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很遗憾,今天你是猎物
炮击停了。
前一秒,世界还充斥着轰鸣
上百门火炮在同时怒吼,大地在震颤,空气在燃烧,耳膜都快被巨响给震碎了
下一秒,这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失了。
托马斯·勒菲弗蜷缩在米卢斯城外某个刚占领不久的小镇边缘一堵半塌的石墙后面。
泥土、碎石和不知名的碎屑还在簌簌地从震颤过的建筑上落下,掉在他的肩头上
耳鸣持续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全体注意!起立!检查装备!”
士官的吼叫声传来,托马斯麻木地跟着身边的战友们从各自简陋的掩体后爬起。膝盖和手肘的关节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僵硬酸痛。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手中的勒贝尔步枪
弹仓是满的,枪栓活动顺畅,刺刀卡榫牢固。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是战线的前沿支撑点之一。
这个小镇不大,典型的阿尔萨斯风格建筑,但现在很多都只剩下残垣断壁
街道上遍布弹坑、瓦砾和丢弃的杂物。几辆被摧毁的德军辎重马车歪倒在路边,拉车的马匹早已不见了踪影
从这里向东望去,穿过稀薄的烟尘,能看到那道缓坡。
坡度确实很缓,从托马斯的位置到目力所及的坡顶,水平距离可能有两公里甚至更多,但爬升的高度很少,并不会因为陡峭给进攻带来什么麻烦
坡面上覆盖着枯黄的草甸和被炮火削去了树冠的黑色树干,还有一些被炮火摧毁的小民居
没有布置的铁丝网,也没有绵延的堑壕线,这不符合任何教科书或教官讲述的防御常识。
只有一片空旷的土地,在炮火洗礼后显得更加荒芜寂寥。
而坡顶在烟雾的间隙中反倒是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是德国人的防御工事。混凝土的灰色,在昏暗的天色下几乎与土地融为一体。
几个明显是机枪碉堡的突出部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山脊线上。
碉堡之间似乎有交通壕的痕迹,但看不太真切。
在碉堡群后方,地势似乎再次隆起,形成另一道更高的山脊线,但那完全隐没在更浓厚的雾气和硝烟中了。
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过去两天,法军的重炮群几乎不间断地轰击着这片坡地以及坡顶的德军阵地。
雷鸣般的巨响从后方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不分昼夜。
他们能看见远处坡地上不时腾起的烟柱和火光,能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的持续震颤。
炮击是如此猛烈,以至于很多人都暗自认为坡顶上不可能还有活物了。
那些碉堡肯定被炸塌了,战壕被填平了,德国佬要么被炸成了碎片,要么早就逃之夭夭了。
可现在,炮击停了。
那片被反复耕耘过的坡地沉默地横亘在那里,硝烟弥漫,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还击的炮火,没有机枪的闪烁,没有人影移动。只有死寂。
“列队!快!”
士兵们被驱赶着,在废墟间的空地上排成队列。气氛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装备碰撞的轻响和靴子踩过碎石的吱嘎声。
许多人像托马斯一样,不时地抬头望向那道缓坡,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
这和预想的德军溃退然后自己人乘胜追击的剧本完全不同。这看起来……像是要进攻一个准备好了的堡垒。
一阵响亮的马蹄声和汽车引擎声从后方传来。士兵们纷纷侧目。
几匹战马和两辆敞篷汽车穿过废墟街道,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前的空地上停下。
从当先的汽车上跳下一位高级军官。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大衣,胸前挂着好几排勋章。
队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士官们厉声呵斥着肃静!
军官登上旅馆门前几级未被完全炸毁的台阶,转过身,面对眼前这几百名灰头土脸、神情紧张的士兵。
他的副官和几名警卫如临大敌地散布在他周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建筑残骸和远处的缓坡。
他摘下了自己的军帽,然后开口了
“士兵们!法兰西的勇士们!”
