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冤冤相报……
风在嚎叫,这嚎叫声里还裹挟着人类的呐喊、枪弹的破空、炮弹炸开的闷响
贝尔福某地,孚日山脉南段,一个被本地人称作磨坊隘口的地方
这名字源于山谷底部那条在和平年月里潺潺流淌并驱动着两座水磨的小溪。
溪水清澈,这里生活的人们喜欢在这里洗衣服或者钓鱼
隘口两侧的山坡陡峭,覆着深绿的冷杉和云杉。
一条还算平整的乡间小路沿着溪流蜿蜒而上,如果跨过阿尔萨斯继续往内走,还能通往以东的巴登-符腾堡地区
在德军参谋部的地图上,这里只是标记了一个村落的标志,连名字都没录
这里的地形本身就是最好的屏障陡峭,狭窄,无法展开大部队,重型装备更是得靠驴或者骡子
但此刻,这条被认为不可能成为主攻方向的山路上正燃烧着钢铁与血肉。
磨坊隘口半山腰有个名叫奥伯多夫的小村庄正在被火焰和钢铁撕裂。
村子很小,不过二十几栋木石结构的房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
一座小小的有着尖顶的教堂是最高点。村里的男人大多是山民、伐木工和牧羊人。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
此刻,奥伯多夫却成了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山脚下的溪流谷地的战斗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里原本驻扎着一些守备的德军,四十来人,配有两挺重机枪和一门口径37毫米的步兵炮。
他们的任务是看守隘口入口,警戒可能从法瑞边境方向渗透的小股侦察兵。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侦察兵,是潮水。
穿着深蓝色山地军服的法军山地猎兵们发动了奇袭
他们的动作迅捷如风,当哨兵发现他们时,最近的猎兵已经离哨所不到一百米。
谷地的战斗短暂而残酷。马克沁的机枪手只来得及打出一个长点射,就不知道被哪里的敌人一枪打死了
那门37毫米炮甚至没能转向,炮手就被精准的步枪射杀在炮位旁。
剩下的德军士兵试图依托木屋和磨坊抵抗,但法军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短兵相接。
令这些德国人惊讶的是,对面的猎兵们居然也有冲锋枪,这些冲锋枪在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压制力。
然后就是血腥的近距离交战,刺刀、工兵铲、甚至滑雪杖的尖端,都成了致命武器。
四十分钟后,山谷重归寂静。只有溪水默默流淌。
现在,潮水涌向了半山腰的奥伯多夫。
“砰!”
木屑混合着灰尘从本诺·施密特头顶的房梁上簌簌落下,掉进他脖领里,刺痒难当。
他顾不上这些,猛地缩回架在窗沿上的步枪的枪管
他迅速拉动枪栓,滚烫的铜制弹壳叮当一声落在堆满稻草的马厩地板上。
“见鬼!沃尔夫!弹药!还有弹药吗?”
他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嘶吼,声音在枪炮的轰鸣和建筑物的呻吟中实在是太小了
他的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尖锐的鸣响,各种炮弹爆炸还有子弹射击,他他妈怀疑自己快要聋了。
马厩二楼此刻是他的阵地。窗户不大,但视野很好,能俯瞰下方蜿蜒上山的碎石路,以及路旁几栋正在燃烧的房屋。
这里原本属于村里的治安官,一个名叫胡戈的老头,据说他祖父的祖父就在这里维持秩序了。
而且他的名字就感觉很古老,现在德国人早就不这么起名了
现在胡戈治安官正拿着他那杆老旧的猎枪在村子另一头的石墙后面射击。
楼梯传来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沃尔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怀里拿着几个桥夹的子弹,他的头盔歪戴着,嘴唇在不停哆嗦。
“能分给你的只……只有这些了,本诺!他们从谷底仓库抢出来的,就这些了!”
本诺一把抓过桥夹,麻利地将五发尖头子弹压进步枪的弹仓。
“信鸽呢?军犬呢?派出去求援的人呢?”本诺一边上弹,一边急促地问,眼睛始终没离开窗外。
他看到至少五个蓝色的身影,正利用路边的排水沟和倒塌的篱笆,交替掩护着向村子逼近。
距离不到一百五十米了。他快速推弹上膛,瞄准,屏息,扣动扳机。
“砰!”
