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水平，秒杀全樱花国的监控系统
陆凛猛地回头。
一个老头站在他身后。
看起来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穿着一件灰色的抓绒夹克，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
脖子上挂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折叠拐杖，不是拄着的，是拎着的，像拎着根指挥棒。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但当你对上那目光的时候，会莫名觉得这双眼睛，能看穿一切。
“您是……海姆达尔？”
老头点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对。不过在这儿，叫我ハイムダルじいさん就行。叫ハイムさん也行。”
他环顾四周，打量着民宿的外观，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阿斯加德那会儿，我的住处都没这么大。”
陆凛沉默了两秒。
阿斯加德。
北欧神话的诸神国度。
这位老人的家。
“那个……ハイムさん，”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现在还能看见什么？”
海姆达尔眨眨眼，然后笑了：
“你想问的是，我衰退到什么程度了吧？”
陆凛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海姆达尔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那边，幡谷站，现在有七个人在等车。三男四女，其中一个女的在偷偷哭，因为刚和男朋友分手。”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那边，便利店里，店长在骂一个打工的学生，因为收银少了五百日元。”
再指了指头顶：
“那栋楼的五楼，有个老头在偷看对面楼的女高中生换衣服，这个我得去跟巡逻队说一声。”
陆凛张大了嘴。
“您……这还叫衰退？”
海姆达尔摆摆手：
“衰退多了。以前我能听见草叶生长的声音，看见树叶背面的虫卵。现在也就看清几公里外的人脸，听清几百米外的说话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
陆凛沉默。
这“不中用”的水平，已经可以秒杀全樱花国的监控系统了。
海姆达尔入住民宿的第一天，就发现了问题。
“老板，”他站在前台，指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边，三年前死过人？”
陆凛愣了愣：“您能看见？”
“不是看见。”海姆达尔摇摇头，“是听见。那个角落，有回音。三年前有个人倒在那儿，心跳停了，救护车来了，医生宣布死亡。那声音，还留在那儿。”
陆凛沉默。
田中先生已经不在了，但他的“回音”还在。
“那个灵魂呢？”海姆达尔问。
“解脱了。”陆凛把田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海姆达尔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做得对。执念太深的灵魂，留在这儿也是受罪。”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前台、厨房、后院、二楼走廊：
“这儿，住着不少‘非日常’啊。狐狸、河童、式神、座敷童子，还有两个神，灶神和商旅之神。那个后院，还有个家宅女神。”
他顿了顿，看向陆凛：
“你这个小民宿，都快成诺亚方舟了。”
陆凛苦笑。
诺亚方舟。
好像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海姆达尔的加入，让民宿的安保水平直接提升了十个档次。
他每天坐在前台旁边那把椅子上，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
民宿里装了八个摄像头，每个画面他同时看。
“老板，后院的野猫又来了，拉塔阿姨种的薰衣草被刨了三棵。”
“老板，二楼走廊那个灯坏了，晚上会闪，得换。”
“老板，门口那个快递员，今天换人了，新来的那个路不熟，可能会送错。”
陆凛一开始还震惊，后来就习惯了。
这老头，眼睛比摄像头还好使。
然而，海姆达尔最厉害的本事，不是看监控，不是巡逻，而是听谎。
日语里有个词叫“読空気”——读空气，意思是察言观色，揣摩别人的真实想法。
樱花国人说话，从来不明说。
他们说“ちょっと考えます”，其实是“不行”。
他们说“難しいですね”，其实是“绝对不行”。
他们说“大丈夫です”，可能是“没关系”，也可能是“有关系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种文化，让无数外国人抓狂。
但海姆达尔不会。
因为他能听见真话。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来订房。
“すみません、来月の15日から、一週間ほど泊まりたいんですが、空いてますか？”
陆凛查了一下系统：
“はい、空いてます。シングルルームでよろしいですか？”
男人点点头：“はい、それでお願いします。”
办完手续，男人走了。
海姆达尔突然说：
“那个人，说谎了。”
陆凛愣了愣：“哪儿说谎了？”
“他不是来旅游的。”海姆达尔指了指耳朵，“他来东京，是来躲债的。他在大阪做生意失败了，欠了银行两千万，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也不认他。他来这儿，是想找个地方躲一阵子。”
陆凛沉默。
“那……还要不要让他住？”
海姆达尔想了想：
“住。为什么不让他住？他又不会跑单。他只是想躲债，不是想干坏事。而且——”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外：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犹豫要不要进来。最后进来的时候，他眼睛红了。”
陆凛沉默了。
那天晚上，那个男人的房间门口，多了一盘点心。
是座敷くん放的。
盘子里有一张小小的卡片，字迹歪歪扭扭：
「ゆっくり休んでください。座敷より。」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客人说“来东京出差”，其实是来相亲的，四十二岁，第一次相亲，紧张得手心出汗。
有客人说“来东京旅游”，其实是来看病的，癌症早期，来大医院复查，不敢告诉家人。
有客人说“来东京找朋友”，其实是来找失踪的女儿的，女儿离家出走半年了，他每个周末都来东京找，找了一年多。
海姆达尔每次都能听出来。
但他从来不揭穿。
他只是说一句：
“あの人、ちょっと大変そうだね。”
然后，座敷くん就会默默放一盘点心。
有时候，张叔会多做一份早饭，让陆凛“不小心”送到那个房间。
有时候，拉塔阿姨会剪一朵花，让优子“顺便”放在那个客人的床头。
有时候，赫尔墨斯会默默查一下那个客人的情况，然后“不小心”把有用的信息发到他的手机上。
比如相亲对象的爱好，比如那家医院最好的医生，比如失踪女儿最后出现的地点。
没有人说破。
但每个这样“不容易”的客人，离开的时候，都会在“お客様の声”的盒子里放一张手写便签。
「ありがとう。」
「ここに来てよかった。」
「また来ます。」
陆凛每次看到这些便签，都会想起海姆达尔那句话：
“あの人、ちょっと大変そうだね。”
大変。
日语里这个词，可以翻译成“不容易”“辛苦”“艰难”。
但也可以翻译成“他们需要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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