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小说网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259章 你的眼泪可以拯救他们吗?

第259章 你的眼泪可以拯救他们吗?


泥泞的道路在军靴下延伸,上面都是雪和车辙印。

托马斯·勒菲弗走在队列中,枪托随着步伐撞击着肩胛

前方,城市的轮廓在天幕下显现

米卢斯,阿尔萨斯的一座城市

与那座在夜色和枪火中的屈服边境村庄不同,这座阿尔萨斯的城市有着更为规整的轮廓,工厂的烟囱沉默地矗立,远处依稀可见教堂的尖顶。

枪炮声确实从更东面的方向传来,闷雷般滚动,但在他们即将进入的这片街区,气氛却十分和平。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巷战,没有从窗口喷射的火舌,没有同伴在身旁倒下时短促的惨叫。

城市看上去很和平,只是这氛围偶尔被远处沉闷的爆炸声打破。

先头部队的报告已经传开,德军守备部队抵抗微弱,在进行了象征性的阻击后,主力似乎迅速后撤了,留下了部分未及销毁的物资,甚至有一些弹药箱散落在街垒后方。

“看哪!是法国士兵!”

“他们来了!真的来了!”

映入他们眼帘的并非枪口或仇恨的眼神。临街的窗户一扇扇被推开,阳台上出现了人影。

起初是三三两两,很快便聚集起来。有男人摘下帽子挥舞,有妇女倚在窗边用力招手,孩子扒在栏杆或门边,睁大了眼睛望着这支蜿蜒进入的队伍。

“法兰西万岁!”

“欢迎!欢迎回家!”

“接着!”

一块用纸简单包裹的东西划着弧线从二楼阳台飞来,啪嗒一声落在托马斯前方不远处的泥地里。

他没看清是什么,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战友已经弯腰捡起,在军服上蹭了蹭,剥开

是块颜色深褐的巧克力。

那士兵咧嘴一笑,掰下一半丢进嘴里,另一半随手塞给了旁边的人。

更多的小物件从道路两侧抛洒下来。不再是他原本想象中的石块或诅咒,而是糖果、苹果、面包什么的。

一块包好的糖球不偏不倚打在托马斯胸前的武装带上,弹了一下,落在他脚边。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枚在泥泞边的糖球。

欢呼声、掌声、夹杂着生硬但充满热切口音的法语问候包围了他,

“嘿!托马斯!发什么呆!”旁边的同乡捅了他一下,嘴里嚼着不知谁给的苹果,汁水从嘴角溢出,“看啊!他们在欢迎我们!护国主说得对!我们是来解放他们的!”

是啊,解放者……

这个在动员大会上被军官用狂热语调重复了无数次的词汇,此刻在这些鲜活的面孔、热烈的掌声和抛掷过来的饱含善意的礼物中突然有了具体可感的温度。

托马斯弯腰,捡起了那枚糖球。

包装纸有些脏了,但糖是干净的

队列还在缓慢地向前移

街角转过一辆体型庞大的雷诺坦克,短粗的炮管指向前方,履带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盖过了部分欢呼。

坦克车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戴着皮帽和风镜,对着人群随意地挥了挥手,又引起一阵更热烈的骚动。

钢铁巨兽从他们步兵队列旁隆隆驶过,向着枪炮声更密集的东面开去,留下尾气和沉重的压迫感。

太好了……

他胸中那股自从村庄那一夜后就一直淤积的气终于消失了……

那些谷仓里的呜咽、篝火旁扭曲的笑脸、老兵冷酷的理论、以及自己的茫然……

那些只是极端情况下的一次失控,只是个例,护国主是伟大的,但护国主不可能亲自监督每一个人

毕竟他们说的也有点道理,对方讲的德语,不是法国人,是强盗的后代,报复一次也没什么……

看看现在吧!

