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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塔尔塔罗斯会战(其八)


(我还在烧,今天打了吊瓶,脑袋可能不太清醒,最近写东西很迷糊,神一期鬼一期,发现文风变了你们不用担心,不是我被夺舍了,可能是我受不了柒柒月写的)

雨水又来了。

不是前几日那种倾盆的、仿佛要将天地都冲进地狱的暴雨,而是无休无止的毛毛雨

这些雨水打在脸上,钻进领口,让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感到挥之不去的阴冷。

他依旧在那片被翻耕过无数次的泥泞里移动。

左腿的伤处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像是有根冰冷的钢钉在里面搅动。但他不敢停。

哈特曼说过

“停下来,你就会想。想了,你就完了。”

他手里攥着个小布袋

布袋已经变得沉甸甸的,里面的咔嗒声不再清脆了,而是闷响。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个了。二十?五十?还是更多?数字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又看到了一具尸体。这次是个年轻的士兵,半边身子浸在一个浑浊的水坑里,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坑边,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链子还在。

克劳斯在他身边蹲下。他直接上手去解那根链子。

指尖传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这感觉已经很遥远了。

“咔嗒。”

他将掰成两半的牌子扔进袋子。一半留在尸体上,一半……他习惯性地想把它擦干净再放进去,就像那天对瓦尔德做的那样。

但这次,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块沾着泥污的金属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是谁?哪个连队?哪个名字?

他突然想不起来瓦尔德的部队编号了。只记得那块补丁,那张在泥水中瞪着天空的脸。

他愣住了。就这么蹲在雨里,蹲在一个死人的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冰冷的金属,却想不起上一个他如此郑重其事擦拭过的名字。

记忆像被雨水泡发了的泥块,开始崩塌、模糊。

“咔嗒。”

他又捡起一个。这次是个下士,他机械地掰开金属牌,扔进去。

战争前的褐色是温暖的,是能闻到泥土和果实香气的。

而现在他周遭的一切都是暗褐色的,黏稠的,散发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

他的世界被压缩成了这方寸之地,他的生命被简化成了这单调的咔嗒声。

“喂!你!”

一声呵斥把他从麻木中惊醒。是一个士官

士官正站在不远处,雨水顺着他的钢盔边缘流下,在泥泞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他妈在磨蹭什么?发呆吗?快点!后面还有一大片没清出来!”

克劳斯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

他走向不远处另一具被半掩埋的尸体。

他扑到那具尸体旁,手忙脚乱地去解身份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浆灌进了袖口

“咔嗒。”

扔进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被炮火反复蹂躏过的土地。

堑壕外面到处是弹坑,有些地方可以看到坍塌的胸墙。

一些工兵正在用木板和沙袋进行着修补。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

泥泞,雨水,冰冷的尸体,还有那该死的永远响不完的咔嗒声。

“咔嗒。”

最后一个金属牌被扔进沉甸甸的布袋

克劳斯费力的收紧袋口,挪到那个士官面前,把袋子递过去

士官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粗略地掂了掂袋子的分量,点了点头,随手把它扔进身后一辆满载着这类袋子的马车上。

“去,把这些收拾干净。”士官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几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

克劳斯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

他抓住一具尸体的胳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用力往外拖,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吮吸声,像是不肯放过这些亡魂。

尸体很沉,浸了水之后更是重得吓人。

他咬着牙,把第一具拖到指定的一堆,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第四具尸体是个腹部中弹的,尸体已经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半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他抓住尸体的胳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用力一拽,尸体沉重地滑进泥水里,留下一道拖痕。

第五具更难处理,半截身子卡在倒塌的木料和铁丝网下。

他不得不跪在泥里,用冻僵的手指去抠那些缠绕的部分,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和铁锈。

他不敢看那张脸,只管把尸体从纠缠中解脱出来,然后像拖一条死鱼一样,把它拖向后方那个等着吞噬一切的弹坑。

最后一具……当他走近时,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这具尸体趴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但那后脑勺的样貌,还有那瘦削的背影……

“弗……弗里茨?”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不敢去翻动那具尸体。万一……万一真的是……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泥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个在行军路上推着眼镜说这算什么打仗的家伙,那个在堑壕里被震得哇哇大叫的家伙,那个和他、瓦尔德一起挤在泥泞里瑟瑟发抖的家伙……