一个蓝色的身影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反而迅速滚进一个土坑,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妈的!”本诺咒骂一声,这些法国山地猎兵比想象的难缠十倍。
他们的军服颜色在雪地和灰岩背景下伪装得很好,动作极其灵活,枪法也准得吓人
“信鸽……早上放出去了,但雪这么大……军犬早上就不见了,可能是炮声……”
“跑了?!”本诺猛地扭头,“都跑了?!”。
“好……好像……”沃尔夫被他吓得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整座木屋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灰尘和碎木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的缝隙倾泻而下。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枪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马厩外墙下。
“他们上来了!”楼下有人绝望地尖叫,然后是短促的吼叫和肉体撞击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粗野的叫喊和踹门声。
他看了一眼沃尔夫。这家伙只是个十九岁的巴伐利亚农家小子,此刻吓得几乎握不住枪。
“你快走!”本诺一把抓住沃尔夫的衣领,将他推向通往阁楼的活板门方向,“给我跑回去!他妈的,早上派回去的那个传令兵鬼知道到没到!你也跑回去!两条腿总比一条保险!快!”
刚好就在这时一枚炮弹又在附近爆炸了,炮火的轰鸣、木料燃烧的噼啪、楼下隐约的惨叫太大了,沃尔夫没听清
“什……什么?本诺,你说什么?”
“你!回去!报信!告诉后面的人!法国佬的山地部队从这里来了!磨坊隘口!奥伯多夫!咱快守不住了!让他们派援兵!带大炮来!快滚!”
沃尔夫浑身一激灵。
他看了看本诺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楼梯口方向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间另一头一扇用来往楼下运送干草的侧窗。
沃尔夫蜷缩身体,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外面传来一声干草被触碰的稀疏声,然后是踏碎积雪、踉跄奔跑的脚步声
本诺迅速收回目光,将子弹推上膛
楼下,沉重的靴子已经踏上了楼梯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至少还有十几个蓝色身影在快速接近,更远处,似乎还有更多。
这个马厩二楼不能再待了。一旦被堵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地转身冲向沃尔夫跳下去的那扇侧窗。
他将步枪甩到背后,学着沃尔夫的样子蜷身跃出。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短暂的下坠,然后双脚重重砸在屋后堆积的草垛宿那鬼。
虽然有缓冲,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腿一麻
他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检查身上的伤痛,也顾不上去看马厩里发生了什么,端起枪弯着腰,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向村子中心、枪声最密集的教堂方向跑去。
本诺脑子乱糟糟的,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们这个所谓的卫戍营的兵员五花八门
有像从东线轮换下来休整、却被临时抓了壮丁的老兵
有沃尔夫那样刚从训练营出来、连枪都打不利索的新兵蛋子
有年纪太大或太小、不适合野战部队的预备役人员
甚至还有几个从殖民地部队调回来、因为肤色或口音而被安置在这里的麻烦
也有像他这样阿尔萨斯洛林的本地人,只是很少
真正的精锐都在北边,在阿尔萨斯-洛林平原上,在萨尔堡和梅斯那些坚固的堡垒后面,准备跟法国人主力决战呢。
谁会想到法国佬疯了,放着好好的大路、平原不打,非要从这鸟不拉屎、大雪封山的鬼地方像山羊一样爬过来?
至于本地人?阿尔萨斯人和洛林人?
本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上面早就三令五申阿尔萨斯-洛林的人不可靠。
认为自己这样的人四十多年前是法国人,天知道心里还向着谁。
正规军里很少招募阿尔萨斯洛林人,尤其不会放在边境卫戍部队这种敏感位置
稍微大点的城镇,警官也多是帝国本土的人
只有像奥伯多夫这样偏僻的小山村的乡下治安官才会是本地人,比如胡戈老头子。
因为只有本地人才熟悉这迷宫一样的山道,才知道冬天哪条路还能走,哪条沟里有狼。
用上头的话说,这是必要的谨慎
现在,这必要的谨慎带来了恶果
他们对这片山地地形的了解太少了,那些蓝色魔鬼在岩石和树林间穿梭,如鱼得水。
而他们一群来自帝国天南地北、被仓促扔到这片陌生山区的卫戍兵,只能依托匆忙构筑的工事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轰!”
