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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塔尔塔罗斯会战(其九)


呜——咔嚓——!!!

那源自铁轨尽头的咆哮响起

法军装甲列车的巨轮碾压过铁轨,发出令大地痉挛的轰鸣。

紧接着,舰炮级别的巨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一颗颗炮弹撕裂了硝烟,带着毁灭一切的尖啸砸向德军阵地。

轰!轰!轰——!!!

这比之前那些令人心悸的震动还要触目惊心,仿佛天穹都被炮弹轰炸的崩塌了。

每一次爆炸,都有一团混杂着泥土、碎石、焦黑木料和不知名碎片的巨大烟柱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将原本就灰暗的午后天光彻底吞噬。

刚才还勉强可见的堑壕、弹坑、尸体,瞬间被翻滚的浓烟和升腾的尘土帷幕遮蔽。

几乎在巨炮轰鸣的同时,法军集结的重炮群和速射炮也加入了这末日般的合奏。

炮弹如同疾风骤雨,从多个方向犁过已经一片狼藉的战场,爆炸的火光在昏暗中此起彼伏,将这片土地彻底化为沸腾的焦土。

哒哒哒!哒哒哒!

高空中,法军双翼机再次出现,这次它们不再低空扫射,而是冒险穿透这浑浊的空域,从云端投下一枚枚手投炸弹。

这些炸弹不像重炮那样引发地动山摇,却带着更刁钻的落点,在德军可能撤退的路径、预备队集结地以及堑壕结合部炸开,制造出更多混乱和死亡。

轰!咻——轰!

爆炸的连锁反应开始显现。先前被击毁的德军A7V坦克残骸、法军雷诺坦克的扭曲躯体,以及堑壕边那些早已被熏黑的木制拒马,在冲击波和烈焰中纷纷爆燃。

橘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物,干燥的木材、浸透了油污的泥土、还有那些被炮火引燃的尸体……

天空仿佛被点燃,又被厚重的黑烟覆盖,从白昼瞬间跌入黄昏

不,这根本不是黄昏……

这是比黄昏更黑暗、更压抑的、由硝烟和灰烬构成的永夜……

战场的能见度急剧下降,前方几米外便是一片混沌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漩涡。

德军师炮兵群仍在回击,沉闷的咚!咚!声持续响起,炮弹划破昏暗,试图在结合部前方和法军进攻路线上织起弹幕。

但这反击在装甲列车的巨炮和法军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萤火之于烈日。

咔嚓……咔嚓……

在这震耳欲聋的毁灭交响中,装甲列车那仿佛要碾碎一切的铁轮滚动声依旧顽固地传来

它正沿着铁轨缓缓推进,那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地狱中巨兽的眼睛,穿透烟幕,冷漠地扫视着这片它正在创造的废墟。

堑壕前的土地已经成了地狱

一段燃烧的木制拒马,它已半埋在焦土和灰烬中,残存的尖刺上,挂着几片破碎的、沾满黑灰的布料和……一些难以辨认的、碳化的人体组织。

越过一片被高温烤得龟裂、冒着缕缕青烟的泥地,那是曾经的堑壕位置。

铁丝网扭曲变形,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体

有破烂的军服碎片,有被熏黑的肢体,也有面目全非、姿态扭曲的躯干,它们与烧熔的铁丝纠缠在一起

再向后,更广阔的战场上,无数个弹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焦黑的地面上,如同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只不过每一个坑里、坑边,都散落着或堆叠着尸体。

德军和法军的制服颜色已无法分辨,都被泥土、血污和烟炱染成了同一种绝望的暗褐色。

几处较大的弹坑甚至积满了浑浊的、泛着油光和暗红血沫的污水。

坦克的残骸如同什么巨兽的尸骸,散落在各处。

有的半埋在泥土里,炮塔歪斜;有的燃着幽幽的火苗,黑烟笔直地升入低垂的烟云。

一架法军双翼机的残骸斜插在泥地里,机翼折断,尾翼消失不见,旁边还有一具飞行员模糊的遗体。

天空完全被黑烟笼罩,几架幸存的两军飞机如同迷失的飞蛾,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航行灯,试图寻找归途,但更多的只是徒劳地盘旋,最终被浓烟吞没。