他怕那个眼镜片后的眼睛变成空洞的、仰望灰暗天空的窟窿。

他怕那张脸再一次变成他记忆里无法抹去的、凝固着惊骇的面具。

“快点!磨蹭什么呢!”士官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天快黑了,雨还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克劳斯,他闭上眼,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那具尸体的肩部。

用力。

尸体被翻转过来……

不是。

不是弗里茨。

那是一张陌生的、肿胀的、沾满污泥的脸,半边脸颊被弹片撕开,露出模糊的血肉。

但那不是弗里茨。

克劳斯愣愣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感到庆幸,随即是更深的疲惫和麻木。

不是弗里茨。

但不管是谁,他们都死了

瓦尔德死了,这个陌生人死了,也许弗里茨也死了,只是还没轮到他去确认。

他不再犹豫,抓住尸体的胳膊,用力往外拖。

尸体很沉,浸水后更是重得吓人,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其挪向后方那个吞噬一切的弹坑。

最后一具。

他直起腰,看着那堆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晦暗的尸体山丘。

那里已经有几十具尸体

雨水正无情地冲刷着它们,让它们看起来更加面目模糊。

他走到堑壕边一处稍微干燥的断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砖石坐了下来。

他没力气再动了。布袋已经交了,尸体也清完了。

他可以歇一会儿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眉毛、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浸透早已湿透的军服。

堑壕里,幸存的士兵们正沉默地忙碌着

有人在用木板和沙袋修补被炸塌的胸墙;有人正从泥里往外舀水,每一次提起水桶,都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还有人正蹲在角落里,就着雨水啃着面包或能量棒。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克劳斯背靠着冰冷的断墙,意识在雨声和疲惫的重压下逐渐模糊。

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好累……他有点想睡一觉……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黏稠的褐色泥沼里,沉进那些咔嗒声和冰冷触感的深渊中。

也许睡过去就不必再醒来了,不必再去触碰那些尸体,不必再听见那单调的金属撞击声。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从雨幕和稀疏的堑壕拐角处出现了。

那人跋涉着泥泞,钢盔歪戴着,脸上糊满了泥水和疲惫,但那标志性的瘦削身形和略显笨拙的步态,克劳斯即使隔着一层水汽和朦胧的视线也瞬间认了出来。

“弗……弗里茨?”

克劳斯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以为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又一次认错

“克……克劳斯?”

“弗里茨!”克劳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从墙根弹起来

弗里茨也看见了同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于是也踉跄着迎上来。

两个浑身泥污、冻得发抖的士兵紧紧抱在一起,差点一起摔倒在泥浆里

他们互相拍打着对方湿透的后背,检查着对方是否真的完好,语无伦次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你……你没死!”

“老天!我还以为……以为刚才有具尸体是……”

“我被打懵了,滚进弹坑里,泥水呛晕了过去……醒来时仗都打完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不是你!你一定还活着!”

就在这时,堑壕深处传来了动静

“喂!这边!热食上来了!”

一行人出现在堑壕的拐弯处。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传令兵,而是几个炊事员打扮的士兵,他们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小推车,车上冒着白色热气。

“让开!让开!热土豆!还有肉!”一个炊事员大声嚷嚷着

推车停在了这片相对开阔的休息区附近。

盖子打开,浓郁到不可思议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盖过了泥土和血腥的腐臭。

那是炖煮的土豆和蔬菜的味道,还有实实在在的、切成了块的鲜肉

几个士兵欢呼一声,也顾不上泥水,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克劳斯和弗里茨也愣愣地松开彼此,被那香气牵引着走了过去。

他们拿着饭盒领到了各自的份量,饭盒里面盛满了滚烫的炖菜和好几颗剥了皮的软糯土豆。还有一小片黑面包,一些肉,以及每人两根香烟。

克劳斯捧着温热的饭盒,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一哆嗦,却舒服得让他想哭。

他挖了一大勺炖菜送进嘴里,滚烫的汤汁混着土豆泥和肉块滑过喉咙,暖意瞬间从胃部散开,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对人不是什么精致的大餐,甚至咸淡都有些不均,但此时这就是人间至味。

“慢点吃……别烫着。”弗里茨含糊地说着,他也正狼吞虎咽,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

“给。”弗里茨把自己那份没动过的黑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克劳斯,“你肯定饿疯了。”

克劳斯没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

他环顾四周,发现连那些平时板着脸的士官们,此刻也聚在一起,有人甚至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扁壶里倒出一点液体,那是啤酒

他们小口啜饮着,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热食和酒精的作用下难得地松弛下来。

堑壕里依然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暖意。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吞咽热汤的呼噜声,还有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咔嚓声。

克劳斯又猛吃了一口,看着旁边还在努力对付一块肉的弗里茨,看着周围那些同样劫后余生、沉默进食的同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大半的饭盒,里面还剩几块土豆。

克劳斯将饭盒里最后几块土豆和残存的肉一股脑扒进嘴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的很舒服啊……

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咸鲜汤汁,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堑壕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依旧飘着无休止的雨丝。

“弗里茨,你说……法国人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吃饭?”

