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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塔尔塔罗斯会战:(其十)


咚!咚!咚——!!!

这是一门法制火炮的咆哮,它是这场堑壕炼狱的节拍器,是死神的秒表。

炮位隐藏在一片早已被炮火剃成平头的林地后方。

原本应该高耸入云的松树、橡树,此刻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像无数死去的巨人伸向天空的枯骨。

炮口的火焰除开单一的橘红色,还混合着未燃尽的黑烟,每一次击发都伴随着炮闩急速开合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枚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出炮管,向着德军阵地的纵深、侧翼、结合部砸去。

这门炮的炮组已经疯狂。炮长正用嘶哑的嗓音吼叫着口令,装填手抓起一枚高爆弹,那黄铜弹壳冰凉刺骨,沾满了炮油

他把它狠狠地塞进灼热的炮膛,咔哒一声闭锁,然后猛地拉下击发绳。

咚!

后坐力让这门钢铁巨兽剧烈地颤抖,炮架深深嵌入泥泞的冻土里。

咚!咚!咚——!!

“装填!!”

“放!!”

轰——!!!

透过炮队的观察镜,越过这片修罗场,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健全的人精神崩溃。

那是地狱的调色盘,而调色师是个疯子。

整片战场不再是泥土的颜色。

它失去了原本的褐色或灰色,变成了一片黑色与红色。

德军第一道防线已经被法军占领

他的前方到处都是燃烧的拒马,倒伏的尸体,以及无数个重叠的、冒着青烟的弹坑,坑与坑之间由黑色的、粘稠的泥浆连接。

而在这些黑色的弹坑和污泥之上,火焰在跳舞。

火焰吞噬了那些原本属于森林的边缘。那些树没有倒下,而是被高爆弹的铝热剂添加剂点燃,化作一根根巨大的燃烧着的火把。

这是一场黑色的森林大火,树干是漆黑的骨架,树冠则是翻滚的、橘红色的烈焰。

热浪扭曲了空气,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变形。

火焰发出呼呼的低沉咆哮,这声音甚至盖过了部分炮声

在黑色与红色的交界处,在那些燃烧的树干和扭曲的铁丝网残骸之间,第一道堑壕的法军还在试图进攻

法军已经占领了这片废墟。

几名法军士兵依托着胸墙向外射击。

他们的身影在热浪中忽隐忽现,军服已经被烟熏成了和泥土一样的黑褐色。

“砰!砰!砰!”

步枪的枪声密集而短促。

法军士兵们只是将准星套住对面那片黑色的烟雾和偶尔闪过的灰色人影,然后扣动扳机。

每一发子弹射出,枪口都会喷出一小团火焰,瞬间照亮士兵们满是汗水和烟灰的脸。

他们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对面那片德军的防线

就在法军炮火延伸、步兵依托废墟向第二道德军堑壕发起试探性进攻时,那片被黑烟与烈焰包裹的德军阵地竟突然爆发出了决死的反击。

“为了胜利!为了皇帝!”

紧接着,几十个黑色的身影从弹坑、残垣和烧焦的拒马后猛然跃出。

他们是德军残存的步兵,或许是被逼到了绝境,或许是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阻滞法军的死命令。

他们手中的毛瑟步枪上插着刺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没有掩体,没有炮火支援,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深渊里爬出的亡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向着法军刚刚建立的立足点发起了反冲锋。

“开火!给我打!”

德军士兵像疯了一样冲过那片还在冒烟的黑色泥沼,全然不顾法军射出的子弹在他们中间撕开血花。

“哒哒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法军阵地侧翼的一挺机枪骤然发出咆哮

“突突突——!!!”

弹雨如同镰刀收割麦子一般,将冲在最前面的德军士兵成片地放倒。

第一个德军士兵刚迈出两步,胸口就爆开了一朵碗口大的血花,整个人被巨大的动能带得向后翻滚,重重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浆。

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就在这短短几秒钟的扫射中化作了地上的尸体

那挺机枪的射手异常冷静,他根据德军冲锋的队形微调着枪口,将每一颗子弹都精确地喂给了那些试图靠近的灰色身影。

仅仅一次齐射,德军的这次反冲锋就宣告瓦解。

幸存下来的几个德军士兵在绝对火力面前吓得魂飞魄散,丢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缩进了弹坑里,再也不敢露头。

这片狭窄的死亡地带上,只剩下几十具刚刚死去的躯体,他们的鲜血迅速渗入焦黑的泥土,与之前的血泊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呜——!!!”