又是一发炮弹落在教堂钟楼附近。石块和木片混合着雪沫冲天而起。
本诺扑倒在一条水沟里,碎石和泥土噼里啪啦打在背上和头盔上。
他抬头,看到教堂侧翼的阵地上,几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身影已经跃入了防线
刺刀的寒光在硝烟中一闪,随即被更浓重的烟雾吞没。惨叫声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
完了。教堂一丢,村子就完了。村子一丢,这条隘口就……
就在此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混杂在枪炮声中,从下方山路传来。
本诺趴在沟里,艰难地转头望去。
一辆钢铁怪物正沿着那条被炮火犁过数遍破路势不可挡地向上爬行。
它至有些笨拙,履带深深陷入泥雪,不时打滑,喷出黑烟。
它的装甲看起来很薄,前面只有一个小炮管子,口径不大的样子,侧面有机关枪,一看就是老型号,法国人的坦克他记得有一种可以旋转火炮角度的版本
但这在缺乏重武器的奥伯多夫守军眼里,这无疑是来自地狱的战车。
是法国人的老式坦克!他们居然把这种玩意儿弄上了山!
“那门37炮呢?快!打那铁王八!”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教堂废墟旁,一门口径37毫米的步兵炮被几个士兵奋力推了出来,炮口艰难地指向那辆正在爬坡的坦克。
炮手手忙脚乱地装填,瞄准。
“开炮!”
“轰!”
炮弹打在坦克正面倾斜的装甲板上,溅起一溜刺眼的火花,坦克只是顿了顿,车体受了些影响,似乎有点损失,但关键是他没被炸毁
下一秒,那门短管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暴露的步兵炮。
“快跑——”炮长的警告只喊出一半。
“轰!”
更沉闷的爆响中,37毫米步兵炮连同它的炮组在火光和黑烟中消失了。
破碎的零件和尸体被抛向空中,又零零落落地掉在雪地上。
那辆坦克碾过步兵炮的残骸,继续向上爬行,虽然他好像被刚刚那一炮伤到了,跑的更慢了,但还能动
他的机枪开始哒哒哒地扫射,压制着任何可能暴露的火力点。
它所到之处德军的抵抗迅速瓦解
士兵们要么被机枪打成筛子,要么被迫丢弃阵地,向后溃退。
一条防线就这样被一个铁疙瘩硬生生撕开了。
本诺感觉真的要完了
没有能对付它的东西,步枪子弹是挠痒痒,火炮还没了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碾平村子,然后长驱直入?
就在这绝望时刻,一个身影从教堂废墟旁一栋燃烧的谷仓后面冲了出来。
是胡戈,那个老治安官。
他穿着一件旧的墨绿色大衣,花白的头发在热风中凌乱飞扬。
他那杆猎枪不知道哪去了,只抱着一捆用绳子扎紧的、滋滋冒着白烟的雷管
老头子跑得奇快,完全不像个老人。
他弯着腰,在坦克的机枪火力和法国步兵的射击间隙中,快速逼近那辆车体正在转向,试图用机枪扫荡另一侧防线的坦克。
“老胡戈!快回来!”有人认出了他,惊骇地大喊。
但老胡戈充耳不闻。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仿佛他不是去赴死,而是去完成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坦克的乘员似乎发现了这个疯狂靠近的身影,那一侧的机枪枪口终于转了一下,准备射击
就在坦克机枪即将喷出火舌的瞬间,胡戈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滚到了坦克履带侧前方不足三米的地方。
“砰!砰!砰!”