“看那里!萨尔堡就在那个坡地的后面!德国佬自以为是的防御枢纽!他们以为凭借几块水泥疙瘩就能挡住法兰西正义之师的铁蹄?做梦!”
“过去两天里我们的重炮已经把他们的乌龟壳砸了个稀巴烂!你们听到的轰鸣,是法兰西的怒火!你们看到的火光,是德意志帝国野心的葬礼!”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打鼓。觉得太安静了,觉得德国人是不是有什么诡计。我告诉你们,你们多虑了!”
“德国人没有诡计!他们只有绝望!他们已经被我们圣诞节的猛攻彻底打懵了!他们的主力要么被牵制在北方的梅斯,要么正在南线疲于奔命!”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最精锐的山地军团正在执行护国主亲自制定的奇袭计划!他们即将威胁巴登和符腾堡!”
队列里响起一阵惊叹和交头接耳。山地军团?奇袭?南线?
“德国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引、被彻底撕碎了!他们顾此失彼,首尾难顾!此刻,就在你们眼前这道坡地上——”
“——防守的不过是些被吓破了胆的残兵败将!是二线部队!是民兵!他们躲在被我们重炮轰塌了一半的工事里瑟瑟发抖,就等着我们冲上去把他们像垃圾一样扫进坟墓!”
“你们的任务清晰而光荣!拿下那个高地!占领坡顶的德军阵地!为后续部队打开通向萨尔堡的大门!”。
“小伙子们!证明的时刻到了!证明你们配得上这身蓝色的制服!证明你们对法兰西、对护国主的忠诚与勇气!”
“不要畏惧那点缓坡!不要被寂静欺骗!那后面没有魔鬼,只有等待你们去收割的荣誉和胜利!”
“想一想!当你们站在坡顶,插上我们的三色旗,回头俯瞰这片你们亲手夺回的法兰西故土时,那是何等的荣耀!”
“想一想你们的故乡!想一想你们的家人!他们正在等待着你们胜利的消息!等待着英雄的归来!”
“漫长的等待和巨大的牺牲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今天,你们将给予德意志致命的一击!你们今天的冲锋很可能就是结束这场战争的开始!”
一些人开始喘息,眼神重新聚焦,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是啊,炮击了那么久,德国人肯定死光了。
我们有奇袭。我们是主力。我们是正义的
只要冲上去,占领它,战争可能就快结束了……回家……
托马斯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怦怦直跳,将军的话暂时压过了他对那片寂静坡地的恐惧。
也许……也许长官说的是对的?炮击那么猛,南线还有奇袭,德国人可能真的不行了……只要冲上去……
“法兰西的士兵们!”
“为了法兰西!”
“为了护国主!”
“进攻!!!”
“嘟——嘟嘟嘟——嘟——!!!”
凄厉而尖锐的进攻哨音,几乎在同一时刻迸发出来
这哨声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士兵的神经上。
“前进!”
“为了法兰西!”
“冲啊!”
基层军官和士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率先跃出了废墟的掩护
士兵们仿佛被无形的浪潮推动,发出嚎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断墙后、弹坑边、瓦砾堆里涌出,汇成一块向对方冲了过去。
托马斯也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跟着前面一个奔跑的背影,冲出了相对安全的废墟区域。
最初的几十米,肾上腺素压过了恐惧。
耳边是同伴们粗野的呐喊、沉重的喘息、以及身后和身侧那几辆坦克引擎发出的沉闷轰鸣。
那几辆钢铁怪兽的车体前方安装着短管火炮或重机枪,履带碾过坑洼,速度不快,但像移动的堡垒
坡地真的很缓,冲锋并不算费力。
但越是往前,脚下的土地就越是怪异。看似平坦的草甸下,经常一脚踩进弹坑或被炮火炸松的浮土让人踉跄。
枯草中偶尔能看到扭曲的铁丝网残留
最诡异的是寂静。
除了己方的噪音,坡顶的德军阵地依旧沉默。
没有对面的机枪的扫射,没有步枪的齐射,甚至连冷枪都没有。
这寂静比枪声更令人毛骨悚然。托马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汗水混着泥土从额头滑下,刺得眼睛生疼。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混凝土碉堡轮廓。
它们看起来完好得过分。炮击的硝烟在它们周围缭绕,却似乎未能伤及根本。
“注意散开!注意隐蔽!”有经验的士官吼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就在冲锋队伍左前方大约一百米处,一片看似被炮火彻底犁平、只有几个焦黑树桩的小土包后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探出了几个身影!