道路两侧不断有居民从门内走出,站在街边看着他们

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试图将里面的什么东西塞给路过的士兵。

一个年轻姑娘,脸蛋冻得通红,却努力挤出笑容喊着“谢谢”。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队伍跑了一段,被大人笑着拉回去。

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不是吗?我们回来,回到这片被夺走了四十多年的土地。

这里的人们还记得法兰西,他们憎恶德意志的统治,他们用他们的方式欢迎祖国军队的到来。

我们不是强盗,不是噩梦……我们真的是正义的!

托马斯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胸膛,试图让军装看起来更笔挺一些。

他握紧了步枪,但终于不再是出于恐惧或杀戮的紧张

他甚至尝试着向一个朝他挥手的男孩努力扯动嘴角,回了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蓝灰色的军装、和路边那些洋溢着激动与期盼的面孔。

坦克驶过留下的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水,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飘扬的旗帜。

他将那枚没舍得吃的糖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口袋

也许……也许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般的插曲

也许从这里开始战争会像军官们描述的那样,是荣耀的进军,是正义的伸张,是备受压迫的同胞们热泪盈眶的迎接。

托马斯正沉浸在正义之师的自我感动中,肩膀上突然被重重一拍。

“嘿,呆子,一个人傻笑什么呢?”皮埃尔凑了过来

他的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但已不用战友搀扶,小腿上缠着的绷带是他英勇负伤的证明

托马斯被吓了一跳

“你……你看,他们……他们在欢迎我们。”

“废话!”皮埃尔翻了个白眼,顺手从路边一个热情过度的商人手里接过雪茄,叼在嘴上,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是来帮助他们脱离德意志暴政的,他们当然得识相点,难道还敢拿石头砸我们?”

“看看这些人,被德国佬统治了四十多年,骨头都软了。现在我们一来他们高兴成这样,果然是被软弱的德国人给同化了,啧,贱骨头。”

说完他拿火柴一划,点燃了这只雪茄

托马斯皱了皱眉

“皮埃尔,别这么说,他们是我们的同胞……”

“同胞?”皮埃尔嗤笑一声,“我跟你说,托马斯,真正的征服不是看他们丢不丢糖,而是看他们会不会跪下来舔你的靴子。”

“还记得村子里那个德国小母马吗?一开始又踢又打,烈得很,像匹没驯化的野马。”

“后来呢?还不是乖乖听话了?啧,细皮嫩肉的,就是可惜了,是个德国人。”

托马斯的呼吸一滞,胃里一阵翻腾

“你……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怎么样?”皮埃尔耸耸肩,能怎么样?大家玩完了就丢那儿了呗。难道还带回来当老婆?你傻不傻。”

“丢……丢那儿了?”托马斯的声音发干,“你疯了?她……她还活着吗?”

“谁知道呢?”皮埃尔满不在乎地弹了弹烟灰,“可能自己爬起来跑了,也可能冻死了,或者被野狗叼走了。关我屁事。一个德国女人而已,你激动什么?”

“你!那…那是犯罪!”托马斯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几个士兵好奇的目光。

“抢东西……抢东西算是讨德国人欠我们的债,可你这是……这是犯罪!是野兽才做的事!”

“犯罪?野兽?我的托马斯  你还是这么天真可爱。战争,懂吗?这就是战争!她们是我们的战利品!是胜利者应得的奖赏!你以为战争是什么?绅士间的决斗?赔款?割地?哈哈哈!”

他拍着托马斯的肩膀

“那早是老掉牙的东西了!是老顽固之间玩的无聊游戏!看看我们现在,看看护国主!我们要的不只是土地和钱,我们要的是彻底征服!从肉体到精神,让他们永远记住谁才是主人!”

“那个女人,她不是也爽到了吗?一开始是反抗,后面还不是……哼哼。”

“要我说,她得感谢我,让她体验了一下真正的法兰西雄风。你呀就是书读得太少,总爱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l

“等哪天,你自己也抓一个,摁在身下,听着她哭,看着她从反抗到服从……嘿嘿,你就明白了。这可比收到一百块糖球带劲多了!”