弗里茨正费力地用牙齿撕扯着一小块黑面包,闻言愣了一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也许吧。他们可能……在吃炖牛肉?或者是涂满黄油的面包?”

“哦”

话音刚落,旁边不远处一阵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两个士兵站在一块,一个家伙手里紧紧攥着一只还在抽搐的肥硕老鼠,那东西显然是从某个隐蔽的角落被翻出来的。

那士兵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它塞进一个破罐子里,看样子打算生火把它炖了。

克劳斯胃里刚刚安分下来的暖意猛地一抽,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看着那只绝望挣扎的老鼠,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怜悯

这小东西也只是在这烂泥地里求生罢了

可几乎是同时他也觉得有点想吃,

“鼠鼠……好可怜,但是也有点想吃,弗里茨,你……你啥时候也去抓一只?我们烤了吃,说不定比这炖菜香。”

弗里茨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你疯了吗?克劳斯!那是老鼠!吃那个会生病的!”

克劳斯还没来得及回话,一阵熟悉的尖锐呼啸声猛地撕裂了雨幕!

“炮击!隐蔽——!”

克劳斯和弗里茨几乎同时扔掉手里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向最近的一个避弹工事扑去。

泥浆飞溅,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恐惧灌进领口。

他们狼狈地挤进一个用沙袋和木材加固的、仅能容纳三四人的凹陷处。

工事里已经有一个人先到了。

是哈特曼。那个老兵正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抱着他那杆步枪

哈特曼看到挤进来的两人是克劳斯和弗里茨时,他有些意外

他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工事外不断炸开的炮火。

炮声震耳欲聋,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工事的顶盖上。

克劳斯紧紧抱着膝盖,心脏狂跳,刚才那顿热食带来的暖意此刻全化作了惊悸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触到了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他攒下来的几根香烟。

他猛地想起来,哈特曼以前说过,烟是好东西,能换情报,能换方便。现在这节骨眼,或许……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布包,解开细绳,数了数,还剩七根。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递给哈特曼一根试试运气,一直沉默的老兵却突然开口了

“小子,烟给我。”

克劳斯一愣,寻思着自己反正不抽烟,能换点什么总是好的,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几根烟全部递了过去。

哈特曼接过烟,随手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然后他伸手到身下坐着的一个破背包下面,摸索了一阵,竟抽出了一杆长长的枪。

那东西造型奇特,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款步枪。

“拿着。”哈特曼将那沉甸甸的家伙塞到克劳斯怀里,又把子弹也递了过去

“美国货,温彻斯特霰弹枪。法国佬可能从哪儿搞了一批。我昨天在尸堆里捡的。”

克劳斯捧着这陌生的武器

“这……这是干什么用的?怎么用?”

他从未见过这种枪,更别提使用。

“近战用的,堑壕里最好使。看这里,扳开这个杠杆,塞进这颗子弹,合上。保险在这儿,拨到右边。这玩意儿不用瞄准太准,对着人多的地方扣扳机就行,一轰一大片。别浪费。”

他一边说,一边用满是老茧的手比划着操作动作。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似乎就在不远处炸开,工事顶盖猛地一震,簌簌落下大片尘土和泥块。

克劳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枪。

哈特曼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帮他把子弹压进弹仓

“喏,子弹省着点用。”哈特曼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子弹塞进克劳斯另一个口袋,然后重新抱起自己的步枪

炮声在工事外持续轰鸣,震得沙袋和木板接缝处簌簌落下尘土。

时间在爆炸的间隙中被拉长。克劳斯感觉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比起疼痛,更让他心慌的是这种未知的等待。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问哈特曼

“哈特曼……法国人,一会儿是要进攻了吗?”

哈特曼没立刻回答,只是侧耳听了听。

炮击的频率似乎比刚才更密集了些,而且爆炸声浪正从远处向这片区域推移

“很有可能。而且,看样子是大规模的。”

“大规模?”