“砰!砰!砰!砰!”
密集的步枪射击声瞬间撕裂了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法军士兵如遭重击,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在灰黄色的土地上迅速洇开。
“敌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冲锋队伍中蔓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或寻找就近的弹坑、土埂卧倒。
托马斯几乎是本能地扑向旁边一个浅坑,连滚带爬地缩了进去,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哆嗦着抬起头,从坑边缘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望去。
土包后面的射击已经停止了,那几个灰色身影如同地鼠般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火!压制他们!”法军军官在吼。零星的还击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土包上,溅起几点泥土
其中一辆坦克调整了车体,短粗的炮管缓缓转动,对准了土包方向。
“轰!”
炮口喷出一团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出,精准地命中了土包!
“砰——!”
泥土、草根、碎石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
“打中了!”
“干得好!”
“冲过去!占领阵地!”
法军的军官在咆哮,坦克的开火似乎提振了士气。
士兵们再次从地上爬起,弯着腰,继续向坡上冲击。
但冲锋的浪潮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阻力拖慢了。
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左顾右盼,脚下的安全土地变得可疑,每一处弹坑、每一丛焦黑的灌木、每一截低矮的断墙,都可能在下一次眨眼间吐出致命的火舌。
果然,就在距离第一个被坦克摧毁的土包右前方几十米,另一处看似只是被炸松的土堆后又响起了急促的射击声。这次是机枪短点射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又有几名士兵惨叫着倒下。
“那里!机枪!”
“轰!”
另一辆坦克再次开火。泥土和碎木飞溅,那处机枪射击点也哑火了。
但恐慌已经彻底蔓延。冲锋的队伍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散,士兵们不再敢沿着相对平坦的地面直线冲锋,而是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本能地冲向任何看起来可以提供一点点遮蔽的凹陷、土坎、还有炮弹炸出的弹坑。
就在这时,对面的阵地也传来轰鸣,对方沉寂了那么久,他们现在开炮还击了
托马斯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要么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要么被对方步兵炮的炮弹破片掀翻
他开始觉得,这片看似空旷的缓坡其实布满了看不见的眼睛和枪口,脚下每一寸土地都可能随时裂开,喷出火焰。
“不要停!前进!为了法兰西!”
一名中尉挥舞着手枪,试图重新集结士兵。
但他刚站起来喊了不到两秒,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长官!”
恐慌彻底淹没了纪律。托马斯看到前面一个年轻的士兵扔掉了步枪,抱着头蜷缩在一个小土坑里,失声痛哭。
但下一秒,一发炮弹就在他不远处炸开,泥土和血肉的混合物泼洒开来。
托马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过最初的枪林弹雨,他得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摔在几步之外。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到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也火辣辣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费力地抬起头,急促地喘息着
然后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
那好像不是炮弹炸的弹坑,边缘有点过于规整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探头往里看。
这好像是一个单兵掩体,是一个精心伪装过的散兵坑。
坑不大,几乎只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站立,深度大约到胸口。
坑壁是垂直挖掘的,用木条和泥土简单加固过。最巧妙的是,在面向德军阵地的侧壁上向内挖了一个小型的猫耳洞
托马斯瞬间明白了这个设计的用意
当敌军炮击时,士兵可以蹲在这个猫耳洞里,躲避大部分破片和冲击波。
当炮击停止,敌军开始冲锋时,士兵可以迅速从猫耳洞里出来,站在坑里,将步枪架在坑沿上进行射击。
这个坑完美的避开了从正面射来的直射火力,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防御炮弹破片。
但是它的背面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防护。
此刻,这个散兵坑是空的。坑底散落着几个黄铜弹壳,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
显然刚才就有一个德国人躲在这里,用精准的射击收割着冲锋法军的生命
而他们现在已经转移了。
但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极度危险的境地。
这个坑现在成了他的掩体,但也可能成为他的坟墓。
此刻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一团。冲锋的法军士兵散布在缓坡上,有的在前进,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有的在寻找掩体,有的在向后溃退。
子弹在战场上横飞,来源不止是前方那些沉默的碉堡和隐蔽的火力点,也可能来自侧翼,甚至可能来自身后
他如果蜷缩在这个坑里,固然能躲开进攻面的威胁,却会把毫无防备的后背,完全暴露给整个混乱战场流弹。
“砰!”