“你看这城里,房子多漂亮,人穿得也体面。那些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平时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当兵的”

“等我们解放了这里,你看我怎么找个什么银行家、工厂主的女儿,好好照顾照顾她们。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也尝尝被征服的滋味,想想就……”

托马斯猛地甩开了皮埃尔搭在他肩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他瞪着皮埃尔,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有些油滑、爱吹牛的家伙此刻在他眼中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

那张挂着笑的脸和那些轻佻的话语的背后是无底的黑暗和残忍。

“你……你疯了。”

“我疯了?”皮埃尔不以为意地嗤笑,把雪茄屁股弹进路边的水沟,“得了吧,托马斯。醒醒吧,看看这个世界。要么当猎人,要么当猎物。你选哪个?”

他不再看托马斯,哼着走调的马赛曲,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

托马斯看他走了,就自己低着头跟着队伍前行

“猎人……猎物……”

不,不对。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恶心的声音甩出去。

德国人是坏,是强盗,抢了法国的土地四十多年。

法国打回来天经地义。拿点东西算是利息。可是……可是皮埃尔做的,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要么当猎人,要么当猎物。”

难道没有别的路了吗?我们是来解放同胞是正义的!那些糖果,那些欢呼……这才是对的!

那个姑娘做错了什么?她难道亲手夺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难道是她下令向法国开炮?

打赢德国人,割地,赔款,拿回我们的东西,这不就够吗?

皮埃尔是疯子!他腿上的伤让他脑子更不正常了!对,一定是这样!护国主的军队是文明之师,是来恢复法兰西的荣光,不是来干这种事的!

“全体注意!停止前进!”

前方传来长官的吼声,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一连、二连,跟我来,接管这片街区的治安!建立检查点,搜查残余敌军和武器!其他人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命令!”

托马斯的连队被分配了任务。他麻木地跟着战友们散开,走向指定的街道。

欢迎的热潮似乎随着他们深入街区而逐渐冷却。那些在主干道上热情挥舞的手臂和抛洒糖果的窗户,在进入两侧较为狭窄、居民看起来也更普通的街道后也变得稀少了。

人们大多躲在窗后,用警惕、审视或是恐惧的目光,透过玻璃或窗帘的缝隙窥视着他们这些荷枪实弹的解放者。

偶尔有胆大的孩子探头张望,也很快被大人拉回去。

气氛变得微妙而压抑。

托马斯被分到的岗位是一个用沙袋草草垒成的半圆形掩体

这显然是德军仓促撤离时留下的,沙袋已经有些湿软,上面还沾着未化的雪泥和几枚生锈的空弹壳。

旁边胡乱堆着几个印有德文标记的木板箱,其中一个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散乱的灰色绷带和几个空药瓶。

还有一张三条腿的破凳子被随意丢在墙根。

“你,就这儿。”带队的士官指了指掩体,“眼睛放亮点,看到可疑的人立刻示警。没命令不准乱跑。”

说罢,士官便走到几步开外,背靠着湿冷的砖墙点起一支烟,目光在空寂的巷道和两侧紧闭的门窗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托马斯将步枪靠在沙袋上,努力挺直腰板

他的眼角余光不自觉地瞟向巷子深处那些沉默的房屋。

一块褪色的招牌在寒风中微微摇晃,上面是看不懂的德文字母。

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飞快地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远处沉闷的炮声似乎又近了些,偶尔夹杂着零星的枪响。

“妈的,这鬼地方。”士官低声咒骂了一句,踩灭了烟头。他刚想再从口袋里摸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近,向士官敬了个礼,递上一份折叠的电文纸,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士官接过,展开电文,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啧……”士官将电文纸对折,烦躁地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内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腕表,对传令兵交代了几句,传令兵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你!”士官突然指向托马斯,“守在这儿,一步不准动!我去连部一趟,很快回来!”

