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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完了……全完了……


德军放线偏南端一处被征用的修道院内,临时战地医院。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十分难闻……

这里没有硝烟的刺鼻硫磺味,也没有前线那种铁锈腥甜味。

这里有的是另一种东西

腐烂与拯救并存,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消毒水味

修道院原本洁白的高大穹顶下,原本应该回荡着管风琴的低鸣与修士们的吟唱,但此刻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这里的味道很腥……很臭……

这种气味源自绷带桶。

巨大的铁皮桶里浸泡着昨天换下来的、满是脓血和坏死组织的纱布。

它们在浑浊的福尔马林与石炭酸混合液中缓慢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恶臭的气息。

这气味无孔不入,钻进墙壁的裂缝,附着在修士们长袍改成的白大褂上,甚至渗透进了这栋古老建筑每一块石砖的孔隙里。

赫尔托老军医坐在一条长凳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在这个平均年龄都不超过二十八岁的战场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老人

他的头发早已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刚刚过去的十四小时里,他和另外两名助理军医、四个修女助手,处理了不知道多少伤员

截肢、清创、缝合、包扎

他们疲倦的重复着这些,锯子、剪刀、止血钳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现在,风暴暂时过去了。

送下来的一批重伤员已经安置完毕,那些还能救的被推进了临时手术室,那些救不了的则在角落的草垫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或者在吗啡的作用下陷入无梦的沉睡。

赫尔托累了。

这种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解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倦怠。

他摘下鼻梁上那副眼镜,用粗糙的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眼镜腿上缠着的胶布已经发黄变硬,那是他在第三周的时候不小心踩断的,后来用绷带缠上的。

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十七岁的新兵,大腿被炸成了肉糜,还有那个被弹片削掉了半边下巴的下士,还在试图用喉咙发出声音,却只能吐出一串带血的泡沫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摆脱那些画面。

长凳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箱,几个脏兮兮的玻璃瓶里装着不同浓度的碘酒,标签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现在这东西每一滴都珍贵如金。

一卷卷粗糙的、未经严格消毒的纱布,那是连夜赶制出来的,与其说是医疗用品,不如说是裹尸布的前身。

还有几罐黏糊糊的药膏,据说是能有消毒的作用,事实上效果还行,就是量太少了

赫尔托颤抖着手,从一个铁皮罐里掏出他的烟斗。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索出烟草,这是弗吉尼亚烟叶,混着一些晒干的樱草叶,味道辛辣呛人,但对麻木神经有着奇效。

他划亮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大厅里跳动了一下,随即引燃了烟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

他环顾四周。这座修道院的回廊被改造成了长长的病房,两侧是一排排床位。

所谓的床位,不过是直接在石板地上铺一层干草或是什么软垫,再盖上一条满是污渍的毯子。

伤兵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有的在发烧,浑身颤抖,有的在低声呓语,呼唤着母亲的名字,有的则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修女正跪在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布,轻轻擦拭着士兵额头的冷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悲悯

她的白袍下摆已经变成了褐红色,那是无数次跪在血泊中留下的印记。

她即是在照顾一个人,也是在履行仪式,虽然在死亡面前彰显人性的善和祈祷是毫无作用的

他们能做的只有切除烂肉、捆绑止血、用碘酒烧灼伤口,然后祈祷。

“医生……水……”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赫尔托睁开眼,看到一个头部缠满绷带的士兵正费力地抬起手,向他示意。

那绷带缠的很紧,只露出鼻孔和嘴巴,嘴巴周围也是干涸的血痂。

赫尔托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的膝盖发出咔吧的响声,那是风湿在抗议。

他走到那个士兵身边,拿起旁边木桶里的一个搪瓷缸子。

水很凉,也很浑浊,但这是这里唯一能喝的东西。

“慢点喝。”赫尔托的声音沙哑,他把缸子凑到士兵嘴边。

士兵贪婪地吞咽着,水流顺着嘴角流到绷带上,浸湿了一大片。

“我们……赢了吗?我……我还能回家吗?”士兵喝了几口水,喘着气问道。

他的眼睛在绷带的缝隙里闪烁着,充满了孩童般的期待和恐惧。

赫尔托的手停顿了一下。

赢了吗?