一颗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打在他脑袋旁边的坑沿上,溅起的泥土碎屑打在他的脸颊上,生疼。
托马斯浑身一僵,他甚至无法判断这颗子弹来自哪个方向!
是前方碉堡里终于开始射击的机枪?还是侧翼某个隐蔽的狙击手?
他不敢探头了,只敢伸出手把掉落在外的步枪摸回来,然后蹲进猫耳洞里瑟瑟发抖
外面简直是地狱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炮弹落地的闷响、濒死的哀嚎、冲锋的呐喊,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每一次爆炸都让坑壁的泥土簌簌落下,掉进他的衣领。
他死死抱着自己的勒贝尔步枪,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和那些还在冲锋的战友们在一起。
但恐惧把他牢牢钉在这个狭窄、潮湿、随时可能被来自任何方向的流弹或炮弹终结的坑洞里。
“别停!别停!继续进攻!!”
“散开点!不要密集队形!”
外面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咒骂
托马斯能听出最初的狂热和盲目的冲锋劲头已经过去了,法军士兵们不再排成密集的队形傻乎乎地向上冲,而是利用每一个弹坑、每一处凸起、每一片焦黑的灌木丛作为掩护,一点点地向前蠕动,与那些神出鬼没的德国散兵对射。
进攻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碎,每一米都可能付出几条生命的代价。
就在这时新的声音出现了
是履带碾过地面的铿锵声,比之前的坦克更密集,更沉重。引擎的咆哮也更为雄浑。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从猫耳洞的阴影里,将眼睛探出坑沿。
更多的法国士兵踏上了这片死亡缓坡。
灰蓝色的军服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个山坡下部
冲在最前面的,是更多、更新型的坦克。
它们的装甲更厚,火炮口径更大,履带更宽,碾过松软或坑洼的地面时显得更为从容。
它们像移动的钢铁堡垒,用机枪和火炮清扫着任何暴露的或可疑的目标,为后面跟进的步兵提供掩护。
而在坦克之后是潮水般的步兵
他们的军装似乎更挺括,装备更精良,许多人戴着不同于普通步兵的软帽,手里拿着一些短管的奇怪枪械,这是从其他地段调来的精锐吗?
是戴鲁莱德阁下调来的预备队吧……
就在这时,他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土包突然动了!
一个穿着灰色军大衣的身影,猛地从土包里窜了出来!
那个德国人连滚带爬地跳出他的散兵坑,头也不回地向着坡顶方向逃跑
几乎就在他跳出掩体的同时,侧后方至少三四个法军士兵同时发现了他。
“德国佬!那里!”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个奔跑的灰色身影猛地一个趔趄,背上爆开几朵血花,向前扑倒,在枯黄的草甸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这个德国士兵不是因为自己暴露了才跑出坑,也不是被炮火覆盖,而是因为……恐惧?
因为看到潮水般涌来的法军,判断自己绝对无法在这样的攻势下幸存,所以选择了逃跑,然后被轻易地射杀在开阔地上。
他下意识地向周围扫视。
不止一处!