“是,长官!”托马斯下意识地立正回答

士官没再废话,紧了紧腰带,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快步朝着与传令兵来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拐角处只剩下托马斯一人。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钻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掩体、破箱、歪凳、寂静的巷道、还有那些隐藏在窗户后的目光……

孤独和一种莫名的寒意比天气更刺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士官刚刚站立的位置,地上还留着被踩扁的烟蒂。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墙根湿漉漉的地面上,躺着一张对折的有些皱巴巴的纸。

是那份电文!士官刚才塞进口袋时或许口袋本就没扣好,电文竟滑落了出来,他匆匆离去时并未察觉。

他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巷道空无一人,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车马声显得更加遥远。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蹭了一小步,用军靴的鞋尖将那张纸拨到了掩体的阴影里。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纸拿了起来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来自主街方向的视线,将揉皱的电文纸小心地展开一角。

纸张的抬头印着他不完全认识的部队番号编码,下面是一些法文

致米卢斯占领区各部,即刻执行以下临时治理措施

一、全面实施连坐制度,十户一小组,百户一大组,通敌者,全大组连坐。

二、即日起推行新法兰西居民证,无证者不得外出、不得购买配给品,视同敌谍。

三、粮食、燃料、药品等实行军管配给,优先保障军需及合作者。

四、十八至五十岁男性及无幼童拖累之健妇均需登记,接受征调,修筑工事、运输物资。

五、原德籍公务人员、教师、工商业主,需重新审查、登记。资产可暂行征用,配合者可酌情发还……”

六、鼓励居民举报德裔残余分子、消极抵抗者及任何不利于法兰西光复事业的言行。核实有效者,奖励配给或法郎。知情不报者,与犯者同罪。

……

后续还有一些关于宵禁、集会、出版物审查等条款,字迹更小更密

总则强调

此非对待本土行省之策,乃战时占领区特别管理办法。

阿尔萨斯-洛林分离日久,民心混杂,需以严厉手段整肃秩序、甄别忠奸、确保我军后方稳固及资源汲取。

各部须严格执行,不得以同胞之情姑息,速将此地彻底转化为我进军之前沿堡垒。”

户籍连坐、居民证、配给制、强制劳役、鼓励举报……战时占领区特别管理办法……非对待本土行省之策……不得以同胞之情姑息……

每一个词都与他不到一小时前感受到的糖果与欢呼,与他心中那个荣归故里、解放同胞的幻梦格格不入,而且是背道而驰!

阿尔萨斯-洛林人……不是我们被夺走的兄弟姐妹吗?他们不是刚刚还在用生硬的法语欢呼,抛洒糖果欢迎我们回家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对付敌人、对付被征服土地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居民证?连坐?他们需要向法兰西至上国献出多少才能证明自己是良民?他们不本来就是法国人吗?那刚才那些欢呼的脸算什么?

那些征用……和村子里的拿点东西有什么本质区别?

这更系统,更冷酷,白纸黑字,名正言顺!还有劳役……无偿的,强制的,像对待敌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靴子敲击路面的声音,是军靴的节奏,正在向这边靠近!是士官回来了!

托马斯浑身一激灵,他手忙脚乱地将电文纸按照原来的折痕胡乱折好,指尖冰凉颤抖。

他迅速弯下腰,将纸片塞回刚才捡起的墙根附近,甚至用脚胡乱拨弄了一下旁边的湿泥,让它看起来更像是自然掉落而非被人动过。

然后他猛地跳回掩体后,一把抓起步枪,紧紧握住

他挺直身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巷道拐角,做出最标准的警戒姿态

靴声渐近,果然是那名士官,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阴沉,嘴里骂骂咧咧。

他快步走到拐角,目光锐利地扫过托马斯和周围,看到一切如常,似乎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大衣内袋的位置,动作忽然一顿,脸色微变。

他迅速低头,手在口袋内外摸索,没有找到。

他的目光立刻扫向地面,很快锁定了墙根那张略微污损的纸片。他捡起来快速展开瞥了一眼,确认内容无误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

“报告长官!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警戒,没有任何人经过”

士官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秒钟,

“行,给我盯紧了,小子。这城里,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别被几声欢迎喊昏了头。”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士兵,是来打仗、来占领的,不是来走亲戚的!”