偶尔有飞机拖着黑烟栽落,在地面引发新的爆炸和火团。

这里的能见度极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爆炸的闪光、燃烧的火光,以及那无处不在烟尘和轰鸣。

就在这片由火焰与绝望构成的混沌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竟然穿透了炮火的轰鸣,从第一段堑壕那片燃烧的废墟方向传来。

“为了法兰西!为了荣耀!”

那是一个法军军官的声音

尽管德军这边听不清具体字句,但他们大致听得到是在动员

“……看看你们周围!德意志人已经崩溃了!他们的防线成了燃烧的垃圾堆!他们的士兵要么成了焦炭,要么正在泥里像老鼠一样逃窜!”

“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这就是阿尔萨斯!这就是被普鲁士的刺刀霸占了四十多年的兄弟土地!”

“你们不是侵略者!你们是归来的解放者!是来把这片土地从条顿的奴役中夺回来!”

“德国人在我们的领土上盘踞够久了!现在我们要把他们赶回去!!!”

“为了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钟声再次为法兰西而鸣!为了这片土地上说法语、心向巴黎的兄弟姐妹!”

“前面有抵抗!有那些被容克贵族洗脑的死硬分子!但看看他们!他们已经被打垮了!”

“他们的防线已经支离破碎!他们的意志正在崩溃!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亡或者投降!”

“你们的护国主戴鲁莱德指引着你们!你们的坦克,你们的巨炮,是正义的雷霆!”

“前面的德军已经是惊弓之鸟,是丧家之犬!他们唯一的抵抗不过是绝望前的最后哀嚎!”

“我们法国人比他们更勇敢!我们比他们更团结!我们英勇无畏!我们万众一心!”

“为了法兰西的统一!为了让阿尔萨斯的葡萄园重新沐浴在自由的阳光下!为了洗刷1870年的耻辱!前进!把那些垂死的野兽彻底踢进坟墓!胜利属于法兰西!冲锋——!!!”

紧接着震天的杀声混合着尖锐刺耳的冲锋哨音从烟幕那头汹涌而来。

法国人踩着滚烫的焦土,跨过还在冒烟的战友遗体,甚至不顾一切地攀越那辆被飞机残骸砸毁的坦克障碍。

他们的身影在翻滚的黑烟中时隐时现,如同从地狱岩浆里爬出的恶魔,挥舞着步枪和刺刀,发出要把钢铁都震碎的呐喊。

“稳住!稳住!别让他们上来!”  德军阵地上一个嘶哑的咆哮压过了战场噪音。是一个士官

他不知何时站上了摇摇欲坠的沙袋工事,对着溃散边缘的德军士兵声嘶力竭地吼叫。

“法国人想一击即溃我们!他们想像拿破仑那样创造传奇!做梦!!”

“这场战争是他们挑起来的!没有他们,我们现在应该在家里抱着老婆孩子,在慕尼黑的酒馆里喝啤酒!在柏林的公园里晒太阳!!”

“看看他们的恶行!看看这片地狱!他们把欧洲拖进这该死的火坑!他们想让我们变成这样!变成焦炭!变成肥料!”

“我们德意志帝国渴望胜利!渴望敌人的死亡!!”

“你们想要荣升英灵殿吗?!还有!你们的家人呢?想想看!想想那些还在家里的亲人!”

“他们会杀了你符腾堡的父兄!他们会欺辱你巴伐利亚的妻女!他们会盘剥你普鲁士的同胞!就像他们现在想在这片焦土上做的那样!”