前线的炮声依然隐约可闻,虽然隔着几十公里的森林和丘陵,但那种沉闷的震动依然能传到地底,传到这所修道院的石砖下。

“安静点,孩子。”赫尔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士兵没有受伤的肩膀,“保存体力。你会没事的。”

他不能说真话。

真话是没人知道赢没赢。

前线送下来的消息是混乱的,一会儿说莫朗日那边的普鲁士人收复了阵地,一会儿说法军又反攻成功了,一会儿又说他们自己这一段的前线被法军进攻了。

他把缸子放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长凳旁。

那个士兵失望地闭上了眼睛,或许在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被当成英雄写进明天的战报里。

赫尔托重新坐下,继续抽着他的烟斗。

他需要这尼古丁来压制胃里的翻腾。

他看向大厅的另一端。那里停着几具已经僵硬的尸体,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双沾满泥污的军靴。

按照命令,这些尸体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火化或者深埋,不能留下任何传染病源。

只是现在有些缺人手,这些尸体很快就会有人送去火化……

在赫尔托看来,那不仅仅是尸体,那是曾经跳动的心,是曾经会唱歌的喉咙,是曾经会拥抱爱人的手臂。

现在,它们只是等待处理的“医疗废物”。

他想起了战前在墨尼黑的诊所。

那时候,病人会抱怨药费太贵,会担心风险,会为了一个感冒发烧而焦虑不安。

而现在在这里,生命贱如草芥。

一颗子弹,一块弹片,一次感染,就能让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几分钟内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士兵在被截肢的过程中因为失血过多休克,醒来后第一句话是

“医生,我的腿呢?”

赫尔托当时无言以对,只能撒谎说保住了,打了些药物才感觉不到

但那个士兵后来看到了空荡荡的裤管,眼神瞬间就死了。

在这座医院里根本没有奇迹

百分之六十的腹部伤死亡率,百分之八十的胸部穿透伤死亡率,还有那些感染了气性坏疽的,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他们能做的就是减轻痛苦,用止血带延缓死亡,然后在死亡证明书上写下那个冰冷的词汇

战场伤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修道院的大门方向传来。

赫尔托抬起头,看见一个通讯兵冲进了院子,头盔上满是泥点

通讯兵跳下车径直冲进了指挥部所在的侧厅。

赫尔托的心猛地一沉。

通常这种时候出现通讯兵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送来新的什么情况,意味着新一轮的进攻即将开始

要么是送来新的命令,意味着战线的变动,意味着他们可能需要转移,或者接收更多的死亡。

周围的修女和助理军医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不安地望向那个方向。

赫尔托默默地装好烟斗,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那短暂的宁静结束了。不管是前线的溃败,还是新一轮的进攻,这所医院很快就会再次被填满。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作为一名军医,他的战场没有堑壕,没有铁丝网,没有坦克的轰鸣。

他的战场是这张长凳,是那张手术台,是这些散发着恶臭的绷带桶。

他的敌人不是法国人,而是感染、是休克、是无可避免的死亡。

他走向那个存放药品的木箱,打开了盖子。里面剩下的碘酒不多了,药膏也只有小半罐。

如果接下来送来的是大规模伤员,这些东西能救治几个

“上帝啊……”旁边的一个修女在胸前画着十字,低声祈祷着。

赫尔托没有祈祷。

他是个医生,他只相信手中的器械和药物,虽然他生活在以天主教为主的巴伐利亚,但是他没有信仰……

在这一刻,看着那昏暗的灯光,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年轻人,看着那扇即将再次被推开、涌入鲜血与哀嚎的大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在屠宰场里负责清理现场的老头。

他拿起一瓶碘酒,掂量了一下。玻璃瓶冰凉刺骨。

“准备好了。”他对旁边的助理军医说,“如果又有大批伤员下来,优先处理那些还有四肢完整的,那些很难救的……唉”

这是残酷的战场医学逻辑。

在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你必须做出选择。

救那些能救活的,安抚那些救不活的。

这是战争强加给医生的最残忍的道德困境。

他走回长凳边,重新坐了下来。

赫尔托老军医在长凳上又坐了约莫半小时。

那通讯兵带来的紧张气氛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而,修道院的大门除了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外,并没有预想中的担架队和新的哀嚎涌入。