在他左前方大约五十米,另一个隐蔽得极好的散兵坑里也窜出两个灰色身影,他们没命地向后跑。
这次引起了更多法军士兵的注意,子弹如飞蝗般追去,两人几乎同时栽倒。
右前方更远些,靠近一片焦黑矮树林的边缘,甚至有三个德国兵从一条浅浅的交通壕里跳出来,试图借着树林残桩的掩护向后逃窜。
但他们立刻被一挺跟随步兵前进的哈奇开斯机枪盯上,短促的点射过后,三个人影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这些德国人可能是看到敌人太多了,士气崩溃就跑了
他们精心构筑的致命的散兵坑和隐蔽火力点此刻成了困住他们的陷阱。
继续留在里面,可能被坦克碾过,被手榴弹炸死,或者被潮水般的步兵淹没。跳出来逃跑则立刻成为活靶子。
托马斯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片看似空旷的缓坡,其实布满了这样的死亡陷阱。
一个个散兵坑,一条条浅壕隐藏在枯草和浮土之下。
刚才自己如果贸然跳出这个坑,会不会也像那些德国逃兵一样,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死?
不,不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太危险了,甚至还可能被友军误伤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缓坡上的小村落。
之前法军的重炮显然也光顾过那里。几栋稍高的建筑只剩下断壁残垣,但那里有建筑物,有墙壁,有地窖,有比这个光秃秃的散兵坑更复杂的结构可以提供掩护。
他猛地从猫耳洞里窜出,然后找准机会翻出散兵坑,头也不回地朝着村落废墟的方向狂奔。
“嘿!托马斯!等等我!”
这声音是皮埃尔!这个该死的混蛋!
托马斯来不及回头确认,只是凭着那嘶哑又油滑的嗓音就认了出来,这畜牲怎么还没死?他现在很讨厌这个家伙
皮埃尔姿势别扭的跟了上来。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士兵估计是不敢独自冲锋,也紧紧尾随着他们。
三人像受惊的兔子,在弹坑和焦土间跌跌撞撞地奔跑。
子弹嗖嗖地从身边掠过,打在泥土上噗噗作响。
死亡的尖啸从未如此贴近。
托马斯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到那堵墙后面!跑到那个有遮蔽的地方!
那个不认识的士兵跑在托马斯左侧稍后。他个子不高,很年轻,脸上满是惊恐。就在他们距离最近的房屋废墟只剩下不到二十米时
“砰!”
不认识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污渍,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土。
“我靠!”皮埃尔立刻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到一截断墙后。
托马斯也本能地卧倒,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几秒钟前还和自己一起奔跑的年轻人此刻变成了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温热的血正从身下汩汩涌出,渗进焦黑的泥土。
是那里!那扇窗户!
他翻滚到旁边一个被炮弹掀翻的石磨盘后面,架起步枪,枪口对准了那扇夺走同伴生命的窗户缺口。
废墟里光线昏暗,但他捕捉到了那瞬间一闪而过的灰影
“砰!”
枪声在耳边炸响。
窗户缺口处那个灰色的身影猛地向后一仰,消失了。紧接着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打中了?
托马斯不确定。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户,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那里再也没有动静。
“干得漂亮,托马斯!”皮埃尔的声音从断墙后传来,“快,进去看看!”