机枪子弹追着他翻滚的轨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溅起的泥雪线,最近的一发几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老胡戈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捆嘶嘶作响的雷管狠狠甩过去,但他也被机关枪射中数枪
“主……我……”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他最后没说出出口的词语,也短暂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团橘红色火球在坦克的侧前方猛地膨胀开来。
那辆老式坦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呻吟,整个车体猛地向被炸的一侧倾斜,左侧的履带哗啦一声断裂,散开
浓烟和火焰从车体破损处和舱口猛烈地喷涌而出,里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很快又被更剧烈的二次殉爆的闷响淹没
一个浑身是火的法国兵挣扎着从炮塔舱口爬出半截身体,随即无力地垂落,成为坦克残骸上新的燃烧物。
爆炸的气浪将附近几个试图冲上来掩护或救援的法军猎兵掀翻在地。
胡戈……连一块完整的遗体都找不到了。只有雪地上那个焦黑的浅坑,和散落在坑边的一些染血的碎布和……更难以辨认的东西。
“老胡戈……”有人喃喃道
但战争没有时间为一个老人的牺牲默哀。
法国人的攻势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慑了短短几秒。
军官的哨音和怒吼再次响起,更多的蓝色身影从岩石和断墙后跃出,试图绕过燃烧的坦克残骸,继续向村子纵深突击。
“开火!挡住他们!”本诺嘶吼着,从水沟里探出身,瞄准一个正试图从坦克右侧迂回的猎兵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似乎擦着那人的肩膀飞过,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溅起火星。那人敏捷地缩了回去
打了一会,他自己的子弹没有了,他之后丢下步枪去缴武器
最终在混战中捡起了一把法国山地猎兵的冲锋枪
他找到一个相对完好的窄口子作为射击点,向着任何出现的蓝色身影泼洒子弹。
近战中,冲锋枪的火力密度展现出了可怕的优势,好几个试图突入的法军士兵倒在了他的枪口下。
当然代价也是惨重的。
一个有经验的下士在试图转移阵地时被击中头部,当场阵亡。
另一个老兵在用手榴弹炸了一个法国人后,被侧翼射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临时指挥权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在场军衔最高、战斗经验也最丰富的本诺头上
他而且刚刚用缴获的冲锋枪打出了威风。
现在防线还在,但摇摇欲坠。
教堂方向的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恐怕已经失守。
现在他们能控制的只剩下村子靠后这一小片房屋和通往更高处山道的路口了。
不知为何,法国人的进攻突然停滞了一小会,这给了他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从他们侧后方的山道传来。
本诺心头一紧,难道是法国人绕到后面了?他猛地回头,枪口下意识地指了过去。
来的不是穿着蓝色军服的法国人
是大约二十来个穿着墨绿色旧式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人,有些人还穿着警用大衣。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G98,委员会1888,甚至还有几杆老式的单发猎枪。
是附近那个稍大点镇子上的警察,还有周边村落的治安官!他们听到了枪炮声,集合起能集合的所有人赶来了!
“这里!快过来!”本诺朝他们挥手,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
虽然人不多,武器也杂,但总算是来了援军……
如果这也能算援军的话……
那些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本诺他们残存的防线,各自寻找掩体。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留着两撇漂亮胡子的警官喘着粗气趴到本诺旁边的矮墙后。
“情况怎么样?法国人……有多少?”他一边问,一边四处张望
“到处都是!”本诺没好气地说,“至少一个营,可能更多!全是山地猎兵,厉害得很!”
“我们谷底的哨所半小时就没了,教堂估计也丢了,刚炸了辆坦克,但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
警官的脸色白了。
“正规军呢?援军呢?难道没报信吗?”
“报信?早上就放出信鸽和传令兵了!鬼知道到没到!”本诺啐了一口,“你们就是第一批援军!”
警官沉默了一下,显然被这个现实打击到了。
他看了看周围寥寥几十个伤痕累累、满脸烟灰的士兵,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这二十来个警察和治安官,一时间不知道说啥
“……那……那现在怎么办?守……守得住吗?”
“守个屁!”旁边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老兵啐了一口,“没重武器,人越打越少,法国佬的炮弹和子弹管够!守这里就是等死!”
“那……那撤?”警官说道,“我知道路!我们来的那条山道,绕一下能通到我们镇子后面!”
“镇子里房子多,巷道复杂,能打巷战!法国人的大炮……应该不会炮击镇子吧?那里毕竟有很多平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本诺的怒吼打断了。
“走?走他妈哪去?不会炮击?你他妈在做梦吗?!”
本诺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警官的衣领
“你看看!看看这村子!看看老胡戈炸掉的那堆废铁!你他妈觉得法国人会在乎镇子里有没有平民?!”
“命令前天就他妈传下来了!里面都他妈说了!法国人现在他妈就不是人!是畜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们什么人都杀!抢东西,烧房子,强奸女人,连还没成年的女学生都不放过!”
“我他妈就是阿尔萨斯人!我听不懂他们喊的那些解放的屁话吗?!可他们是怎么解放的?用刺刀和枪托‘解放’!”
他用力摇晃着警官,对方一句话都没说
“去镇子里?然后呢?!让你镇子上的邻居朋友被他们的火炮炸成碎片?!让你老婆、你女儿被那些蓝色的畜生按在床上?!然后我们像老鼠一样在巷子里被他们一个个搜出来打死?!”
“我们就堵在这里!就他妈堵死在这个路口!”