法军阵地后面传来一整炮响,紧接着,尖锐刺耳的进攻哨声撕裂了空气。

“为了护国主!为了法兰西!”

一名法军军官猛地站起身,挥舞着手枪,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快上!进攻!进攻!把那些条顿猪彻底赶进地狱去!”

“为了护国主!”

周围的士官们也纷纷效仿,挥舞着步枪对着还在喘息的士兵们怒吼。

“别给那群死鬼收尸的机会!冲过去!占领第二道堑壕!”

“为了法兰西的统一!前进!!”

在这种狂热的煽动下,法军士兵们纷纷从掩体中站起。

恐惧被暂时的热血掩盖,求生的本能转化为了进攻的冲动。

他们组成松散的散兵线,猫着腰,端着枪,向着那片依然被黑烟笼罩的德军阵地冲去。

“让!皮埃尔!你们俩!快上!别磨蹭!”

一名法军士官冲着两个正在发抖的士兵大吼。他粗暴地推搡着那个叫皮埃尔的士兵,几乎是用肩膀把他顶出了掩体。

让是个新兵,脸上的稚气还未褪去。

他刚一探头,就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腿肚子转筋。

前面几十米外,就是刚才德军反冲锋失败留下的尸体,那些扭曲的姿势和无声张大的嘴巴像一只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上啊!你想被军法处决吗?!你忘了护国主的恩典了吗?”士官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让咬着牙,爬着翻出了掩体。

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踝,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血池里跋涉。他身边的战友,那个叫让的老兵,已经弓着身子向前冲了十几米,试图利用一个半毁的弹坑作为掩护。

突然,一声尖锐的枪响划过。

旁边一个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刚爬到弹坑边缘的一半,连半个身子都没探上去,额头就多了一个血洞。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头栽进那滩黑红色的泥水里。

让吓得魂飞魄散,他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战友瞬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恐惧浇遍全身,他想退回去,想躲回那个安全的掩体里。

“让!你在干什么?!冲上去!!”身后的士官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紧接着又是伸手推在他后背上,“!一!二!三!上!”

在死亡的双重逼迫下,让双手死死抠住泥泞的边缘,手脚并用地翻过了那个弹坑,向着前方发起了冲锋。

在他身后,越来越多的法军士兵被这种狂热的浪潮和背后的鞭挞驱赶着,如同潮水般涌向了那片黑色的焦土

呐喊声、枪声、士官的咆哮声和垂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残酷的战争悲歌。

他们冲进了那片浓烟,冲进了那片还在燃烧的森林边缘,冲进了下一场死亡。

让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泥浆冰冷刺骨,浸透了他的裤腿,但更冷的是从前方黑烟与火光中透出的死亡气息。

他学着旁边老兵的样子弓着腰,尽可能利用地上任何微小的起伏作为掩护,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向那片地狱挪动。

身边的战友在不断倒下。

一个士兵刚被士官推搡着冲出几步,就在一声轻微的噗声中捂住胸口,瞪大眼睛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

不远处,一个身影刚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投掷手榴弹,就被一串机枪子弹打得如同狂风中的残叶,瞬间消失在泥泞里。

让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前方有一辆被击毁的德军A7V坦克残骸,它半埋在焦土中

那里或许是唯一能让他活过下十秒的掩体。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堆钢铁残骸发起了冲刺。

“哒哒哒——!”