前线的炮声倒是始终未歇,只是方向似乎有些飘忽,时而沉闷地从西南方向传来,时而又在西北方炸响,也听不出哪一方占据了上风。

这遥远的轰鸣,反而衬托出战地医院内诡异的寂静

赫尔托再次检查了他那个小木箱。有些瓶底只剩下浅浅一层,勉强够清创两三个严重伤口,其他多一点的瓶子里面的液面也很低

那卷纱布拆开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那罐药膏更是快见了底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这里很快就将面临无药可用的绝境。

除了他所在的这个由小告解室改造成的个人诊疗角,大厅另一侧还有几个类似的角落,坐着另外两三位军医,他们面前也摆着简陋的药品箱,神情同样疲惫而凝重。

然后修道院整个大厅里大约有二十几个真正的军医,都是随军医院的骨干。

但此刻,每个人都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赫尔托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小告解室墙壁上那尊蒙尘的圣母像和木质十字架上

冰冷的石雕面容在油灯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那双石雕的手似乎想要拥抱,却又永恒地凝固在虚空。

老人沉默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你能拯救他们吗?”

声音消散在空气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不再看那无言的圣像,转身推开了告解室窄小的木门,回到了修道院大厅的主空间。

大厅里依旧拥挤。大部分能手术的伤员都已推入了一些小告解室或者干脆找几个东西隔开就形成的临时手术室,剩下的轻伤员或情况稳定的,则占据着石板地上的草垫。

修女和助理们穿梭其间,更换敷料,喂水,或是仅仅握住那些因疼痛而痉挛的手。

赫尔托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位同僚身边。

迈耶正对着一个腿部被弹片撕裂的士兵发愁,手里的碘酒瓶晃了晃,显然也所剩无几。

“迈耶,你这里……还有多少碘酒?”

迈耶抬起头,他苦笑着晃了晃几乎空了的瓶子

“赫尔托医生,您看。够处理这一个伤口,下一个就不知道用什么消毒了。药膏也没了,只能用盐水冲洗,天知道那会不会引起败血症。”

赫尔托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连又询问了另外两位军医,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药品短缺是普遍现象,没人能匀出多余的分量。

战争的巨轮碾过,连救死扶伤的最后一点资源也被挤压到了极限。

他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个由几张桌子拼起来的简单配药台,负责统筹药品的一名资深护士长正在整理单据。

“施耐德夫人,”赫尔托走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我这里的存货快见底了。如果再有重伤员下来,我恐怕……”

护士长抬起头,她指了指身后一个半空的木架

“赫尔托医生,您也看到了。整个医院的储备都亮红灯了”

“我们只能优先保证手术室正在进行的和……和那些最有希望存活下来的。”

“上面说补给车队在路上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在那之前……我们得靠现有的东西撑过去。”

赫尔托明白了。

没有奇迹,没有援军。在这座被战火包围的修道院里,他们这些医生,即将面临最残酷的抉择

在没有足够药物的情况下,如何决定谁能得到这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

他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告解室角落。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个空了大半的碘酒瓶,他看着瓶底那点琥珀色的液体,仿佛看到了无数即将因感染而失去生命的可怜孩子

赫尔托老军医正对着那点可怜的琥珀色液体发呆,脑子里盘算着如何用这最后几毫升碘酒处理下一个可能出现的伤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感谢上帝!是驴车!补给来了!”一个年轻修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冲进大厅

“神父们去帮忙卸货了!路上出了点事情,绕了远路,所以晚了!”

这句话像瞬间冲散了大厅里沉闷的气氛。

修女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助理军医们抬起头,连那些躺在草垫上、意识尚存的伤兵眼中都闪过一丝微光。

赫尔托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院子里,几头驴子正拉着几辆满载的板车,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

几位神职人员和几个勤务兵正七手八脚地掀开帆布。

箱子被搬下来,上面印着熟悉的红十字和德军的铁十字标记。

赫尔托和同事们立刻加入搬运。

箱子很沉,里面是成盒的注射针剂、绷带卷、纱布块、还有那救命的碘酒。

赫尔托抱起一箱,沉甸甸的踏实感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快步走回大厅,将箱子放在他的小木箱旁,急切地打开。

是的,是碘酒,都装的很满!还有更多的纱布,更厚的药膏!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了几分。

这时,那个头部缠满绷带的年轻士兵又被修女喂了一口水,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虚弱地问:“医生……有药了吗?”

