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千斤重担
连照片都没看过,却能准确说出对方当年的车牌号、穿过的西装品牌,还有他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痣。
他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不烫。”
“又在瞎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无奈的纵容。
“我没发烧!我说的全是实话!”
褚明禧猛地拍开他的手,掌心带着微微的颤抖,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为什么不信我?!”
谢知晏沉声问,一字一顿,像在叩问某种真相:“褚明禧,你刚说的‘捆起来’‘弄晕’‘换人了’你是当真的?还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迷糊了?”
褚明禧哑了火,嘴唇微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半晌,她才微微瘪着嘴,垂着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心虚:“可我今早连药都没碰,一颗都没吃。”
谢知晏静静看着她发红的眼角,那抹湿润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像薄薄一层将落未落的霜。
他眉宇间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开,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不再是方才那种公事公办般的冷硬:“要是最近心里压着事,可以告诉我。但你说的那些法子,我真听不懂,也不打算照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扰一只摇摇欲坠的蝶,又像在耐心哄一个走丢的孩子:“别绕弯子了,你直接说,今天到底咋了?”
褚明禧眼眶“唰”一下就红了,不是慢热的、渐次晕染的红,而是猝不及防地漫上一层水光,仿佛底下早蓄满了整片苦海。
那些委屈、自责、慌张、无措、惶恐,全在这句话里决了堤,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冲得她眼前发晕,胸口发闷。
她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塌着,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角,嗓子有点发堵,像含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我就怕……连累你。”
“你们家给的聘礼,我转头全划走了。那个三亿的大单,也是我一手搞砸的。奶奶住院,是我气的。对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总是忽冷忽热……这七年,我还……”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干涩的尾音在空气里颤抖,“简直像个自动吞钱机,怎么花都花不完。”
索性破罐破摔,啥也不管了,理智退潮,情绪上岸,连羞耻心都懒得拾掇。
“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不够格,当谢太太。”
褚明禧自己也纳闷,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那个雷厉风行、咬牙撑着不倒的褚明禧呢?
怎么一夕之间,就缩成了眼前这个畏手畏脚、满身裂痕的影子?
七年下来,把谢家搅得乌烟瘴气。
婚前的体面、婚后的规矩、长辈的期许、外人的议论,全被她一手打翻,碎得不成样子。
活成这样,确实挺没出息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谢知晏盯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没带一丝情绪,却偏偏看得人无所遁形,问得干脆利落,直戳核心:“是真不够格?还是压根儿不想干了?”
“还是……又跟周时桉扯上关系了?”
褚明禧赶紧摇头,动作快得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眼圈更红了:“没有!我真没……一句都没联系过他!”
“那就够了。”
谢知晏伸出手,掌心温温的,带着人体天然的暖意,轻轻按在她后脖子上。
力道很轻,像试探,又像怕惊到她。
指尖蹭过她颈后那片细嫩的皮肤,凉而软,她整个人一颤,连睫毛都跟着抖了一下。
褚明禧下意识绷紧肩膀,肌肉僵硬得像块木头,仿佛下一秒就要逃开。
接着,那只手稍一使力,温柔地把她往怀里带。
动作有点生硬,抱得也不太自然,手臂略显笨拙地拢住她单薄的肩背,像第一次学着如何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
“折腾半天,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就想让我把你扫地出门,好让你去祸害别人?做梦!”
褚明禧:其实,你不安慰我也行。
“钱没了,咱们再赚。”
可你要是走了,我找谁要回来?
找谁替我签字签到凌晨三点?
找谁在我胃疼到蜷在沙发上时,一声不吭把暖水袋灌好温度、塞进我手里?
找谁在奶奶咳喘发作的夜里,端着药碗守在床边,一遍遍试水温?
谢知晏松开她,语气平平静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奶奶现在好多了,每天喝药、遛弯,气色比以前还亮。”
“宝宝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嗓音低了些,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她天天盼着妈妈,就等着你回家。”
他眼神很淡,没什么波澜,像秋日里澄澈见底的湖面,却偏偏盛着最不容动摇的坚定:“至于你。”
他往后退了小半步,脚步轻缓而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然留出让她自由喘气、自在呼吸的那一方小小空间。
他的视线温柔而专注,久久地停驻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
那双眼睫微颤、泪光未干,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泛着柔亮又脆弱的光。
“你说你十八岁,我信。”
他声音低沉平稳,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不带丝毫犹疑,仿佛在郑重确认一个早已写进心底的答案。
“那就干点十八岁该干的事。”
他语气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鼓励,像推开一扇久闭的窗,让风自然吹进来。
“闯祸、后悔、再重来。”
他顿了顿,唇角微松,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复述一条再朴素不过的成长法则,又像在为她轻轻卸下肩头千斤重担。
“这次啊。”
他语调明显慢了下来,嗓音低醇温润,像春水缓缓漫过石岸,每一个字都裹着认真与郑重,“好好活,重新过,行吗?”
尾音轻轻上扬,不是疑问,而是交付信任的叩问,是伸向她的、一只始终稳当的手。
褚明禧望着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乱跳不止、没着没落的心,好像终于被一双宽厚、沉静、无比稳当的手轻轻接住,稳稳托住,又妥妥帖帖、严丝合缝地放回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眼泪不知何时已悄然止住,连最后一丝哽咽也消散无踪。
只余下一整个胸腔暖烘烘、酸胀胀的踏实感,像被阳光晒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安稳安稳地落了地,再不会漂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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