子弹在他脚边溅起一串串泥点,甚至有一发擦着他的身体边缘飞过

他感到左臂一麻,似乎被弹片划开了口子,但他顾不上疼痛,只是拼命地跑。

几米,三米,一米……

他滚进了坦克残骸后那片相对低洼的泥地。

巨大的钢铁车体为他遮挡了来自正面的大部分火力。

他瘫软在冰冷的泥浆里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成功了,暂时活下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刚才冲刺的那段路上,已经横七竖八地多了好几具法军士兵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泥水中,鲜血迅速将周围的黑泥染成更深的暗红色。

其中一个离他不远就在离坦克残骸大约七八米的地方,他还在痛苦地抽搐。

那是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甚至比让还要小。

他腹部中弹,双手死死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的眼神涣散,嘴里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

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藏身的残骸后方,那里似乎有一条浅浅的弹坑链形成的隐蔽通道,可以匍匐过去,或许……或许能把那孩子拖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去救他?那几乎等于自杀。

但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他徒劳地试图堵住生命流逝的双手,让想起了家乡的弟弟。他不能……他不能就在这里看着他死!

恐惧被突如其来的勇气压倒。

他深吸一口气,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紧贴着地面,利用弹坑和残骸的阴影开始向那个受伤的士兵匍匐前进。

一米,两米……每一步都无比漫长。

子弹不时打在附近的泥土上,溅起泥点打在他的背上。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是机械地用手肘和膝盖推动着自己前进。

五米……四米……

他离那个士兵越来越近。对方似乎也看到了他,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挣扎着想向他伸出手。

“坚持住……我来了……”让在心里默念

他加快了速度,终于,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冰冷、沾满污泥的手腕

就差那么几厘米。

只要再一点点……

就在这一刹那!

“砰!”

那个刚刚还闪烁着微弱求生欲望的士兵的动作猛地定格。

伸向让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瞬间熄灭。

额头上一个小小的血洞悄然出现,鲜血缓缓淌下。

他死了。

就在让眼前,就在距离他手指尖仅仅几厘米的地方彻底断了气。

让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那几厘米的空隙此刻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明明只有几厘米,隔开的却是生与死两个世界。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血腥气,能看清对方指甲缝里黑色的污泥。

他猛地缩回手,像触电一样向后急退,手脚并用地爬回坦克残骸最深处,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

他不敢再看外面一眼。那具尸体,那双空洞的眼睛,那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手指……

这一切比刚才所有的炮火和扫射加起来更让他绝望。

他活着。而他刚才试图去救的人死了。

外面的枪声变得稀疏了一些,但更加密集、精准。

那是德军步枪手的杰作,专门针对那些试图在弹坑间跃进的法军士兵。

哒……哒……哒……

每一声脆响,都意味着远处某个地方,又一个蓝色的身影会猛地一僵,然后倒在泥泞里。

让不想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

他透过残骸的缝隙,看到不远处那个刚才还在抽搐的年轻士兵的尸体旁,又多了一个趴着的人影

那是试图接近爬到坦克后面躲着的另一个法军士兵,此刻也成了新的尸体。

让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吐不出东西,只能干呕

“该死的……该死的……”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他看到残骸另一侧,大约二十米外的一棵烧焦的树干后面,闪过一抹灰色的身影。

是德军!一个德军士兵正依托着树干,冷静地拉动枪栓,瞄准,击发。

砰!

让侧面一个正试图投掷手榴弹的法军士兵应声倒地。

哒哒哒!砰!砰!

几支法军步枪立刻调转枪口,朝着那棵烧焦的树干猛烈射击。

子弹打在焦黑的树干上,木屑纷飞,那个德军士兵显然被压制住了,不再露头。

让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到,自己这个位置虽然相对安全,但也成了孤立的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他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勒贝尔步枪,透过瞄准具,望向那片黑烟弥漫、弹坑密布的开阔地。

他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利用烟雾和弹坑向前跃进。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

他没看清有没有击中,只是机械地拉动枪栓,退出空壳,推入下一发子弹。

砰!砰!

他盲目地向着那片可能有敌人的区域射击。枪口喷出的火焰短暂地照亮了他满是泪水和烟灰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将子弹浪费在了浓烟里。

打完第三枪,步枪没子弹了,发出清脆的咔声。

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弹药包,他才发现自己的弹药包早就不见了

他缩回残骸深处,他该怎么办?冲过去?那是自杀。躲在这里?等死吗?