“是!长官!”托马斯大声回答

士官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去巡视其他地方

他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

他就这么一直发着呆,直到士官绕了一圈回来,带了个新兵和他换岗

托马斯木然地被换下岗,直到那个换岗的新兵笨拙地抱着枪站进掩体。

他离开了那个角落,脚步虚浮地走回主街。

主街的气氛已经变了,糖果和欢呼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氛围

荷枪实弹的法军士兵三五成群,在街道上设立了更多的检查点。

他们粗暴地拦住偶尔出现的居民,要求他们去弄新的居民证,用生硬的德语大声呵斥,听不懂或回答稍慢,便是一枪托或一记耳光。

托马斯看到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小店主模样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士兵从店铺里拖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早上欢迎时挥舞过的小三色旗,此刻正焦急地、结结巴巴地用法语夹杂着德语解释着什么。

“德语?还说德语?看来是心向柏林的杂种!”

另一个士兵用枪托杵了杵男人的肚子。

男人痛苦地弯下腰,手里的几枚硬币叮当落在地上。士兵们看也不看,把他推搡向临时设立的登记点

那里已经排起了队伍,大多是男人,也有几个神色惶恐的妇女,每个人都低着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街边,几个法军士兵正从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食品店里往外搬东西。火腿、成袋的面粉、几瓶酒被毫不客气地堆放在门口的军用小推车上。

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站在门口,双手紧握在胸前,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眼里满是绝望。

一个士兵经过时,顺手从推车上拿起一根香肠,掰了一半丢进嘴里,另一半扔给同伴。

路过的几名士兵高声谈论着什么

他们嘴里说着什么这里的人在德国人统治下生活了这么久,肯定有很多已经不再向着法国的人

总而言之他们不是可以诚心相待的同胞

托马斯听不得这些,他拐进另一条街道。

这里更安静,但也更清晰地展示着新秩序的样貌。

墙上贴着布告,上面是印刷体的法文命令,关于宵禁、配给、登记和举报奖励。墨迹还未全干。

几个孩子原本在路边玩着一个破皮球,看到托马斯走近,立刻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散开,躲进最近的屋门后,只从门缝里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一个窗口后面,依稀传来德语交谈,语气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但在托马斯抬眼望去时,窗户啪地一声关紧了。

他停下脚步,茫然四顾。

欢迎他们的人群消失了。那些抛洒糖果的手,那些洋溢着激动泪水的脸,仿佛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海市蜃楼。

此刻占据街道的是冰冷的枪刺,是粗暴的呵斥,是无声的掠夺,是紧闭的门窗后弥漫开的恐惧和敌意。

他们……他们上午还在喊法兰西万岁。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真的认同自己是法国人,渴望回归。

但四十年的隔阂,德意志化的政策,让他们的母语变成了德语,生活习惯也沾染了莱茵河对岸的痕迹。

而在皮埃尔那样的士兵,在那些刚刚得到战时占领区特别管理办法指令的军官眼里这些痕迹就是原罪。

说着德语就是德国佬,一时拿不出局民证就是敌谍,稍有家资就是可以征用的对象。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有多么强烈的法国人或德国人的认同。

他们只是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的普通人,是农夫,是工匠,是店主,是信徒。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什么人,他们自认为自己是基督徒或者是单纯的阿尔萨斯洛林人

他们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在教堂钟声里祈祷,在自家炉火边团聚。

谁来统治和交什么税,这或许十分的重要,但未必比明天的面包和孩子的安危更重要。

他们刚刚以为迎来了解放者,以为德国人四十年的同化政策和歧视结束了,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当低人一等的帝国直辖领居民了,以为噩梦结束了。

可转眼间,新的噩梦踏着军靴降临了。

托马斯看到不远处,两个士兵嬉笑着拦住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女孩。他们用轻佻的语言调笑着,动手去摸她的脸颊,拉扯她的围巾。