赫尔托拿起那瓶崭新的碘酒,玻璃瓶壁冰凉,却让他感到温暖。

“有了,孩子,有了。”

他倒出一些在棉球上,小心地清理着士兵绷带边缘渗出的污渍。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刚打开的另一箱物资里,除了标准的军用医疗包,竟然还混杂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好奇地解开一个,他想看看

是大蒜。

成串的、饱满的蒜头,带着泥土的气息。赫尔托愣住了。

大蒜?在这前线深处的战地医院?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同事也发现了这个意外的补给品,脸上都带着疑惑。

一位年长的牧师走过来解释道

“是上面人发的,他们说捣碎了搞点提取液能有点好处。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聊胜于无吧。”

赫尔托看着手中那瓣大蒜,它粗糙的外皮和难闻的气味与冰冷的器械和化学品如此不同。

他想起祖母也曾用捣碎的大蒜敷在疮疡上。

它或许无法与碘酒相比,但在资源匮乏到极致的此刻,任何可能的帮助都值得尝试。

他默默地将大蒜放在一旁,与精密的医疗器械并置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和补给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小时。

修道院大门再次被撞开,这一次,是真正的喧嚣与混乱

担架队像潮水般涌了进来,一个个血迹斑斑的身影被抬下。

前线的冲击波,终于抵达了这座后方庇护所。

“快!这边!轻点放!”  “腹部伤!需要立刻处理!”  “那个受伤的!先给他看看!”

大厅瞬间被重新填满,呻吟声、指令声、器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赫尔托和他的同事们立刻投入了战斗。他拿起那瓶珍贵的碘酒,为新送来的伤员清洗伤口

那几串大蒜被修女们捣碎,按照牧师的指示,谨慎地敷在一些严重的开放性伤口周围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了修道院,几乎是从大门跌进来的。

那是一个传令兵,年纪很轻,军服被汗水、泥浆和血污浸透,他背着一个比他伤得更重的士官,几乎是将对方扔在了离赫尔托不远处的草垫上,自己则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水……给我水……”传令兵嘶哑地喊道,修女立刻递上一个水壶。他猛灌了几口,才缓过气来,胸膛剧烈起伏。

赫尔托一边处理着新伤员,一边抬头看向这个传令兵。

那军官似乎只是腿部重伤,没有生命危险,但传令兵的状态也不佳,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透支了体力。

“孩子,”赫尔托趁着间隙,问道,“前面……情况怎么样?为什么又打起来了?我们不是……”

传令兵听到问话,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长官!完全不知道!我们刚才还在挖战壕准备固守,突然……突然上面就下了命令!”

“要什么大反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参谋们在大吵大闹,命令却一道接一道!好像……好像是说为了不给法军喘息机会,要趁乱反推回去!又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到处都是炮声!”

赫尔托老军医听着,手中的镊子停顿了一瞬。

他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工作,用得来不易的碘酒,仔细地清洗着一个士兵狰狞的伤口。

药水刺激着腐肉,伤兵压抑的痛哼着。

战争,它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有人去死。

……

又是一整忙碌

刚刚那波伤员来得凶猛,几乎将修道院每一寸空地都塞满。

碘酒用了大半,那几串救命的大蒜被捣得稀烂,混合着最后一点药膏敷在了那些最深的伤口上。

他不知道这土方是否有效,但他看到几个原本因感染而高热谵妄的士兵,在敷上蒜泥后,体温竟在几个小时后稍稍降了下来,这或许只是心理作用,或许是真的有什么科学依据

他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自己又锯掉了一条腿,又缝合了无数道撕裂的肌肉,又在几个士兵停止呼吸时替他们合上了眼睛。

终于,大厅里再次归于平静。

这时,一辆简易的木轮车吱呀作响,从修道院的侧门推了进来。

推车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神父。

车上并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几个巨大的木桶,散发着温热而寡淡的气息。

“神父,是汤吗?”一个饿极了的轻伤员有气无力地问。

“是土豆汤,孩子们。”老神父的声音温和而沙哑,他推着车,在每一个床位间缓慢移动,修女们拿着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汤汁盛进士兵们面前的搪瓷缸子里。

赫尔托坐回他的长凳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老神父推着车回来时,恰好停在赫尔托身边。

“喝点吧,医生。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神父递过来一缸子温热的汤。

赫尔托接过,那温度透过冰冷的搪瓷传递到他僵硬的手指上。

他喝了一小口,除了咸味几乎尝不出别的滋味。但他还是慢慢地喝完了。

老神父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神父,”赫尔托终于开口,“您侍奉上帝这么多年。您告诉我……这场战争,究竟要死多少人?”