“杀!!!杀了那群蓝恶魔!让他们恐惧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再也不敢跨越我们的边境!英灵殿再见——!!!”

“呜——!!!”

德军的反击哨声撕裂了浓烟

几乎在哨音炸响的瞬间,德军的火炮开始了反击

咚!咚!咚!咚——!!!

这次不再是零敲碎打的拦阻射击,这是德军师属炮兵群蓄势已久的全弹发射。

无数道猩红色的尾焰划破昏暗的烟幕,笔直地砸向那条贯穿战场的铁轨!

“轰——!!!”

第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装甲列车前方的铁轨。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如同喷泉,瞬间在列车前方筑起一道土墙。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德军炮兵显然早就提前测算过铁轨的距离,将射击诸元装订完毕。

他们看不见目标,但他们知道铁轨在哪里,知道装甲列车只能沿着铁轨走。

炮弹如同犁地一般,在装甲列车预期的行进路线上炸开一连串密集的弹幕。

铁轨被掀翻,枕木被气浪抛向空中,原本坚实的轨道瞬间变成了一段段扭曲的布满弹坑的废墟。

“哐当——!!!”

装甲列车那巨大的钢铁车轮碾上了被破坏的铁轨。

剧烈的颠簸让整列巨兽发出痛苦的呻吟,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歪,探照灯的光柱在天空中疯狂地晃动、扫射。

“轰隆隆——!”

列车试图减速,但沉重的惯性让它依旧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碾压过几段完好的铁轨后,最终在一片被炸毁的路段前艰难地停了下来。

车顶的巨炮失去了稳定的射击平台,炮口徒劳地指向天空,而两侧的机枪巢则焦急地转动着,寻找着目标。

“哒哒哒!哒哒哒!”

法军步兵的冲锋枪和步声在烟幕中响起,他们试图趁着德军炮击的间隙继续推进。

但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堑壕和交通壕中苦苦支撑的德军士兵在士官和军官的咆哮下,发起了决死的反击!

幸存的德军从弹坑、残垣、扭曲的坦克残骸后跃出,用毛瑟步枪、MP18冲锋枪向着烟幕中影影绰绰的蓝色身影倾泻火力。

堑壕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双方士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中撞在一起,刺刀的寒光、枪托的撞击、垂死的惨叫混杂在一起。

而在更外围,法军装甲列车的困境被炮兵捕捉到了。几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列车的中段车厢。

“轰——!!!”

装甲列车侧舷的钢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内部的弹药或设备被引爆,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列车侧面喷发出来,紧接着是沉闷而连续的二次爆炸

探照灯的光柱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列车尾部冒出滚滚黑烟,原本嚣张的巨兽此刻瘫痪了

“呜——咔嚓……”

列车引擎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鸣,只能掉头撤退

法军失去了这头陆地战列舰的支援,进攻的锋芒为之一顿。

然而,就在德军为击退装甲列车而稍作喘息时,更令人心惊的威胁从侧翼涌来!

“敌步兵!林地!是林地!”  一名眼尖的德军哨兵发出凄厉的尖叫。

在战场边缘,那片靠近沼泽的稀疏林地边缘,原本静谧的树影中,突然涌现出大量的法军士兵。

他们利用装甲列车吸引全部火力、堑壕混战制造视觉死角的时机如同幽灵般从林地中渗透出来。

他们是法军精锐的轻步兵和山地猎兵!他们穿着便于机动的行军服,手持步枪和冲锋枪,呈散兵线快速散开,利用每一棵树干、每一处弹坑作为掩护,向着德军堑壕的侧翼和结合部猛扑过来!

“侧翼!侧翼有敌人!是林地里的老鼠!”

这些法军轻步兵极其狡猾,他们不与德军正面硬撼,而是利用烟雾和混乱,不断向德军阵地的薄弱处投掷手榴弹,用精准的步枪和冲锋枪火力压制德军的反击。

他们的出现瞬间将德军原本用于正面反击的力量撕开了一个口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轰——!!!”

