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安全感

他抬腿就走，肩线绷直如刃，脚步沉稳有力，肩膀微沉，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群中撞开一条笔直的通道，衣料摩擦声、低低的惊呼、仓促后退的脚步声混作一片。

顾怀谨和江遇立马跟上，一左一右迅速卡住位置，身姿挺拔如松，将还想凑近探看、交头接耳的几人全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半步不松。

会所门口。

谢知晏抱着祁安娜，步子没停，步伐沉稳坚定，直奔那辆静候多时的黑色轿车。

单手拉开后车门，动作轻缓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珍宝，将她稳稳放进去。

自己跟着弯腰坐进她身边，长腿收拢，肩背贴着车门，却始终侧身护着她。

江遇一猫腰钻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时斜了眼副驾的顾怀谨，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点刻意的调侃：“这晕的……时间，把握得真绝啊……”

话刚落地，后视镜里一道冷光嗖地扎过来，凛冽、锐利、毫无温度，牢牢钉在他后脑勺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冻穿皮肉。

江遇手一僵，喉结上下一滚，赶紧攥紧方向盘，嘴巴严丝合缝，连呼吸都屏住了，大气不敢出。

车子缓缓驶离，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车厢里静得只剩空调低鸣，细微、持续、像某种隐秘的节拍。

谢知晏没急着开口，只偏过头静静看她，目光沉静，眉宇间却仍锁着未散的郁色：“好点没？”

声调比刚才软了点，温了些，却仍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眉心还拧着，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稍一触碰，便会猝然断裂。

祁安娜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冰凉，轻轻摇头，声音轻而缓：“就是眼前发黑，晃了一下……现在没事了。”

她抬起头，望向谢知晏，睫毛微颤，眼神澄澈却略带疲惫。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斜淌进来，柔黄而微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轮廓分明得近乎冷硬。

唇线平直，薄而淡，没有一丝松动，像一道不肯退让的界碑。

刚才还在大伙儿眼皮底下紧紧搂着她胳膊、小心翼翼护着她的那只手，这会儿已经老老实实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两人之间空出的距离，足有半臂之宽，活像中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泾渭分明，连一丝气息都再难越过。

祁安娜心里门儿清。

他不是在发火，更不是闹脾气，是直接把她当空气了，彻彻底底地忽略，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施舍一瞥，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这方寸车厢之内。

她胸口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闷闷的，有点发沉，又像揣着块温热的石头，不上不下，压得呼吸都浅了一分。

她咬了咬嘴唇，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随即往前凑了半步，鞋尖几乎要挨上他锃亮的皮鞋边缘：“谢知晏，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压根儿不知道周时桉在这儿，今天纯属赶巧，过来取点自己的东西，真的，一句假话都没有。”

谢知晏眉头一拧，眉心浮起一道浅浅的褶皱，脚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挪，动作细微却坚决，像在无声划清界限。

她没退，反而又贴近一点点，呼吸轻轻拂过他袖口微卷的衬衫边沿：“我说的‘朋友’，是张蔷。她前天晚上跟我说，寄存柜里有我上次落下的私人物品，特别嘱咐我必须亲自来拿，我才来的。连快递单号都没留，就为防误会。”

谢知晏顿了顿，喉结微动，没再往后缩，肩膀却仍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祁安娜抬眼直视他，睫毛微微颤着，眼神却亮而干净，澄澈得能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那些旧照片啊、小玩意儿啊，都是我以前稀里糊涂留在那儿的，早撕碎扔进垃圾桶了，连渣都没剩，我还拍了照片发给她确认过。”

“我和他，真就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没瓜葛，以后更不会扯上半点关系。

我连他新换的手机号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扶胳膊的事。我鞋跟突然歪了，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扑在地上，他顺手搭了把手，真就那么一瞬！连两秒钟都不到，我立马就抽回来了。”

她举起右手，三根手指伸得笔直，指节纤细却稳当，像立下郑重的誓言：“你信我这回，行不行？就这一回，信我一次？”

“或者，你心里还有啥疙瘩，我全抖出来，一句不藏，一个字不绕，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但你别板着脸了，看得我心慌……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谢知晏一直没出声，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抵在食指指节上，指节微微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你……在跟我讲道理？”

祁安娜眨眨眼，眼尾微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柔软和不容置疑的认真：“可不嘛，有话不说开，误会不就越来越大啦？越憋着，越容易长刺。”

车厢里静了一瞬，连空调送风的嘶嘶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好像变软了，还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儿，像是刚剥开一颗薄荷糖，凉意裹着清甜，在呼吸间悄然弥漫。

前排，江遇和顾怀谨早把耳朵支棱起来了，身体微微前倾，脖子绷得笔直，就差把脑袋扭成麻花，好借着后视镜多偷瞄一眼后排动静。

谢知晏目光一转，视线如刀锋般锐利，透过车内后视镜，稳稳钉在江遇脸上，不偏不倚，沉沉压下。

江遇后脖颈汗毛当场立正，脊背一僵，手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咔哒”一声轻响。

清脆、干脆、毫无预兆，像冰裂，又像锁扣归位。

前后座之间的隔板无声升起，严丝合缝，滑轨流畅得没有一丝滞涩，彻底隔绝一切视线和声音，连光影都被截断得干干净净。

江遇：“……”

好家伙，彻底失联了，连个信号格都找不着。

后座瞬间成了只属于他俩的小天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又清晰无比。

谢知晏绷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战的肩膀，像是被一只无形却温柔的手悄悄松开了最上面那颗紧扣的纽扣，线条一点点软化下来。

眼角眉梢那层常年凝结着疏离与冷硬的薄霜，正无声无息地悄然融解，眼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如初春溪水般缓缓浮起，泛着清亮又克制的光。

从前的祁安娜，压根儿懒得跟他解释。

不是不能说，是根本不愿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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