女孩惊恐地后退,菜篮打翻在地,土豆和胡萝卜滚了一地。

女孩尖叫起来,用的是托马斯听不懂的德语,但其中的恐惧和屈辱能穿透任何语言的屏障。

旁边的住户,窗户紧闭,帘幕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一幕与那个边境村庄的谷仓何其相似!只是背景从昏暗的草垛换成了冰冷的城市街道,施暴者从皮埃尔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是来……我们是来……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护国主一定是正确的。

戴鲁莱德阁下是英明的领袖,他深爱着法兰西的儿女,他所有的决策都是为了法兰西的荣耀与存续。

他爱着法兰西所有的儿女,包括阿尔萨斯和洛林那些被夺走了四十年的亲人。他怎么会故意伤害他们?怎么会不心痛?

可这里是前线!是战场!不是巴黎,不是里昂,不是可以温情脉脉、慢条斯理认亲的地方。

阿尔萨斯和洛林的问题很复杂,这里混居了太多被日耳曼化的人,他们说着德语,习惯也接近德国人。

而且德国人刚刚撤走,谁知道他们留下了多少奸细?多少破坏分子?

那些欢呼的人群里,谁能保证没有藏着冷枪手?谁能保证那些说着流利德语、生活习惯完全德意志化的人,骨子里还向着法国?

也许他们早就被德国佬同化了,成了披着羊皮的狼!

连坐、居民证、配给、征用……这些都是为了甄别!

这是为了把藏在羊群里的狼揪出来!是为了保护真正的法国人,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士兵!

如果不这样做,万一晚上睡觉时被摸哨,万一喝的水里被下了毒,万一补给线被德国间谍破坏……那死的可就是自己人

对的,就是这样。

战争就是这样,容不得妇人之仁。

皮埃尔是疯了,他那种行为必须被制止,但……但上面的大人物们,护国主和他的将军们,他们采取的措施一定是有道理的,是更高层面的、为了大局着想的必要之举。

自己只是个士兵,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不懂什么治理策略。

他只知道要服从命令,完成任务,活下来,然后胜利回家。

只有胜利了一切才会好起来。

等打败了德国佬,把这些强盗赶出阿尔萨斯-洛林,赶出所有被他们霸占的土地,到那时候,护国主一定会清算军队里的败类,一定会好好安抚和照顾那些真正的、忠诚的法国同胞。

现在这些混乱和粗暴都只是暂时的阵痛。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又想起了口袋里的那枚糖球。

看,他们中还是有人真心欢迎我们的。  这就够了。

这证明了我们的正义性。那些不欢迎的,抗拒的,甚至仇恨的……或许就是需要被“清理”或者“教育”的那部分。

自己应该坚强点,应该继续战斗,自己的眼泪救不了自己战友的性命,也帮助不了现在暂时受苦的同胞……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只要赶走德国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民族认同问题其实和我们下意识认为的不一样,德法两边都没有,当时德语母语者占九成,法语占一成)

(但语言不可以完全和认可划等号,在德意志化政策下很多人没有选择,许多德语母语者也是亲法派)

(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的中产很多都是精神法国人,他们崇尚法国文化,一部分人认可法兰西文化,另一部分认可的是共和制和法兰西的部分精神,而非认同民族身份)

(而一些资本家一般都是亲德派,因为他们需要德国市场,但是他们可能更多讲的法语)

(这块地区的民族认同很淡薄,传统保留多,文化独特,德法的文化交织在一起,当地人更多是宗教认同,他们中虔信者占大部分)

(阿尔萨斯洛林人一直在被战火摧残,但是他们哪一边都不是,他们被夹在中间,一直在被两边利用,被拿来制造政治话题,当做政治工具,就是没有人想要阿尔萨斯洛林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只想要每天可以虔诚的祈祷,可以在上帝庇佑下平静生活,但无人在意,反而一直被反复争抢)

(德国人认为他们是法国人的带路党,法国人认为他们是不纯洁的同胞,历史上他们又被法军抢掠,也被德军枪杀,两头不讨好)

(应该还有一更,应该)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1541/3713008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