从德军第二道堑壕的后方传来了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是坦克!

两辆、三辆……不知道多少德军A7V重型坦克在浓烟中显露出身影。它们庞大的菱形车体碾压过泥泞和废墟,炮塔快速转动,37毫米短管炮和两侧的重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

“咚!咚!哒哒哒——!!!”

炮弹直接命中了正在攀爬堑壕的法军步兵群,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数人。重机枪的弹雨则将试图从林地边缘冲出的后续法军步兵压制了回去,打得树干木屑纷飞。

法军原本隐蔽良好的轻步兵暴露在坦克直射火力下,瞬间伤亡惨重。

他们失去了装甲列车的火力支援,又遭到了坦克的侧击,进攻的矛头被硬生生打断。

“打得好!打掉那些蓝皮鬼!”  德军士兵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

但法军并未退却。林地深处,更多的轻步兵正在集结,而正面堑壕内的混战仍在继续。

法军的雷诺FT-17坦克也顶着烟雾和德军的炮火,试图攻击这些新出现的德军坦克。

战场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拉锯。

法军林地轻步兵虽然被A7V的直瞄火力压制,但他们像泥鳅一样狡猾,借着树木和弹坑的掩护,依然有零星的小组向德军侧翼渗透。

而正面堑壕内的白刃战已经进入最残酷的相持阶段,刺刀的铿锵声、枪托的碎裂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在浓烟中时隐时现。

法军的雷诺坦克也在努力克服视线和地形的阻碍,用炮击和机枪支援步兵,双方在每一寸焦土上争夺。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交通壕里钻了出来

那是个传令兵。

他满脸焦黑,钢盔歪斜,原本灰的军服已经被烟火燎成了斑驳的褐色,半边袖子也被烧焦,露出底下红肿渗血的皮肤。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惊恐地看向那片被黑烟完全吞噬的区域,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快!快回去!告诉上面……”他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他冲出了交通壕的出口,来到了相对开阔但也更加危险的、连接后方预备队阵地的泥泞地带。

这里虽然远离了堑壕内的白刃绞肉机,却完全暴露在双方炮火的交叉覆盖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全是硫磺和焦尸的味道,但他顾不上了。

他必须把前面的情况告诉上面的人,这里已经不是防线了,这里是焚尸炉!

他迈开灌了铅似的双腿,拼命向德军后方的方向冲刺。

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泥水,每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和里面的恶魔是否跟了上来。

突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咻——!!!”

传令兵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只是本能地抬头,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轰!”

这是法军的榴弹炮,它没有直接命中他,而是在他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

冲击波如同实质化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和面门上

他感觉自己的肋骨瞬间断裂了数根,肺里的空气被强行压榨出来,变成一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血雾喷向天空。

巨大的气浪将他整个人掀飞起来,然后重重地摔进一个积水的弹坑里。

帆布包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几米外的泥水里

传令兵躺在弹坑底部,冰冷的泥水迅速漫过他的腰际。

他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的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剧痛让他全身痉挛。

但他还没死。

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的执念支撑着他。

他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抠住弹坑边缘湿滑的泥土,他试图把自己从泥水里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新兵连滚带爬地从旁边的掩体后探出头。

这个新兵显然刚被补充到前线不久,也许是第一次真正目睹这种强度的炮击。

他本来是奉命向前线运送弹药箱的,结果半路就遇到了这轮覆盖射击。他吓得抱着头缩在猫耳洞里面瑟瑟发抖。

现在,他看到了弹坑里那个挣扎的传令兵。

新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步枪都握不稳,哐当一声掉在泥里。

他想跑,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惊恐地看着那个濒死的士兵。

“过……过来……我有……”传令兵看到了新兵,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指向新兵

新兵被吓傻了,他从未见过这么恐怖的景象,一个人的内脏似乎都被震碎了,却还在蠕动,还在说话。

“不……不……”新兵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眼泪鼻涕一下子就留下来了

“听着……小子……我……我半个小时……不,也许更久……从前面……跑出来的……”