托马斯愣了一下,他不确定打死没有,要是贸然过去万一被偷袭了呢,他现在只想活着
“快点!蠢货!你想等他的同伙过来吗?”皮埃尔不耐烦地催促,他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弓着腰,警惕地端着枪,向那栋半毁的房屋摸去。
托马斯咬咬牙,强迫自己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跟在皮埃尔身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栋房屋。
墙壁被炸开了巨大的豁口,屋顶塌了一半。
他们从豁口处钻进室内。里面一片狼藉,倒塌的房梁、破碎的家具、散落的瓦砾。
光线从破洞和缝隙中射入,形成一道道充满灰尘的光柱。
在靠窗的位置躺着一具穿着灰色军大衣的尸体。
很年轻,可能比托马斯还小,他的头发被血污粘在额头上。
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偏左的位置,军装浸透了深色的血。
他的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塌陷的天花板,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杆毛瑟步枪。
托马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猛地转过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啧,还是个娃娃。”皮埃尔已经蹲在尸体旁,毫不客气地掰开死者的手指,拿走了那杆毛瑟步枪,又熟练地摸索着尸体身上的口袋,掏出一个皮夹、几枚硬币、一张泛黄的照片。
“战利品归胜利者,规矩。”他把皮夹和硬币塞进自己口袋,瞥了一眼照片
照片上面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德国少女
他撇撇嘴,随手把照片扔在血泊里。
托马斯看着皮埃尔毫不在意的动作,胃里的翻腾变成了冰冷的怒火。
这个混蛋,虽然这个人是德国人,他恨德国人,但对死者不应该尊重吗
而现在皮埃尔就像翻捡垃圾一样摆弄着他的尸体,拿走他最后一点私人物品,还把可能是他姐妹或恋人的照片随手扔在血泊里。
“你……你就不能有点……”托马斯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尊重?怜悯?还是最基本的人性?在皮埃尔这里,这些词似乎都成了笑话。
“有点什么?”皮埃尔抬起头,咧嘴一笑,“有点礼貌?对着一具德国佬的尸体?得了吧托马斯,看看外面,看看这满地死人。心软的人活不长的。”
他踢了踢脚边那个圆筒罐子,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饭盒?”他弯腰捡起罐子,拧开盖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造型古怪的面具。
那面具像个猪鼻子,前面凸起一个圆形的东西,后面是橡胶面罩和松紧带
皮埃尔好奇地翻看着,甚至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嫌弃地皱起眉。
“哈!猪鼻子!德国佬就这审美?真他妈的丑。”
“嘿,你说我戴上这个,会不会把那些德国佬吓尿?”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开始把那个猪鼻子面具往自己脸上套。
他将面具扣在了脸上,橡胶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亢奋和残忍的眼睛。
那个凸起的圆形滤罐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自地狱的怪物
不……倒不如说他内心那个早已释放出来的怪物找到了最贴切的外形。
“喂,托马斯,你看看怎么样?像不像?德国猪!哈哈!”
托马斯猛地别过头,不再看皮埃尔那张戴着猪头面具的脸。
他想起边境村庄谷仓里女孩的呜咽,想起皮埃尔腿上的“勋章”,想起他那些关于战利品和征服的高论
皮埃尔不是疯了,他是烂掉了。
从里到外,烂透了。
战争没有让他变成英雄,只是把他内心里那些最肮脏、最丑陋的东西,用胜利、征服、战利品这些漂亮的词汇包装起来,然后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他现在带着的这个猪头面具真的让他变成了从地狱来的人身猪首的恶魔
托马斯跌跌撞撞地走向被炸开的墙洞,外面是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废墟,但至少比这里干净
他需要透口气,他也讨厌皮埃尔,他不想和恶魔呆在一块
就在他一只脚刚迈出墙洞的阴影,踏入外部时
“呃……!”
他低下头。
一截沾着暗红色血污的刺刀尖从他的胸口突兀地钻了出来,刺刀撕开了蓝色的布料,暴露在浑浊的天光下。
刺刀尖上,他的血正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他脚下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原来……被刺刀捅穿……是这种感觉……
他手里的勒贝尔步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抓住什么,手臂却无力地抬起,又软软垂下。
对方把刺刀一抽,他身体的支撑瞬间被抽空。
他膝盖一软,向前歪倒下去。
视野在旋转,天空、废墟、冒着烟的地面……最后定格在一双沾满泥污的德军军靴上
“嗬……嗬……”托马斯侧躺在地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动着肋下那个可怕的伤口一阵灼痛和抽搐,更多的血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土地
他看见那个德国兵正警惕地退后一步,将挂着血珠的刺刀重新对准他,似乎准备再补一下。
然后,托马斯转头看向房间内……
皮埃尔脸上还戴着那个滑稽又恐怖的猪头面具。
他看到倒地的托马斯和外面的德国兵,怪叫一声,本能地举起了刚从德国尸体上缴获的那杆毛瑟步枪。
“砰!”