“嗯。”哈特曼瞥了他一眼,“你没发现么?他们今天这炮,跟前几天那种零敲碎打不一样。”

克劳斯听了后,仔细听了下,果不其然,这次的炮击尤为猛烈和持久。

爆炸声连成一片,几乎没有间断,大地剧烈颤抖,工事顶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泥土、碎石和断裂的木料如同暴雨般砸在顶盖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咚!咚!咚——!”

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发射声从后方传来,甚至压过了部分法军的炮声。

“是我们自己的炮!”弗里茨惊喜地喊了一声,虽然立刻被更响的爆炸盖过。

“我们这边的人终于下令阻拦射击了。”哈特曼冷哼一声,“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希望能拦住点后续梯队。”

工事内三人屏息凝神,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毁灭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法军的炮击达到顶峰后就不再是全覆盖的弹幕,而是重点区域的反复轰击,最后炮击的覆盖范围从他们这里移到了预备队可能的位置

这意味着法军士兵要来了……

“准备!”哈特曼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利落地将步枪端在手中,检查了一下枪栓,“法国佬的步兵上来了!快,各就各位!”

克劳斯和弗里茨也慌忙从地上爬起,克劳斯按照哈特曼刚才教的,笨拙地扳开霰弹枪的杠杆,塞进一颗子弹,合上

“走!”哈特曼低喝一声,率先从工事的缺口探出头,克劳斯和弗里茨紧随其后,爬回堑壕。

眼前的景象让克劳斯倒吸一口凉气。堑壕内一片狼藉,原本就泥泞不堪的底部现在布满了新鲜的弹坑,浑浊的泥水混合着硝烟和焦土味。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晃动的蓝色身影,他们依托着弹坑和前几日没能清理的尸体作为掩体前进,其他德军也开始了射击

“哒哒哒——!”

法军的步枪和冲锋枪声响起,子弹泼水般打在沙袋和土壁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泥土。

“开火!瞄准了打!”哈特曼吼道,自己已经沉稳地扣动扳机,一名冲在前面的法军士兵应声而倒。

克劳斯手忙脚乱地举起霰弹枪,对着法军可能出现或密集的方向,凭着感觉扣动了扳机。

“轰——!”

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他隐约看到几个蓝色身影在火光中猛地一滞,然后倒下。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声从头顶掠过。

飞机!是法国佬的飞机!

几架双翼机低空掠过堑壕,它们用后置机枪对着堑壕和可能的火力点进行了一番扫射,子弹嗤嗤地钻进泥土和沙袋。

紧接着,更令人振奋的引擎尖啸从后方高空传来

“是我们的福克!”有士兵在别的地段兴奋地喊道。

几架单翼机如同猎鹰般俯冲而下,直扑那几架法军支援机。

天空瞬间变成了狗斗的舞台,机枪的嗒嗒声、引擎的轰鸣声、以及偶尔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一架法军飞机拖着黑烟歪斜着向远处坠落,另一架则狼狈地拉起,加速逃离。

空中的威胁暂时减轻,但地面的压力骤增

“轰——!”

又是一发法军炮弹在附近炸开,泥点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

克劳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霰弹枪却没敢停。

他朝着法军出现的那些弹坑边缘、尸体堆积的阴影处扣动扳机。

“砰!砰!”

每一次击发,枪托都狠狠撞在肩胛骨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蓝色人影在火光中扭曲、倒下,有时甚至不需要瞄准,只要朝着人多的地方轰上一枪,就能清空一小片区域。