“法军……冲进来了……很多……坦克……装甲列车……坏了……但我们……挡不住……侧翼……林地……全是老鼠……”

他的话语破碎不堪,逻辑混乱,但这正是战场上信息传递最真实的写照

在极度恐惧和创伤下,人只能挤出最关键的碎片。

“快……跑……回去……告诉……上面的长官……防线……没了……快……滚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伸向新兵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拍在泥水里

他的眼睛还大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还在黑烟中盘旋的飞机残影,瞳孔却迅速涣散了。

新兵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

炮声还在轰鸣,子弹还在头顶嗖嗖飞过,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溅起的泥点砸在他身上,他才猛地回过神。

“啊——!!!”

他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帆布包旁边,胡乱地把那些已经泡烂的纸张塞回包里,他抓起那个沉重的沾满血污的帆布包,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就向德军后方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干呕,嘴里反复念叨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句破碎的遗言

“侧翼……林地……全是老鼠……防线没了……告诉上面……准备……”

他的速度比刚才那个传令兵更快,也更慌乱。他甚至不敢走正常的交通壕,而是专挑弹坑和废墟的阴影直线冲刺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弥漫的硝烟和雨幕之中,只留下弹坑里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这片依旧在烈火与钢铁中哀嚎的焦土。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赶紧跑,就可以离地狱远一点

然而后方也没好到哪去里,这里不再是堑壕前线的纯然地狱,却成了另一番人间炼狱。

道路两旁,原本应是预备队集结的草地和林地,此刻挤满了混乱。

马拉的板车吱呀作响,上面堆着用帆布半遮的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则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着露在帆布外的手脚。

担架队络绎不绝,泥浆溅得满身都是,他们嘶吼着让路,抬着那些残缺不全的身体在泥水中跋涉。

救护车的篷布被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红色。

新兵撞开了一个背着红十字药箱的卫生兵,对方骂了一句,但他根本没听见,只是机械地摆动着双臂,朝着那个传令兵临死前塞给他的方向亡命飞奔。

“我要找长官!!”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正在路边指挥担架队的士兵,向他询问道

那传令兵诧异地看着这个满脸泥血、军容不整的新兵,指了指远处一座矗立在雨幕和硝烟背景中的教堂尖

“师部在教堂!但那里现在是指挥部!你他妈疯了?那是……”

新兵没等他说完,再次发足狂奔。教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周围的警戒明显森严了许多,但混乱依旧。

几辆参谋用的板车陷在泥里,几个副官正在争吵着什么地图资料。

他冲上教堂的台阶,推开沉重的木门

教堂内部已被改造成临时指挥部。长椅被推到墙边,地图挂在唱诗班的席架上,电报机的嘀嗒声不绝于耳。

煤油灯的光线摇曳不定,将人影投射在壁画上,显得光怪陆离。

曼施坦因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地图前,霍克和其他几名参谋围在他身边。

“报告!长官!战报!”新兵几乎是撞进了房间,嘶哑的喊声打破了室内的紧张秩序。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帆布包脱手甩出,里面的纸张再次散落一地。

曼施坦因猛地转身

“站起来!你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没有佩戴部队徽章?”

新兵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厉害,只能半跪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长……长官……我是……是补充营的……我……我不知道单位了……”

“我是从前面……交通壕跑回来的……那个传令兵……他死了……”

曼施坦因的目光扫过他军服上新鲜的泥浆和那片被熏黑的焦痕

他上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一些

“冷静点,士兵。你是什么时候从前沿阵地出发的?”

什么时候?