就在这绝望的僵持中,他听到不远处有细微的响动,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而是泥土被小心拨动的悉索声。

有人!就在残骸的另一侧!

让猛地屏住呼吸,恐惧让他忘记了思考。

他握紧了步枪,但没有子弹的枪对他来说还不如一根烧火棍。

他悄悄探出一点点视线,望向声音来源的弹坑边缘。

一个灰色的钢盔,一张满是煤灰和胡茬的脸,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个德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让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那名德军已经从弹坑边缘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毛瑟步枪瞬间指向了让藏身的坦克残骸缝隙!

让下意识地想举枪格挡,但空枪在握,毫无用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近距离穿透了让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猛仰,重重撞在冰冷的钢铁残骸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泥浆里。

他张了张嘴,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视线迅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名德军士兵冷静地收回步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然后迅速缩回掩体。

德军阵地的堑壕里,哈特曼正蹲在一个加固的射击位后,手里握着步枪。

他刚才打死了好几个法军。

他瞥了一眼倒下的法军士兵方向,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面无表情地缩回堑壕内壁。

堑壕内,战斗的喧嚣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

法军的这波攻势被击退了,至少在这段防区,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冲击。

哈特曼靠在冰冷的沙袋上,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烟盒。

他打开烟盒,里面还剩下些烟卷。他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香烟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宁。

他眯着眼,透过堑壕的观察和射击口,望向外面那片炼狱般的土地。

火焰仍在燃烧,黑烟滚滚,弹坑密布,泥泞中混杂着暗红的血水。

………

战争就是如此。

没有英雄,只有执行命令的士兵和试图活下去的本能。

那个叫让的年轻人,和他刚才试图救助的同伴一样,都只是这片绞肉机中注定被碾碎的微粒。

……

法军某团团长杜邦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他这几天亲眼目睹了手下士兵如何艰难地夺取德军第一道堑壕,以及随后几场惨烈的拉锯战

德军的表现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群条顿猪……真是打不死的蟑螂。”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拿下第一道堑壕的代价已经让他心痛,但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

在第一道堑壕之后,黑烟与火焰的帷幕深处,隐约可见第二道、甚至第三道堑壕模糊的轮廓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突破就能结束的战斗。

“长官,各营报告,伤亡……”副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张沾着泥污的纸条。

杜邦看也没看,直接挥手打断

“我知道伤亡!但我们要乘胜追击!传令下去,让第一营和第二营立刻整理队形,利用烟雾掩护,向第二道堑壕发起进攻!第三营留一个连巩固已占领区域,其余作为预备队跟进!快!”

他的命令果断而坚决,不甘心就此止步。第一道防线虽然拿下了,但德军的主力显然还在后面,必须趁其立足未稳,一鼓作气砸碎他们的脊梁!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胜利的硝烟,虽然这味道里混杂了太多焦糊的血腥气。

然而,就在他的命令即将传达下去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浑身泥浆、帽子歪斜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从交通壕里冲了出来

“报告!团长!师部……师部紧急命令!”

杜邦厉声喝道:“念!上面说什么?”

传令兵颤抖着打开帆布包,抽出里面的电文

“上方命令!所有前沿部队!立即!立即组织撤退!重复,立即撤退!放弃已占领的第一道堑壕阵地!”

“什么?!”杜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把抢过电文,“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们刚刚拿下了第一道堑壕!胜利在望!上面疯了吗?!”

传令兵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但还是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转述着师部参谋更详细的口头传达

“长官……我军侧翼!侧翼暴露了!德军……德军从我们侧翼的梅斯地区……打过来了!是大规模的反击!我们……我们侧翼悬空了!”

“上面命令,为了避免被包围,必须立刻后撤,收缩防线,建立新的防御阵地!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侧翼?德军?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死死攥着那封撤退令,他精心组织的进攻,手下士兵用鲜血换来的阵地,眼看就要构筑起决定性的突破口……

结果现在说要全部放弃?这简直是……简直是奇耻大辱!

