不想要地?想不想回家当老爷?想不想吃上白面包而不是这该死的黑石头?”

“那就给我拿出俄罗斯军人的样子!跟着我!冲过去!抢了他们的枪,占了他们的地!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奖赏!”

就在这时,战壕后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一列长长的补给队伍正顶着寒风将一桶桶冒着热气的食物推了上来。

“饭上来了!热乎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空气中弥漫开诱人的香气,这香气对于在严寒和饥饿中煎熬了数周的士兵来说有着比任何演说都更直接、更不可抗拒的魔力。

鲍里斯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让他们吃饭!”他对身边的副官吼道,

木勺撞击铁桶的叮当声取代了枪械的碰撞声。热气腾腾的红菜汤、大块的黑面包,还有难得的肉块被分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

今天的配给严格按照标准

每人一公斤黑面包,若是换成饼干则是七百克;四百到六百克不等的肉;二百五十克蔬菜;外加二十克珍贵的黄油或猪油

总计超过四千卡路里的热量,对于一个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俄国农民而言,这简直是帝王般的盛宴。

这比许多农奴出身的大头兵在家里吃的都好些

鲍里斯走到一个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身边

“慢点吃,伊万。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那新兵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包和肉,含糊不清地说:“少校……这……这比我在家吃得还好。家里……冬天只有土豆皮和糠麸……”

鲍里斯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真的。

对于大多数俄军士兵而言,军队的后勤虽然捉襟见肘,但至少能保证这种高热量的、尽管粗糙的食物供应。

而在家乡,征兵令下来后,剩下的妇孺老幼往往只能靠着树皮和发霉的谷物度日。

这也是他之前煽动分土地能奏效的根本原因

这些农民士兵,潜意识里已经将这场战争视为改变命运的赌博。

“吃完这顿,好好表现。”鲍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那瘦削的肩胛骨在破旧军大衣下突兀地耸立着

“要是打得不好……”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要是攻势受挫或者被包围,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就只有发霉的面粉和皮带可吃了。

士兵们几乎是疯狂地进食,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流下,他们也毫不在意。

进攻哨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后方营地隐约传来,又仿佛只是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鲍里斯猛地站直身体,最后一口将壶里仅存的酒灌下肚,然后将空壶狠狠摔在冻土上。

“时间到了!”

所有咀嚼声、吞咽声戛然而止。

几百双眼睛惊恐又带着一丝期待地望向他。

“全体都有!整理装具!上刺刀!”

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再次响起,刺刀闪着寒光,被一一卡在步枪的枪口上。

鲍里斯拔出自己的指挥刀,刀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参谋人员和传令兵已经各就各位

再前方就是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浸透的平缓坡地,以及坡地尽头那几个静默的德军碉堡。

根据情报他们即将冲击的并非德军的主防线,而是一个相对孤立的、由几个强化工事组成的支撑点。

因为德军在这里的兵力配置不多,只能依托混凝土碉堡和大量的铁丝网进行迟滞防御,他们的人力做不到全线的阵地战

而俄军这边投入进攻的是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团,外加两个营的预备队。

在纸面兵力上他们有绝对优势。更何况德军主力不在,这是法国人用密码电报反复确认的事实

其他友军要进攻的几个大型防御工事群也有优势兵力……

“也许……真的没问题?”鲍里斯在心中对自己说,试图用这种自我暗示来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他想起参谋部那些地图上花花绿绿的箭头,想起上级军官信誓旦旦的说好了奥匈战线即将崩溃,东普鲁士只需牵制,想起法国盟友焦急却又充满信心的催促

只要东线一动,德军西线必乱,胜利将属于我们……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这是一场为了盟友、为了荣誉、也为了肚皮和土地的进攻。

对手是虚张声势的弱者……法国人应该不会给假情报吧

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寒风,紧接着是各级士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前进!为了沙皇!为了土地!”