皮埃尔身体猛地一僵,他手中的毛瑟步枪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断墙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伤口
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捂住伤口的手和那件肮脏的蓝灰色军装。
开枪的是另一个德国兵,那个德国人从另一处废墟后闪出,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看起来年纪稍大,表情很冷漠。
“别!别杀我!投降!我投降!”
“我投降!求求你们!别杀我!我投降了!”
那几个德国兵显然也被皮埃尔这弄得愣了一下。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什么都没说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一道疤的德军下士看了看地上抽搐的托马斯,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皮埃尔
他端着枪,枪口在皮埃尔和托马斯之间移动。
皮埃尔看到了生存的希望,哀求得更加卖力
“我有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别杀我!”
那个捅了托马斯的年轻德国兵似乎有些犹豫,看向了下士。
下士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了手中的步枪
皮埃尔看到了那个动作,更害怕了
“不……不!不要!求求你!我投降了!你们不能——”
“砰!”
皮埃尔的哀求声和未完的话语,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喉咙里。
子弹从他的额头正中钻入,从后脑掀开一个更大的缺口。
红白混杂的液体喷溅在他身后的断墙上
皮埃尔戴着猪头面具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然后整个身体软软地歪倒下去,最后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托马斯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已经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皮埃尔被枪决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个在边境村庄谷仓里施暴的恶魔,那个炫耀战利品、谈论征服的野兽,那个戴上猪头面具模仿嘲笑着敌人的小丑……
他最后像一条狗一样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活命,然后被一颗子弹轻易地终结。
他总是说着什么什么猎人猎物,总是仗着自己的武力支配别人,现在……他也成了猎物……
他得到了他应得的结局……
然后那个德军下士以及另外两个德国兵,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还在地上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的托马斯。
托马斯对上了那个下士的眼睛。
托马斯想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我也投降,也许是救救我,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只有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士的枪口移了过来,对准了他的胸口。
那个刚刚捅了他的年轻德国兵也举起了枪。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从巴黎的征兵处,到训练营,到边境的村庄,到米卢斯的街道,再到这片该死的、布满散兵坑的缓坡……
这条荒诞、血腥、充满恐惧和虚无的路终于走到头了
没有荣耀,没有拯救,没有对祖国的贡献,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结局。
最终只是在这个冰冷、污秽的废墟角落里像野狗一样死去,死在一个同样漠然的敌人枪下。
也好,至少不用再害怕了。
不用再面对皮埃尔那样的战友,不用再被煎熬的看待自己的同胞受苦,不用再冲向未知的死亡,不用再在夜里被噩梦惊醒,不用再疑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下士扣动了扳机。
“砰!”