那个濒死的传令兵在弹坑里说的……他说“我半个小时……不,也许更久……”

新兵自己跑了多久?他觉得像过了一辈子,又觉得只是几分钟。恐惧扭曲了时间感。

他愣住了,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地看了看曼施坦因,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泡烂的纸浆。

“我……半小时?”他下意识地复述着记忆里的碎片,然后猛地摇头,“不……不……长官……大概……大概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我……我不记得了……”

曼施坦因和霍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小时前,前面的态势虽然危急,但尚未到全面崩溃的地步。

“把情况说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新兵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激灵,但他脑海里只剩下了那些破碎的画面和那双濒死时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结结巴巴,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传令兵的遗言倾倒出来

“侧翼……林地!全是法国老鼠!他们渗透进来了!正面……正面防线没了……装甲列车……坏了……但法军坦克……很多……他们在混战……那个兵说……说挡不住了……让我们……准备第二道……不,第三道防线……快……”

他说完就瘫软下去,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教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报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参谋们面色凝重,迅速在地图上标注着林地渗透、侧翼危殆。

曼施坦因看了一眼霍克,后者立刻会意。

“你,”曼施坦因指着新兵,“先下去找医护兵处理一下你的伤。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再跟情报官说一遍。现在,去。”

新兵如蒙大赦,又仿佛被抽走了脊梁,被一名副官搀扶着,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曼施坦因才转向霍克

“霍克,就在刚才,上面不是还在强调诱敌深入,信誓旦旦地说梅斯地区的友军集群会在几小时内完成合围,切断法军后路吗?”

“现在,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新兵,带着一个死人的口信,告诉我们防线已经不存在了,侧翼全是敌人。”

“那么友军呢?梅斯的突击集群,他们在哪里?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了?!”

霍克愣了一下,他避开曼施坦因的视线,看向窗外依旧被硝烟笼罩的天空,那里偶尔还有几发德军炮弹划过的猩红尾迹,但明显稀疏了许多。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不知道,最新的通讯……非常模糊。也许……也许还要几个小时。也许路上有什么情况,毕竟连天的雨水让道路泥泞难行”

霍克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几个小时?在这个血肉磨坊里,几个小时足以决定一个帝国的生死。

电报机依旧在滴滴答答地响着,但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为死者敲响的丧钟。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之外。

巴黎,爱丽舍宫的一间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戴鲁莱德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着,鲜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简报

他微微颔首

“很好……非常好……”

他放下酒杯,拿起一份报告,指尖划过上面的文字

报告上详细罗列着过去归乡运动的战果

铁路线被扒、补给仓库起火、电话线被剪断、弹药车队遭遇伏击……

虽然规模都不算巨大,但就像无数条贪婪的白蚁,正在悄无声息地蛀空德军整个后勤体系的基石

虽然没有爆发什么大规模的起义,没有显眼的旗帜,只有藏在衣兜里的火柴,藏在柴捆里的炸药,还有那些熟悉每一寸土地的眼睛和耳朵。

他拿起另一份电报,眉头微微舒展,那是关于梅斯方向的战报摘要。

至于梅斯……归乡运动给予的情报显示,那里的德军友邻部队似乎弹药有些紧缺?

正面的猛攻,加上后方这些小麻烦,已经让德军指挥官感到捉襟见肘了。

没有子弹,没有面包,没有援军……再坚固的防线,也不过是纸糊的城堡

绝佳的进攻窗口。稍纵即逝。

参谋团讲话,又仿佛只是在与自己对话。

梅斯的德军被捆住了手脚。

他们缺弹药,缺补给,他们的突击集群动弹不得。这是天赐良机。

现在不突破,以后麻烦就大了。

他太了解德军了。这支军队依然强大,但它的内核正处于痛苦的蜕变期。

老毛奇的幽灵尚未散去,而新的战斗方式还在图纸和争论中打磨。

德军还没有完成彻底的换代和改革。  他们的指挥链条里还夹杂着容克贵族的傲慢与旧式参谋的僵化。

如果现在不寻求决战,等到他们彻底理顺内部关系,等到那台战争机器真正以最高效率轰鸣起来,等到他们用新的战术和编制填补了前线的漏洞……

那时法国将永远失去战略主动权!未来再想突破他们的防线,付出的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法兰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进行决定性的会战了!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这是国运的赌博。

而且……现在法国没有被封锁。

得赶紧争取一点海外物资

美国的粮食、澳大利亚的矿产、瑞典的优质钢材和罗马尼亚的石油……

只要能运过边境,只要能塞进急需的工厂和弹药库什么都好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德军是谁在指挥?