“混蛋!是哪个混蛋让侧翼门户大开的?!我们付出了多大代价才拿下来的!就这么拱手送回去?!”

但咆哮改变不了命令,更改变不了战场上冷酷的现实。

他明白,在侧翼暴露在敌军攻击下的前提下,继续留在第一道堑壕,等待他们的将是德军的钳形夹击,那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执行命令!传令下去!”

“吹撤退哨!让第一营、第二营立刻停止进攻,交替掩护,撤出第一道堑壕!第三营那个留守连,让他们边打边撤,能拖多久拖多久,给主力争取时间!”

“命令所有单位,不要恋战,迅速脱离接触,向第二道防线……不,是向师部指定的后方预备阵地收缩!快!动作要快!告诉所有人,侧翼有德军主力在接近,我们被抄后路了!”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凄厉的撤退号声穿透了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在前线法军士兵的耳边响起。

刚刚还沉浸在攻克敌阵短暂兴奋中的士兵们,顿时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恐慌

刚拿下的阵地,为什么要放弃?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邦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仍在燃烧、仍在喷吐火舌的德军阵地,那曾经是他渴望彻底摧毁的目标,此刻却被迫吐了出来。

走吧……总比死在这里好……

………

莫朗日会战,这场被法兰西护国主戴鲁莱德寄予厚望,旨在一举击溃德意志帝国西线主力的宏大战役,在持续了整整二十一天的惨烈拉锯后,至此,实质上宣告了法国速胜论战略的彻底破产。

法军未能实现其最核心的战略目标

即利用战争初期的突然性,在中央突破莫朗日防线,撕裂德军防御体系,从而动摇帝国本土防御的根基,并借此激发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亲法势力的广泛起义,最终实现不战屈人之兵或速战速决的企图。

相反,德军在经受了开战初期的巨大压力后,凭借其并未完全僵化的弹性防御体系、逐渐展现威力的机枪与并未如法军预期那样崩溃的后勤与士气,成功地将战役拖入了消耗战的泥潭。

此次会战,双方投入兵力之巨、火力密度之大、伤亡之惨重,均已远超战前任何一方的预估。

法军付出了约四十九万官兵伤亡的骇人代价,德军方面的损失亦高达二十五万人之巨。

这二十一日的血与火,彻底击碎了西线短期内结束战争的幻想。

战役进程清晰地表明,冲锋枪在前沿的投入应用、轻重机枪在防御中的决定性作用,以及坦克这一新兴兵种在突破与反突破中的初步实践,极大地加剧了堑壕争夺的残酷性与僵持性。

传统的密集冲锋在严密的自动化火力网面前,代价已变得令人咋舌。

戴鲁莱德试图以归乡运动策应正面强攻、毕其功于一役的宏大构思,最终被证明过于乐观

甚至可以说在德军并未如预期般土崩瓦解、且能够迅速调集资源进行弹性防御的现实面前显得一厢情愿。

按照归乡运动提出的可靠情报,梅斯地区的德军缺少补给,难以支撑返攻带来的巨大消耗,其后勤线路被亲法分子破坏,按道理不会在侧翼发动如此大规模的返攻

但事实如此,戴鲁莱德只能接受……

未能在莫朗日方向取得决定性突破,意味着法国原本设想的中央突破、离心南德的战略链条从最关键的军事环节上断裂了。

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等南德邦国,虽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在德军西线主力未被摧毁、帝国威权依然笼罩的态势下,并未出现离心的迹象。

相反,柏林方面在危机中展现出的强硬与调整能力反而可能进一步强化了对南德的约束力。

若继续在莫朗日地区与德军进行无休止的消耗战,法军不仅无法达成战略目标,反而面临着被德军从梅斯方向反击、或从其他地段寻隙包抄、最终主力被合围歼灭的巨大风险。

莫朗日会战,因此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战局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它标志着运动战幻想在西线的破灭,并将交战双方一同拖入了以千万生命为筹码的堑壕对峙深渊。