老神父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一排排的草垫,扫过那些盖着白布的遗体,又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许久,他才缓缓说道

“上帝知道,医生。只有上帝知道。”

赫尔托转过头,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虚无缥缈的回答是他作为医生最无法忍受的。

他放下空缸子,发出一声轻响。

“上帝知道?那祂为什么不阻止?如果祂真的爱世人,为什么允许这一切发生?允许这些孩子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躺在这里?允许我们用那点可怜的大蒜和快要用完的碘酒来决定谁的命更值钱?这算什么爱?”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大厅里激起了一点回音,几个醒着的伤兵都望了过来。

老神父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赫尔托

“孩子,”神父轻声唤道,“上帝确实爱世人。正因为爱,祂才给了我们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赫尔托只觉得荒谬至极

“是的。”神父点了点头,双手交叠在膝上,“如果上帝剥夺了人作恶的自由,也就剥夺了人向善的可能。”

“战争是人心中愤怒、贪婪和仇恨的果实。如果上帝在每一颗子弹射出前都将其击落,在每一颗炸弹引爆前都将其熄灭,那人类便只是提线木偶,所谓的爱也将失去意义。”

“有时候,为了让迷途的羔羊看清悬崖的陡峭,为了让沉醉于暴力的人品尝到自己酿造的苦酒,上帝会选择沉默。”

“这并非冷漠,而是尊重。只有当人亲身经历了愤怒的代价,感受到了失去的切肤之痛,他们才有可能在废墟中反思,才有可能在鲜血中觉醒。”

“如果这代价就是几百万条生命呢?”赫尔托追问,“用几百万人的死,去换取少数人的觉醒?这公平吗?”

“公平?”神父轻轻摇了摇头,“医生,你在手术台上,为了救活一个病人,有时也必须切除他坏死的肢体。这对那个肢体公平吗?但这是为了保全整体。”

“在上帝的视野里人类是一个整体。局部的坏死若不切除便会蔓延至全身。”

“而现在病灶还在扩散。这沉默或许正是为了让你们这些活着的人,看得更清楚,听得更加真切。”

“毕竟只有这样……人类才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说完,老神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这里的溪水很甜,记得让孩子们都喝一点。”

他推起那辆空了的木轮车,吱呀作响地朝着侧门走去。

保全整体的“切除”,几百万人的牺牲换取觉醒……

这些宏大的概念与他手中具体的正在消逝的生命格格不入。

他是一个医生,他的战场是具体的伤口,他的敌人是具体的感染和死亡。

神学的思辨无法缝合炸开的动脉,也无法替代那几毫升珍贵的碘酒。

他沉默地坐着,目光扫过周围

那个头部缠满绷带的年轻士兵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

不远处,那个被他锯掉腿的老兵,此刻正用仅存的右手抚摸着空荡荡的裤管,眼神空洞。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医生,您怎么可以这么看待上帝呢?”

是那位之前照顾士兵的年轻修女,她不知何时来到了长凳旁,手里还拿着半卷干净的纱布。

赫尔托抬起眼

“孩子,上帝如何,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不关心祂的计划,也不理解祂的沉默。我只知道当这个士兵流血的时候,是上帝亲自来按住他的血管了吗?当感染像野火一样吞噬他们的生命时,是上帝递来了这瓶药吗?”

修女张了张嘴,似乎想引用神父的话,但赫尔托没有给她机会

“我没有看到祂阻止子弹,也没有看到祂熄灭炮火。我看到的只有这些孩子倒下,只有我们在这里用这些东西试图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上帝没来救他们。既然祂没来,那我就得去救。而且我相信祂不会阻止我。”

修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岗位继续为伤员更换敷料。

(孩子们,书进黑屋了,原本是要把我杀了的,被柒柒月光速肘击,改为黑屋,待我一周我来破鼎)

(孩子们别怕,继续更新!)

(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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