鲍里斯少校举起那副有些陈旧的黄铜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

第一波,是一个营的突击连。几百名穿着灰褐色军大衣的身影,弯着腰,猫着背,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战壕。

他们试图展开散兵线,但在泥泞的积雪和杂乱的铁丝网残骸中,队形很快就挤作一团,显得混乱而拥挤。

鲍里斯屏住了呼吸。他计算着距离

一百米,两百米……

突然,前方那片看似死寂的德军阵地,爆发出了一连串短促而精准的机枪点射

不是预料中的密集弹雨,而是那种老练的、有节奏的哒哒—哒哒声,显然是老兵在操作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身影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向后倒去。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没有炮火覆盖的冲锋,在训练有素的机枪手面前就像赤手空拳扑向一个巨人一样自不量力

不到一分钟,第一波冲击就像退潮般溃散。

幸存者们转身就跑,丢盔弃甲,甚至顾不上伤员凄厉的惨叫。

“混蛋!”鲍里斯低吼一声,拳头攥得发白。

这就是所谓的老弱病残?这射击精度和冷静程度分明是老兵!法国人给的什么情报

他强迫自己冷静,看了一眼怀表。

按照计划,第二轮冲击应该在五分钟后发起,而且还呼叫了侧翼友邻部队的炮火支援。

果然,几分钟后,俄军战壕里响起了更大声的呐喊声

这一次,人数更多,几乎是那个团的剩余主力,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涌出战壕。

与此同时,左翼友军的炮兵阵地上,几门老旧的大炮终于发出了怒吼。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德军阵地后方,掀起泥土和雪雾。鲍里斯心中稍定

虽然迟了,但好歹有炮火支援了。

然而,这轮炮击持续时间短得可怜。仅仅打了不到十发,炮声就戛然而止。

望远镜里,鲍里斯看到俄军炮兵观测员在慌乱地挥舞旗帜,似乎在示意停止射击。

是怕误伤?还是弹药真的只够打这么几下?

没有了炮火的遮蔽,第二波俄军士兵完全暴露在德军枪口下

这一次德军的反应更激烈了,机枪火力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冲锋的队列中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但或许是后面的督战队起了作用,或许是前面提到的土地诱惑太大,大部分人仍在顽强地向那片铁丝网匍匐、爬行。

就在鲍里斯觉得这波攻击可能能摸到德军战壕边缘时,他望远镜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两个巨兽

它们从德军阵地侧后方的一片小树林后缓缓驶出,履带碾过冻土和残雪,发出嘎嘎的声响。

低矮、棱角分明,像两个移动的铁犀牛

其中一个停了下来,那根正面炮扣旁边的枪管瞬间锁定了正在冲锋的俄军侧翼。

下一秒,那铁犀牛的机枪喷出了火舌。

枪口指向哪里,哪里的俄军士兵就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

“坦克!是德国人的坦克!”不知是谁在俄军战壕里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不可能!情报说德国主力都在西线!这是二线部队!二线部队怎么可能有坦克?!

法国人的情报……是巴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屎吗?!

法国人放屁!狗屁的二线部队!你他妈确定德国人二线部队标配坦克了吗?!哪个混蛋给的情报?!法国人呢?!他们的密码电报都是屎吗?!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钢铁怪物配合着德军战壕里重新喷吐火舌的机枪,将第二波攻势彻底切割、瓦解。

它们根本不需要精准瞄准,那挺前置的机枪就像死神的镰刀,只要枪口所指之处,冲锋的人群便像被风吹散的沙砾般溃散。

履带碾过冻土,嘎嘎作响,那声音在鲍里斯听来简直是撒旦在啃噬俄罗斯的灵魂

他们的进攻开始崩溃,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溃逃。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喊声。第二波攻势的幸存者已经像没头苍蝇一样跑回了己方的战壕,他们丢掉了步枪,丢弃了背包,甚至有人为了跑得快,连帽子和大衣都甩在了雪地里。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战壕里蔓延,那些原本被土地和热汤煽动起来的微弱勇气,此刻被钢铁的履带彻底碾成了粉末。

“少校!怎么办?!我们怎么打?!我们没有大炮!连炸药包都没有!”