“这里的村民能跑的早跑了!没跑的刚才都拿着猎枪和草叉上了!老胡戈就是榜样!这里现在没有平民,只有战士!只有不想当奴隶的活人!”
那个警官被他吼得愣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他带来的那些警察和治安官也面面相觑,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的穿着旧式治安官外套的干瘦老头开口了。
他看起来比胡戈年轻些,但也有一把年纪了
“这个小伙子说的对。我是这一块治安官,我也在阿尔萨斯活了六十多年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这些穿着不同制服、来自不同地方、此刻却同样命悬一线的男人们
“过去四十年,我们阿尔萨斯-洛林是帝国直辖领。我们不是平等的邦国,我们是帝国土地”
“柏林的老爷们提防我们,觉得我们心里还向着法国。征兵不优先要我们,当官也难轮到我们。我们同样交税,服从一样法律,但总像是隔了一层。”
“可那又怎么样?我们不在乎这个。我们大多数人,农夫、牧羊人、手艺人、信徒……我们不在乎统治我们的是巴黎还是柏林。”
“我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在自家的田地里安静耕种,在乎的是礼拜天能不能带着全家去教堂做礼拜,在乎的是晚上能围着火炉听老人讲山里的传说,而不是枪炮的轰鸣!”
“法国人来了。他们喊着同胞、回家、解放。可他们是怎么对待‘同胞’的?”
“我在镇子上有亲戚在米卢斯做生意,他逃回来告诉我,法国兵进了城,抢店铺,打人,把说德语的人当敌人抓走!他们没把我们当同胞!他们把我们当战利品!当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你说得对,法国猪已经从人变成野兽了!他们不配提复仇!他们从地狱里爬出来,我们就要把他们按回地狱里去!”
“我们不走!不是为了柏林打仗!不是为了那个没见过的什么女皇打仗!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教堂!为了我们能继续活下去,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主在天上看着!他不会坐视不管!但我们也不能光等着!拿起你们的枪!让这些法国的恶魔知道,这里的山不是他们想爬就能爬过来的!”
“对!不走了!”
“干他娘的法国佬!”
短暂的沉寂后,幸存下来的几个卫戍营士兵、警察、治安官爆发出一阵低吼。
本诺喘着粗气,感觉胸中那股一直憋着的恶气随着老治安官的话稍微宣泄出去了一点。
“好,那就钉死在这里。用石头和牙齿也要啃下他们一块肉!”
法国人的进攻暂停了,经验告诉他,这是风暴前的平静,是下一波更猛烈攻势的前奏。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
“检查弹药!清点人数!把能用的东西都集中起来!”他下达命令,没人质疑这个临时指挥官的权威,残酷的战斗已经自动筛选出了领头者。
他自己也快速行动起来,从一个阵亡战友身上取下一个手榴弹,又捡起一支还能用的毛瑟步枪放在手边。冲锋枪子弹不多了,得省着用。
他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定格在不远处那辆被胡戈用生命炸毁的法国坦克残骸上。
浓烟已小了些,但仍在燃烧。
坦克兵……他们身上或许有东西。地图?命令?或者,仅仅是证明他们身份、让后方知道这里出现了什么的物件也好。
“掩护我!”他对旁边一个警察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弯腰冲了出去,在废墟和弹坑间快速跃进,冲向那堆扭曲燃烧的钢铁。
坦克残骸散发着炙热和焦糊的臭味。
一具烧成焦炭的躯体半挂在炮塔外,面目全非。本诺忍着恶心和灼热,凑近另一个倒在坦克旁边、相对完整的法军尸体。
这是个士官,他快速摸索着,从对方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地图囊,又扯下他脖颈上的身份识别牌,金属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
就在他掰下金属牌时,尖锐的哨音再次划破了短暂的寂静。
“又来了!”远处传来警戒哨的惊呼。
本诺心头一紧,将地图囊和金属牌塞进自己怀里,抓起枪,连滚爬向最近的一栋还算完好的石屋。
这房子半边塌了,但剩下的墙壁很厚,窗户位置也好,能封锁一大段上坡的路。
“进掩体!准备战斗!”他嘶吼着撞开半掩的木门,冲进弥漫着灰尘的屋内。
屋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但结构还算稳固。
他扑到一扇窗边,架起步枪。
这次从山坡下涌上来的士兵似乎有些不同。
不再是之前那些动作迅捷、战术灵活的山地猎兵。
这些人的队形更密集,冲锋的势头很猛,但战术显得……有点笨拙。
二线部队?怎么不派更精锐的上来?本诺没时间细想。他扣动扳机。
“砰!”