己方的炮火从未停歇。沉闷的咚!咚!咚!声从后方持续传来,比法军的炮击更有规律

一道道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不断在法军进攻路线前方和侧翼落下,炸起冲天的泥土

许多法军士兵还没冲到堑壕前,就被子弹和炮击扬起的弹片撕碎

“拦住了!拦住了!”有德国士兵在兴奋地嘶吼。

然而法军押上了足够的人命和装备去填补这条防线

“坦克!是坦克!”  一个惊恐的呼喊压过了战场噪音。

克劳斯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雨幕,他看到了那些钢铁怪物。

它们不像前几天遇到的那样灵活,这里的地面被炮火反复犁过,到处是弹坑和坍塌的工事废墟

这些崎岖的地形让坦克的履带行进得异常艰难,时不时颠簸一下,甚至短暂地陷在某个大弹坑边缘。

但无论如何,它们还是来了。

这些坦克像移动的堡垒,无视着零星步枪的射击,向着堑壕的薄弱点碾压过来

它们喷吐着火舌,将沿途能看到的德军火力点一个个敲掉。

更可怕的是,它们为身后的法军步兵提供了强大的心理支撑

在坦克那粗大的炮管和密集的机枪面前,德国士兵的抵抗显得如此脆弱。

第一批跟随坦克冲锋的法军步兵,确实如预料般成片地倒在德军的弹雨和持续的拦阻炮火下。

他们的尸体像割倒的麦子一样铺满了泥泞的斜坡,鲜血迅速将周围的积水染成暗红色。

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他们用生命吸引了德军绝大部分的火力,并且步步逼近,将堑壕的轮廓压迫得越来越清晰。

堑壕的空气已经不能用混浊来形容,简直和地狱的瘴气一样

浓烟、尘土、未散尽的火药燃气和人体被瞬间汽化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很难受

法军的炮击从未停歇,他们重点轰击着第一道堑壕的第二道堑壕的前沿。

这意味着,无论你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还是准备顶上去的预备队,都在这片死亡地带里无处遁形。

“轰——!”

又一发榴弹在克劳斯左侧不远处炸开。气浪将他直接掀翻在泥浆里,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鸣响,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沉闷的心脏搏动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沫,发现弗里茨正趴在不远处的一个弹坑里,半个身子都被炸起的浮土盖住了。

“坦……坦克!”弗里茨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抬起头,透过渐渐散去的烟尘,再次看向那些缓慢逼近的钢铁巨兽。

它们的装甲板上满是凹痕和弹痕,但依然在前进。

其他战友的反坦克枪正在堑壕的各个角落喷吐着火舌。

“铛!铛!铛——!”

普通的子弹打在坦克倾斜的前装甲上,迸发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就像冰雹砸在坚硬的岩石上,除了留下几点白痕,毫无作用。

偶尔有反坦克枪的子弹打到坦克,那辆坦克才会猛地一顿,甚至喷出一股黑烟。

但更多的坦克毫不停留,厚重的履带碾压过倒毙在地的法军和德军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不远处的一名德军中士正抱着一挺沉重的MG08马克沁机枪,对着一辆冲得最近的坦克疯狂扫射。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过去,打得坦克叮当作响,但那坦克只是略微偏了偏炮塔,随后那门37毫米短管炮猛地喷出火光。

“轰!”

那名中士和机枪连同掩体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蓬混杂着钢铁碎片和血肉的尘雾。

“轰隆——!!!”

一发法军的大口径炮弹直接命中了堑壕一段加固支撑点,整段堑壕塌陷下去,一些泥土瞬间被爆炸抛向空中,又混杂着雨水和泥浆重重砸落。

克劳斯刚挣扎着从泥浆里撑起上半身,就看见不远处弹坑里的弗里茨猛地探出头,举起步枪朝着一个法国兵开枪

“砰!”

几乎在弗里茨枪响的同时,一道步枪声穿透了嘈杂的战场。

弗里茨的身体猛地一颤,头一歪,整个人软软地瘫回了弹坑里,溅起的泥浆盖住了他大半身子。

“弗里茨!”克劳斯心脏骤停,想也没想就要从掩体后扑过去。

那点距离,只要冲过去或许还能把他拖回来,哪怕只是个尸体……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工事角落的泥水里。

是哈特曼。

“你他妈疯了?!”哈特曼嘶吼着,唾沫混着泥点喷在克劳斯脸上,“想去送死吗?!”

克劳斯挣扎着想再冲出去,却被哈特曼死死按住。

他眼睁睁看着弗里茨倒下的地方,几个法国步兵已经借着坦克掩护,猫着腰冲了上来,其中一个跳进弹坑,对着弗里茨的尸体又补了一枪

“你看清楚!坦克!步兵!他们进来了!”

克劳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收缩。

那辆的坦克,炮塔正在转动,指向其他德军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堑壕里已经出现了蓝色的身影,他们跳跃着,利用残垣断壁和尸体作为掩体,正与零星的德军士兵展开对射,甚至已经开始了白刃相交的铿锵声

堑壕战最残酷的阶段开始了

“咻——咻——咻——!”

尖锐急促的哨声穿透了枪炮声,是预定的撤退信号!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克劳斯听到侧后方传来喊叫声:“撤退!向第二道堑壕撤退!快!”

哈特曼一把扯起还有些发懵的克劳斯,低吼:“走!交通壕!别回头!”