旁边一个人满脸是血,不知是被弹片擦伤的还是被吓得破了相,他抓着鲍里斯的袖子摇晃着

怎么办?

鲍里斯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士兵。

他们大多数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昨天还在幻想分一块普鲁士的麦田,今天却要面对这种……这种怪物。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列队,怎么卧倒,更别提组织起有效的反冲击。

这一群农奴兵缺乏训练,是临时动员起来的,枪都是凑的,刚开战时还有人连枪都没有

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维度的碾压。

打?拿什么打?

法国人!全是法国人的鬼话!他们说西线打得不可开交!说德国主力全被拖住了!说这里是软柿子!全是放屁!全是骗局!这群高卢鸡除了会跳舞和发电报忽悠别人送死,还会干什么?!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有这玩意儿?!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当诱饵,来试探德国人的新玩具?!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巴黎的那些盟友他们不在乎东线死多少俄国人,他们只想把德国人的秘密武器引出来,或者让俄国人替他们消耗掉德国人的弹药和兵力。

狗娘养的……一群披着丝绸的吸血鬼!

此时,那两辆坦克似乎完成了对第二波攻势的清扫,它们并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默契地调转方向,准备配合着继续攻击

鲍里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身边那个满脸是血的军官

那是团里的参谋,名字叫谢尔盖,一个还算有点脑子的家伙。

“手榴弹呢?我们有没有手榴弹?!工兵连的人呢?!”

谢尔盖愣了一下,他绝望地摊开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双手

“少校……工兵连……他们有几颗。但在前几天的试探进攻里……全扔光了……现在……现在一颗都没剩了!”

“一颗都没有?!”

没有炮火,没有手榴弹,没有反坦克武器,甚至连能穿透那铁甲板的子弹都没有!

手里只有这些步枪和一群连刺刀冲锋都组织不起来的农奴兵!

这他妈打什么?拿脑袋去撞那个铁疙瘩吗?还是指望这些吓得尿裤子的农民能用手里的刺刀捅穿那几厘米厚的装甲?

“撤!传令下去!全团——撤退!!!”

“撤退?!”谢尔盖惊呆了,这可是抗命!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等那两个铁王八冲过来把我们全碾成肉酱吗?!”鲍里斯一把推开他,朝着战壕里的士兵喊到

“撤退!所有人!撤回第二道防线!快!!!”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瞬间彻底崩盘。什么沙皇,什么土地,什么东正教的荣耀,在这一刻统统见鬼去了!活命才是唯一的本能!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嚎叫,紧接着,整个战壕像是决堤的洪水,几百名俄军士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哭喊着、推搡着,甚至互相踩踏着,疯狂地向后方溃逃。

秩序荡然无存。督战队的几个军官试图阻拦,但在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面前,他们的手枪和怒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中,不知是被挤下了战壕,还是被裹挟着一起跑了。

鲍里斯看着这群曾经被他寄予厚望、被他用热汤和谎言煽动起来的“勇士”们,此刻像一群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他回头望向那片死亡之地。

那两辆低矮的钢铁怪物并没有立刻追击,它们似乎只是完成了驱赶任务,正缓缓地调转方向

那黑洞洞的机枪口和炮口冷漠地指向溃逃的俄军,偶尔喷出几串短点射,精准地将几个跑得慢的、或是试图反抗的士兵撂倒,像是在收割逃跑的羊群。

而在德军那几个混凝土碉堡后面,隐约可见一些戴着钢盔的身影开始活动,他们动作迅捷、队形严密,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反冲击分队。

哪怕现在立刻撤退,也根本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后卫掩护。

那些德国佬只要一冲出来,配合那两个怪物,溃兵们跑不出去多远就会被全歼。

完了。

东线的第一次攻势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在耻辱和鲜血中结束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法国人……都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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