法兰西渴望的速胜荣光,在莫朗日这片被钢铁、火焰与鲜血反复犁耕的土地上已然化为泡影。

留给法兰西的并非预想中的凯旋,而是一片焦土与深重的战略迷雾。

会战最大的败笔,并非军事上的僵持,而是政治上的彻底破产。

法军早期在其解放区内抢劫、强奸、对平民的肆意凌辱等等暴行如同致命的毒药,彻底腐蚀了法兰西解放者的道德高地。

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居民,那些在四十年铁幕下仍心怀法语与法兰西文化的同胞,惊恐地发现解放”即掠夺

法军士兵的刺刀和枪托,与四十年前他们记忆中的德意志占领并无二致,甚至因战争的狂热而更加肆无忌惮。

所谓的回归祖国怀抱,变成了换个主人挨揍

戴鲁莱德那激情澎湃的演说,关于斯特拉斯堡的钟声、阿尔萨斯的葡萄园,在亲眼所见的烧杀抢掠面前,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亲法分子或被吓退,或转入地下,或干脆倒向柏林

既然两边都是强盗,何必冒着全家被屠的风险去赌一个未知的解放?

与其相对的,柏林那份《告阿尔萨斯-洛林同胞书》赋予其平等邦国地位的承诺

这配合着对法军暴行的公开谴责、对肇事者的严惩,以及相对克制的军纪整肃,迅速填补了法军留下的信任真空。

柏林方面甚至开始向该地区输送有限的救济粮和医疗队。

相比之下,巴黎方面除了空洞的宣传,只剩下被战火炙烤的焦痕。

阿尔萨斯-洛林如今成了法兰西背上最痛的一根刺,时刻提醒着这次战略赌博的惨败。

即便抛开人心向背,大自然也为法国人设置了另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孚日山脉。

莫朗日会战的拉锯已证明,从正面强攻德军依托复杂地形构筑的弹性防御体系,代价是法兰西青年无法承受之重。

而试图从侧翼迂回?孚日山脉以其崎岖难行、森林密布、冬季严寒,成为了天然的迷宫。

法军擅长的山地猎兵渗透战术,在德军同样精于复杂地形防御快速反应的面前,优势荡然无存。

尽管早期通过奇袭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如今法国人在孚日山脉方向已经无法取得更多的战果

想要翻越孚日山脉发动大规模迂回,不仅需要难以想象的工程保障,更将面临补给线被切断、部队被分割包围的巨大风险。

陆上突破口,在短期内似乎已被这片古老山脉和德军鲜血浇灌出的防线牢牢焊死。

然而断言法兰西已输掉战争为时尚早。

尽管伤亡惨重,法国依然保有数量庞大的训练有素的陆军,其动员潜力远未枯竭。

莫朗日会战中,法军在坦克、装甲列车、航空兵的运用上,展现了超越德军当前水平的技术优势。

这些优势因战术配合生疏、后勤泥足、以及德军弹性防御的有效性而未能转化为胜势,但其物质基础依然存在。

若能总结经验,研发更可靠的坦克,组建真正的机械化集群,而非将坦克零散配属给步兵,未来仍有撕开防线的可能。

法军炮兵在火力密度和机动性上仍具优势,关键在于如何更有效地支援新兴的装甲兵种,而非盲目进行覆盖射击。

尼古拉二世的帝国,其动员的庞大规模与迟缓的效率同样惊人。

莫朗日会战的僵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德军能将主力集中于西线。

若俄国人能真正履行盟约,在东线发动大规模进攻,迫使德军同时承受两翼的进攻压力,西线的天平必将剧烈倾斜。

东线的压力不仅会削弱西线德军,更可能直接压垮本已摇摇欲坠的奥匈帝国。一旦奥匈崩溃,德国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对困境。

英国更乐于见到法德在西欧血拼,消耗彼此实力,自己则坐收渔利。但若德法两国任何一方彻底崩溃,英国将不得不承担更多大陆义务。

低地国家和巴尔干诸国、乃至奥斯曼帝国都在冷眼旁观这场巨人间的搏杀,权衡着何时下注,才能利益最大化。

无论如何,会战结束了,双方或许可以歇息数日,然后继续在别处反复上演这样的原始搏杀……

一切才刚刚开始......

守望莱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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