克劳斯最后看了一眼弗里茨倒下的那个弹坑,此刻已被爆炸的烟尘笼罩。

他被哈特曼粗暴地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冲向侧面一条相对隐蔽的交通壕入口。

这条交通壕被炮火破坏得不轻,两侧泥壁坍塌,积水没过脚踝。但他们别无选择。

身后堑壕里的厮杀声、爆炸声、以及坦克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混合着子弹钻进泥土和人体的噗噗声

哈特曼在前,克劳斯在后,他们拼命奔跑着。

冰冷的泥水灌进靴子,但他不敢停。

身后不时有炮弹落下,激起的水柱和泥浪几乎将他们吞没。

“快!快!”哈特曼不时回头催促,手里的步枪已经换成手枪,时不时朝后方响起的追兵方向盲射几枪,为自己和克劳斯争取几秒钟的喘息。

交通壕七拐八绕,前方出现了一道被沙袋加固的转角,那里隐约可见几个德军士兵正在组织火力,掩护撤退。

哈特曼猛地停下,将克劳斯往那个方向一推:“过去!守住那里!”

克劳斯踉跄着扑到沙袋后,发现这里已经是第二道堑壕的前沿了。

几个士兵正依托工事向外射击。

哈特曼也随后滚了进来,迅速占据位置,对着追到交通壕出口附近的几个法军士兵扣动了扳机。

“砰!砰!”两个法军士兵应声倒地,剩下的一个吓得缩了回去。

短暂的枪声间隙,哈特曼喘着粗气,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克劳斯,又望向仍在远处堑壕段燃烧的战火和升起的黑烟,眼神复杂。

“歇口气,小子,但别指望能歇太久。法国佬不会让我们闲着的。”

就在哈特曼话音刚落,克劳斯刚想喘口气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啸叫。

“低头!”哈特曼厉喝一声,猛地按住克劳斯的脑袋往下压

克劳斯只觉眼前一黑,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滚滚黑烟和热浪几乎擦着他们的头顶朝着第一段堑壕砸了下去!

那是一架法军双翼机,它拖着长长的黑色烟迹,像一枚失控的巨型炸弹狠狠撞向了大地

轰——!!!!

整片大地都在剧烈震颤!克劳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耳朵里瞬间充斥着蜂鸣。

冲击波夹杂着灼热的气浪和无数碎片,如同海啸般席卷过第二道堑壕的前沿。

几秒钟后,当烟尘稍微稀薄,耳鸣声稍减,克劳斯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硝烟和依然飞舞的灰烬,看向第一段堑壕的方向。

一架扭曲燃烧的双翼机残骸嵌在堑壕的废墟之中。而在它的下方,就在那段曾经爆发过白刃战的堑壕边缘,一辆法军坦克冒着滚滚黑烟,半个车体已经塌陷进被炸松的泥土里。

那架坠毁的飞机不偏不倚的砸在了这辆坦克的顶部装甲上,引发了灾难性的二次爆炸。

坦克的炮塔歪斜着,一边是四散飞溅的履带板和扭曲的负重轮。

这一砸竟在法军原本锐不可当的进攻矛头上,硬生生制造了一个短暂而诡异的真空地

堑壕内外一片死寂。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声穿透了残余的炮声和枪声隐隐传来。

“呜——咔嚓……呜——咔嚓……”

哈特曼猛地眯起眼睛,不顾呛人的浓烟,死死盯向法军占领区的方向,也就是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尽头。

克劳斯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弥漫的雨幕和硝烟散去的间隙,在远方被法军占据的铁路线上,两道巨大的炽白探照灯光柱如同巨兽的双眼刺破了灰暗的雨幕。

而在那光柱之下,一个庞然大物正缓缓显现。

它有着钢铁铸就的、棱角分明的厚重车身

车身两侧,分布着无数射击孔,而在它那修长而坚固的车体中部和尾部,安装了令人胆寒的炮塔,那是舰炮级别的巨炮,炮管粗大到令人窒息,车顶上还架设着密密麻麻的机枪巢。

装甲列车!战争巨兽般的装甲列车!

它那庞大的身躯碾压着铁轨,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而列车本身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一座搭载着毁灭性火力的陆地战列舰。

它那巨大的探照灯缓缓扫过战场,光束所及之处,无论是残破的堑壕、燃烧的残骸都无所遁形。车顶的炮塔和机枪开始转动,发出冰冷的机械咬合声。

黑洞洞的炮口逐渐对向了堑壕这一边……

这下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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