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挪窝
仿佛这个人，从来就没在这里住过，没在这里笑过，没在这里哼过走调的歌，没在这里留下过一点属于她的、活生生的痕迹。
他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气管，空气骤然稀薄，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她……真的走了？
他抿紧唇，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眉心皱成一道深痕，仿佛刻着一道无法抚平的沟壑。
“走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沉沙哑，闷在空荡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啥？没打招呼？”
清亮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蹦跳着滚落青石阶，空气里随之飘来淡淡的橙子清香，混合着洋甘菊特有的清苦回甘，还裹挟着一点热腾腾的水汽，是刚沐浴过后氤氲的气息。
谢知晏猛一回头。
褚明禧就站在门边，身上穿着一件柔软亲肤的浅米色纯棉睡衣，衣摆垂至小腿中部，袖口和领口都缀着细密的小荷叶边。
那衣襟上绣着几朵淡青色小雏菊，花纹样式与谢雨菲身上那件同系列的婴儿连体睡衣一模一样，仿佛母女俩刚从同一套亲子套装里挑出来的。
她乌黑的长发没来得及吹干，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单薄圆润的肩头，发丝湿漉漉的，水珠一颗接一颗地沿着发尾缓慢滑落，滴在睡衣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像春日清晨草尖上将坠未坠的露水。
浴室里蒸腾而出的暖雾还氤氲在空气里，把她的脸颊烘得粉粉嫩嫩的，透出细腻温润的光泽，像刚洗好的水蜜桃，表皮泛着微光，轻轻一掐就能沁出汁水。
整张脸都浮着一层软乎乎的甜气，混着洗发水淡淡的橙花香、婴儿润肤乳清甜的奶香，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暖融融的体温气息。
她微微偏着脑袋看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水汽黏在白皙的太阳穴上，眉眼舒展，鼻尖微翘，唇色是自然的樱粉，眼睛又大又亮，眸底澄澈如初春溪水，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疑惑与好奇，像一只刚刚睁眼打量世界的幼鹿。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满是问号：“谢知晏，你杵在我屋子里干啥呢？”
话音刚落，一只毛绒绒、圆乎乎的小脑袋就从她纤细的小腿边悄悄钻了出来，带着点试探的怯意，又藏不住十足的依赖。
谢雨菲正搂着妈妈最喜欢的那只鹅黄色天鹅绒抱枕，抱枕上还印着两枚小小的粉色小脚丫图案。
她的小脸整个儿埋进柔软蓬松的枕面里，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圆润如葡萄的眼睛，眼睫扑闪扑闪，滴溜溜地盯着爸爸看，瞳仁里映着顶灯暖黄的光，像两颗浸在蜜糖里的黑曜石。
眼前这娘俩刚洗完澡，头发还泛着湿润的微光，皮肤泛着粉，指尖微热，身上香香的、暖暖的，像两团刚出炉的云朵面包，蓬松柔软，裹着人间最踏实的暖意。
她们齐刷刷地望着他，一个眼神懵懂，一个笑意未明，却都毫无保留地把他框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谢知晏刚才那几秒的心慌。
像深夜独行时猝然一脚踩空、失重坠入深水的那种闷痛，胸腔骤然收紧，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还没完全散尽，心口又猛地一跳，沉甸甸地撞在肋骨上，差点岔了气，仿佛有人用指尖轻轻一拨，就让整颗心脏漏跳了半拍。
“你这是……干啥呢？”
褚明禧弯起嘴角，眼尾微微上扬，笑意从眼角一路漫到唇边，像初升的朝阳悄悄爬上山脊，温柔又明亮：“我挪窝啦！”
“以后我就住儿童房隔壁那间。就靠宝宝床头那面墙，隔音好，门一关，外头几乎听不见动静。可一旦宝宝半夜蹬被子、翻身哼唧，甚至小脚丫踢在床垫上的‘噗’一声，我都能立马听见，三秒钟内冲过去，给她盖严实。”
谢雨菲立刻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小手，高高举过头顶，用力点头，小下巴一磕一磕的，眼睛笑得眯成两弯毛茸茸的小月牙，脸颊鼓鼓的，奶声奶气、字正腔圆地接话：
“对！妈妈天天陪我睡觉！还要给我讲故事，唱摇篮曲，讲完三遍才关灯！”
褚明禧朝他一笑，眼角弯成柔软的弧度，声音轻快得像风铃晃动：“你来得真巧。”
“别光傻站着，快帮我把床头那条薄被子也抱过去。就是那条浅灰格子、摸起来凉丝丝的天丝棉被，叠在床头柜右边第二格抽屉上面。”
她侧身擦着他肩膀往前走，衣袖不经意拂过他的小臂，留下一点微凉又柔软的触感。
谢知晏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疏离的浅笑，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真实弧度，像绷紧许久的弓弦终于缓缓松弛。
一直悬在嗓子眼、沉甸甸压着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稳稳落回肚子里，熨帖得近乎发烫。
他没应声，也没移开视线，直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微温，指节修长，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头发还在滴水。”
“先坐这儿，拿毛巾擦干。搬屋子这点小事，哪用你亲自动手？吴妈和张姨都在楼下，我打个电话就行。”
他重新抬眼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沉，拇指不自觉地、极轻地蹭过她手腕内侧滑嫩微凉的皮肤，像羽毛拂过最娇嫩的花瓣，带着一点克制的怜惜，一点迟来的庆幸。
“下回……想换房间，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
起码，别再让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时，一眼看见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却无人依偎的枕头，还有洗漱台上孤零零立着的粉色漱杯。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天塌了、人没了，连心跳都忘了怎么续上。
“嗯，好。”
褚明禧任他牵着，没挣，也没躲，腕子上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还有那么一丢丢发紧的力道，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他悄然系牢。
她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老老实实答了句，声音又软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棉絮上。
谢知晏松开手，指腹在松开的刹那又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才低头看向一直抱着枕头、眼睛睁得圆溜溜、像只小猫似的女儿：“宝贝，下楼喊吴妈和张姨上来，帮妈妈搬东西。记得跟她们说，要小心点，别碰倒儿童房门口那盆绿萝。”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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