托马斯·勒菲弗,死了。
1913年12月,午后,阿尔萨斯,一个无名的、已成废墟的小村落边缘。
一枚7.92毫米毛瑟步枪弹结束了他十九年的生命。
子弹来自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德国士兵。
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战友的悲泣,没有勋章追授,甚至没有人会记得他是如何倒下的。
他的死亡就像这片缓坡上成百上千个倒下的灰色或蓝色身影一样,只是一个数字,一个战报上即将被汇总的损耗,一个宏大叙事中微不足道的注脚。
他曾经真心相信。
相信德国人夺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掠夺了法兰西的荣耀,也掠夺了他本可能拥有的、平静安稳的人生。
他相信报纸和演说里描绘的那个狰狞的德意志,他相信护国主戴鲁莱德的战争是正义的回归,是苦难的终结。他相信自己是去解放被奴役的同胞,是去执行一项崇高而光荣的使命。
所以他报名参军,带着朴素的爱国热忱和成为英雄的模糊憧憬。
他愿意为法兰西流血,愿意为那面三色旗牺牲。
在训练营里,他认真练习射击和拼刺;在开往前线的火车上,他心中激荡着为国效力的豪情。
他是一个纯粹的爱国者,一个愿意为抽象理念付出具体生命的骑士,他愿意为自己心中的正义献身,愿意打击自己心中的不义
然而,战争很快向他展示了另一副面孔。
他看到的德国士兵并非宣传画里青面獠牙的怪物。
他们同样年轻,同样恐惧,同样会在散兵坑里瑟瑟发抖,同样会在逃跑时被轻易射杀,同样会珍藏姐妹或恋人的照片,同样会流血,会死去。
他们中也有像皮埃尔那样以施暴为乐的恶魔,但更多是和他一样被卷入绞肉机的普通人。
更令他信仰崩塌的是他所属的这支正义之师
他目睹了解放者如何变成新的掠夺者。
同胞的财产被随意征用,平民的尊严被肆意践踏,妇女的哭喊被胜利的喧嚣掩盖。
皮埃尔不是个例,而是一种普遍暴行的缩影。
区别只在于皮埃尔乐于其中,毫不掩饰;而更多的人选择了默许、纵容,甚至用战时需要和甄别敌我来为之粉饰。
托马斯无法接受。
他内心那份朴素的正义感与眼前发生的一切剧烈冲突。
他爱法兰西,但他爱的那个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似乎并不存在于这支军队里,不存在于这片被解放的土地上。
他动摇了。
他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意义,怀疑自己为之牺牲的价值。但他无处可逃。
军队的纪律、同伴的压力、对逃兵和懦夫烙印的恐惧,将他牢牢锁在这架失控的战车上。
他变得沉默、困惑、日益痛苦。冲锋时,他不再有初时的热血;面对平民,他移开目光;面对暴行,他敢怒不敢言。
他活在爱国者的外壳与日渐崩塌的内心世界的夹缝中,备受煎熬。
所以,这枚子弹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解脱。
它终结了他的痛苦,凝固了他的困惑。
他不必再面对日后可能愈演愈烈的暴行而内心撕裂,不必在爱国与良知之间做出更残酷的选择,不必看着自己最初那份纯洁的信念被现实彻底玷污、碾碎。
如果他还活着会怎样?
他可能会因为无法融入皮埃尔们的规则而被排斥、被霸凌,甚至被扣上“同情敌人”“意志不坚定”的帽子。
在一个逐渐被暴力和仇恨异化的群体里,一个还试图保留基本良知和怜悯的人往往是孤独而危险的。
他要么被同化,变成另一个皮埃尔,要么在持续的内心冲突和外部压力下崩溃。
他死了,至少,他不需要面对那种可能性。
他死时胸膛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点对那个“美好法兰西”的幻想,尽管这幻想早已千疮百孔。
他死时手上尚未沾染无辜者的鲜血。
他死时依然可以被定义为一个为祖国捐躯的士兵,尽管这个祖国的实际作为,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托马斯·勒菲弗,是这场战争无数牺牲品中平凡的一个。
他的悲剧在于他怀着一颗相对纯粹的心,投身于一个早已不再纯粹、甚至日益肮脏的事业。
他真心相信的旗帜引领他走向的却是信仰的废墟和人性的荒漠。
他死于一个德国士兵的枪下。
但杀死他的又何尝只是那枚子弹?
是煽动仇恨的宣传,是扭曲的“爱国”狂热,是系统性的暴力默许,是战争这台机器对人性的无情碾轧,更是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鸿沟。
在这片被反复争夺的土地上,在阿尔萨斯冬日阴沉的天空下……
托马斯的血,和之前四十年与之后更多年岁里泼洒在这里的鲜血一起渐渐渗入泥土,难以分辨。
历史会记住这场战役的名字,会争论指挥的得失,会计算领土的变更。
但托马斯·勒菲弗和他那短暂、困惑、戛然而止的十九岁人生,连同他未能说出口的疑问都将沉入永恒的寂静
许多人从未真正活过,却已早早死去。
而战争,最擅长制造这种死亡。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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