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起色

褚明禧胸口一热，眼眶微潮，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柔软蓬松的发顶，指腹蹭过细密的绒毛，声音温和而轻柔：“妈妈现在好很多啦，头不晕了，也不难受了，没事儿了，真的没事儿了。宝宝真懂事，还惦记着妈，妈妈心里可暖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谢雨菲毛茸茸的头顶，稳稳落在屋里静静站着的夏芝身上，嘴角重新扬起一丝疏离而得体的笑意，客气地点了点头：“夏小姐也在啊。”

夏芝微微一笑，裙摆微动，从容站起身来，裙褶随着起身的动作如涟漪般自然舒展。

“谢太太，今天放学后，班上其他孩子都让家长接走了。就小雨菲一个人坐在小椅子上，安安静静等着您。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小手叠在膝盖上，眼睛一直望着门口，像一株等风来的小蒲公英……整整等了三十分钟，您一直没出现。”

“老夫人前两天说睡不好，夜里翻来覆去，我托人问了个温和的安神食补方子，正打算给知晏哥送过去。路过幼儿园时，远远看见小雨菲还在教室里，就顺手把孩子带回来了。”

“谢太太，我自作主张了一回。”

她顿了顿，垂眸看了眼自己搭在膝头的双手，语气依旧平和如初，语速不疾不徐，可那双清亮的眼眸却微微抬起，平静地迎向褚明禧的目光，眼神像一泓沉静的深潭，里面隐约浮动着一种无声的掂量与试探：“您……不会不高兴吧？”

褚明禧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眉梢略略松了松，又轻轻摆了摆手，指尖动作干脆利落：“不会，真的不会，辛苦你了。”

“不辛苦，雨菲特别招人疼，乖巧、懂事、眼睛亮得像星星，跟她在一起，我很开心，真的。”

夏芝笑得温婉而笃定，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毫无勉强，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仕女图，每一处细节都熨帖得宜。

褚明禧没再接话，只将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移到背后，下一秒，一只毛绒绒、灰扑扑、耳朵软塌塌垂下来的垂耳兔便“变”了出来，绒毛丰密，触感蓬松，鼻尖是细细的黑色绣线，两只黑豆似的眼睛圆润又灵动：“宝贝，这是妈妈赔礼的小礼物，软乎乎的，摸起来可舒服了，暖暖的，抱着睡觉都不冷，喜欢不？”

声音软得像糖浆，又甜又稠，缓缓淌过空气，裹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软的讨好，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里头全是哄人的小心思，一圈一圈，柔柔地绕着人打转。

可谢雨菲盯着那只兔子，黑亮的瞳仁微微缩紧，眼里的光忽地一暗，像被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倏然吹熄的烛火，只剩下一小簇微弱摇曳的余烬。

她没伸手，反而把两只粉嫩的小胳膊搂得更紧，指节泛起淡淡的白，脑袋直往妈妈腿上蹭，额前细软的碎发蹭得褚明禧膝盖微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奶气：“妈妈，我不要新的。”

褚明禧嘴角一僵，笑意卡在脸上，像一张没画完的淡彩工笔画，线条还新鲜，却已失了神采，凝固在唇角边缘。

为什么……偏偏不要新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如针尖扎进心口，细密而尖锐。

夏芝轻轻开口，嗓音平缓，语调不疾不徐，却像一道清冷的溪水，悄然漫过地板缝隙：“谢太太，孩子嘛，心里认一个东西，就不容易换。挺正常的。”

褚明禧手指轻梳过女儿额前细软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蝶，指尖微颤，声音却努力维持着柔和：“嗯，宝贝想留着旧的，当然可以。那这个，妈妈自己收着啦。”

敲门声轻轻响了两下，节奏舒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意味。

吴妈探进半张脸，银灰的鬓角整齐挽在耳后，眼神温厚而妥帖：“太太，小澡盆水备好了，再不去，水该凉啦。”

褚明禧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指尖揉了揉女儿细软的额发，动作极慢，仿佛在安抚自己，也仿佛在压住某种即将溃堤的情绪。

“快去洗白白，香喷喷的~”

她弯下腰，声音扬起一点甜亮的尾音，像是强行点起一盏小小的灯。

小姑娘歪头看看妈妈，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小嘴动了动，唇瓣微启，好像有话要说，喉头还轻轻滚了一下。

可一转眼，目光就悄悄滑向旁边的夏芝，睫毛垂下来，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与怯意。

最后只乖乖伸出手，小手软乎乎、肉嘟嘟的，牵住吴妈温热的指尖，踮着脚尖，一踮一踮，被温柔地带出了门。

“咔哒”一声，房门轻轻关严，轻得几乎听不见余响，却又沉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静得发沉，连吊灯投下的光影都仿佛凝滞不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夕照，也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谢太太，我记得您昨天还跟我说。孩子的每一步，您都要亲自陪着走。”

夏芝唇角还挂着笑，弧度精准，唇色鲜润，可那笑意一丝温度也没有，像瓷面上浮着的薄釉，漂亮，却冷硬，不透光。

“可今天呢？您让她独自守在空教室里，四壁安静，窗框发白，连影子都薄得快要散开。她只能眼巴巴数着时间，一分一分熬，指头抠着小板凳边沿，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谢太太，可能您还不太清楚：雨菲最近特别粘人，一见不到您就心慌，手心冒汗，小脸发白，有时还会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园里心理老师一直在帮她调整，陪她画画、讲故事、练习深呼吸，整整三个月，最近刚有点起色……”

“可今天您一来，她整个人就蔫了。肩膀垮下去，眼睛不敢抬，话也不爱讲，连您特意挑的礼物都不要了。这不是躲着您是什么？您真没察觉出来？”

“我……”

褚明禧攥着那只毛绒兔子，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指节绷得发白，心口像压了块湿透的石头，又沉又堵，又冷又重。

喉咙里像卡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堵在气管口，想喘口气都费劲，胸口闷得发胀，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夏芝：“您知道她刚才为啥急急忙忙把那张小纸人塞进抽屉吗？”

夏芝伸手，从桌上拿过一个相框，玻璃面在灯光下泛出一点柔和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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