一个冲在前面的法军士兵应声倒地。
“开火!”他朝屋里其他几个跟着他撤进来的士兵喊道。
他们一起开火,子弹泼水般洒向冲上来的法军队列。
冲在前面的法军顿时倒下好几个,后面的连忙寻找掩体,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但他们人数占优,火力也不弱,很快,更多的子弹就招呼了过来。
“咚!咚!”
老蛋落在石屋附近,震得屋顶簌簌落灰。碎石和弹片敲打着外墙,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机枪!压制那个窗口!”外面传来法军军官的吼叫。
更密集的子弹像冰雹一样打在窗沿和墙壁上,凿出一个个白点,石屑纷飞。本诺被迫缩回头,短暂躲避。
“手榴弹!”他听到外面有人喊。
“小心!”他朝屋里其他人示警。
几枚手榴弹划着弧线从窗外扔了进来,落在屋内地上,嘶嘶冒着白烟。
“操!”本诺和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几乎是同时扑向最近的手榴弹,捡起来,用尽全力反扔出去!
“轰!轰!”
手榴弹在窗外不远处爆炸,气浪和破片打得墙壁咚咚作响。
但第三枚手榴弹滚到了墙角,来不及了!
“卧倒!”
本诺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猛地向旁边一扑,将自己尽量缩进一个厚重的橡木餐桌后面。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相对封闭的室内响起,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木屑、碎石和锋利的破片席卷了整个房间。
本诺感觉像被什么狠狠砸在背上,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又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墙上。
世界瞬间变得一片嗡鸣,视线模糊,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一阵剧痛,使不上力。
低头一看,军裤被撕裂了一大片,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被弹片还是飞溅的碎石所伤。
耳朵里除了尖锐的鸣响,什么也听不见。
硝烟缓缓散去。屋里一片狼藉,比他刚才冲进来时更甚。
跟他一起进来的几个士兵,离爆炸点近的那个已经不动了,身下漫开一大滩血。
另一个躺在不远处呻吟着,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一个比较靠里的警察晃着脑袋爬起来,满脸是血,茫然地四处张望。
窗外,法军的喊杀声和脚步声再次逼近。
本诺咬着牙,忍着腿上的剧痛,拖着伤腿,蹭到窗边,抓起掉在地上的冲锋枪。子弹不多了,可能只剩半个弹匣。
他背靠着墙壁,喘息着从窗口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
几个法军士兵已经冲到了屋子外墙下,正试图从大缺口突入。
“来吧……畜生……”本诺喃喃着,将冲锋枪架在窗沿,对准缺口。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
“砰!”
一声格外清晰的枪响,来自侧面的枪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狠狠摔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
疼痛是延迟了一秒才如潮水般涌来的,瞬间淹没了小腿的伤痛,占据了全部的感官。
他低头,看到自己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军装迅速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那颜色蔓延得如此之快。
他试图呼吸,但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挣扎着,却汲取不到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晕。
外面的声音似乎一下子被推得很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结束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硝烟熏黑的木梁。意识在迅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颤抖着将手艰难地伸进自己的口袋,摸索着。
怀表……照片……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链条,他心中一松,用力往外一扯
只有一截断裂的表链被他扯了出来,链子在沾满血污的手指间无力地晃荡着。
怀表本身不见了。
可能是在刚才的爆炸中被震飞了,可能是在之前翻滚躲避时掉落了,也可能……在更早的某个时刻就已经遗失在这片血腥的泥泞里。
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他徒劳地睁大眼睛,想透过弥漫的灰尘和逐渐黯淡的光线再看一眼这世界。
可视野里只有模糊晃动的屋顶阴影和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脚步声接近了,靴子踩在碎木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几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他逐渐涣散的视野边缘,枪口指着他。
但他已经看不真切了。
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抽离。他想抬起手,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却再也做不到。
呼吸停止了。
又是一份血仇,法国人说着要报仇,德国人上次打过来也是说要报仇,战争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仇恨
一代又一代,一代又一代……
直到一切都物是人非,人们都不知道该对谁复仇为止……
(柒柒月居然说她要来写下一章,我还真得看看怎么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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