他研究过德军高层,他研究了很久。

施里芬死后,德国总参谋部的灵魂便分裂成了两半

赫尔穆特·冯·毛奇的谨慎、犹豫、过于依赖既定计划,以及埃里希·冯·鲁登道夫那种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寻求突破的进攻精神。

小毛奇那个继承巨人遗产的矮子,他的风格优柔寡断,是试图面面俱到,是在犹豫中错失良机。

而鲁登道夫那个狂热的军需总监,他的字典里没有撤退二字,他的眼里只有不计代价的进攻和消耗。

可眼前这莫朗日的德军,他们在做什么?

边打边撤,节节抵抗,利用每一寸焦土和每一处废墟迟滞进攻

这不像小毛奇的犹豫,也不像鲁登道夫的莽撞。

这种战术不像是总参谋部那些老头子想得到也愿意做的……

那么到底是谁在指挥?

克劳德·冯·鲍尔

那个年轻的帝国宰相。

不会是他吧……

他承认那个年轻人是个政治上的奇才,在军工改革和内部整合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手腕。

但指挥一场战役和治理一个国家是两回事。

这就好比一个酿酒的师傅,他或许能调配出最美味的佳酿,但他不一定懂得如何去品鉴,去欣赏那复杂的层次和余韵。

反过来,一个顶级的品鉴家,也不一定懂得那发酵的温度和时间的掌控。

克劳德?他不过是个幸运的政治暴发户,靠着皇室的关系和激进的改革上位。他又不是士兵和军官……

克劳德或许能在议会里把那些容克老头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能在金融市场上搞垮几个投机商,但要指挥千军万马,在堑壕里和他夏尔·戴鲁莱德本人过招?

他摇了摇头,觉得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笑话。

他充其量是幕后出谋划策,提供一些后勤保障的建议罢了。

真正的前线指挥还是那些老派军官。或许这些异常不过是写年轻容克的灵光一现,或者是哪个被埋没的中级军官抓住了机会。

说不定德军参谋部里有个被他忽视的老家伙在指挥,或者是某些不爱社交,更加务实的将领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总之克劳德是不可能的……这绝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不过说又说回来……俄国人在干什么?

那些斯拉夫猪猡!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按照战前协约,一旦西线爆发大规模攻势,沙皇的百万大军应该立刻在东普鲁士乃至波兰平原上掀起滔天巨浪,迫使德军两线作战,将他们的一部分力量死死拖在东方!

可现在呢?

莫朗日打得如火如荼,德军在西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可东线,除了零星的边境冲突,沙俄的主力军团依然像冬眠的熊一样,懒洋洋地趴在边境线后面,没有任何大规模进攻的迹象!

他们答应过的!尼古拉二世那个懦夫!他和他的将军们答应过的!

戴鲁莱德气得脸色发青。

如果没有俄国人的牵制,德军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将东线的兵力调往西线。

哪怕梅斯暂时被归乡运动拖住,但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喘息,只要那个神秘的在背后指挥的德军指挥官理顺了战线……

现在不决战,更待何时?!

法国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能在德军完成改革、俄国人又不肯动手之前彻底击溃他们……如果让那台战争机器彻底转起来……

后果不堪设想……

算了……盟友都不可靠,法兰西想要击败德国只能靠自己……什么意大利和俄罗斯别投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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