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还想离婚吗

屏幕蓝光映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像一道沉默的微澜。

褚明禧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忍不住仰起脸来问：“你大学哪儿上的？当年次次考第一，全校通报表扬都挂满公告栏，肯定清华北大二选一吧？”

谢知晏从电脑屏幕上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眼神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在确认某种久违的真实。

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柔里裹着一点疼惜，平静下压着千言万语。

“北大。”

“哇，牛啊！”

褚明禧弯起嘴角，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像揉碎了星星落进瞳孔里。

她还兴致勃勃地指指自己，指尖微微翘起，声音软软的，带着少女般的雀跃：“那我呢？我上的是哪所？”

她记得清楚，周时桉分数够北大线，是老师口中“稳进清北”的尖子生。

而她当时满心只想填离他近点的学校，志愿表上全是南方城市，连查分那天都在想：要是能和他同城，哪怕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也算靠近了一点点。

谢知晏看着她眼里真实的困惑，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眼下轻轻一晃。

他语气一点波澜没有，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丢出俩字：“北大。”

褚明禧“腾”地坐直，脊背瞬间绷成一道挺直的线，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北大？我也上了北大？！”

这根本不可能啊！

她心里那点为爱昏头的成绩，数学大题常空着，英语作文永远凑不满一百二十个单词，高考分数勉强踩在线上徘徊。

这样的她，能进北大？

接着，她听见谢知晏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完后半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石子，稳稳落进她骤然失重的心湖中央：“青鸟。”

褚明禧：“……”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

脑子“嗡”一声炸开，眼前仿佛掠过一片刺目的白光，思维瞬间断线，足足三秒之后，才艰难地把“北大青鸟”这四个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凑起来，又连成完整的词。

那个教电脑和编程的职校？

就是它？

等等……她真去了？

不是模拟填报、不是玩笑话、不是父母随口一提的备选？

而是实实在在、踏踏实实，她自己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北大青鸟的大门？

褚明禧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泛热，喉头哽住，视线霎时模糊，眼睫一颤，差点又要掉下泪来。

“不对啊，我记得我明明……”她声音发虚，尾音轻抖，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衣角，“我记得我填的是中文系，第一志愿是A大，第二是师大，第三……第三还勾了服从调剂……”

“你当年高考分数，够本科线，超了十八分。”

谢知晏直接接话，语速不疾不徐，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稳稳剖开十年积尘，“但你爸妈知道‘那件事’后，连夜改了你的志愿。

没跟你商量，没给你签字，甚至没让你看见系统页面，就用你留在家里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偷偷登录后台，替你锁死了北大青鸟的录取通道。”

褚明禧懂了。

“那件事”，就是真假千金曝光那天。

媒体蜂拥而至，记者堵在家门口长枪短炮对着她拍，父亲摔了茶杯，母亲捂着嘴蹲在客厅角落哭到抽气，周时桉站在玄关阴影里，一言不发地看了她整整五分钟。

“青鸟离你家，步行十五分钟，地铁刚好三站，换乘不用出闸机。”

谢知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天天都能去看你，带保温桶装的排骨汤，拎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坐二十分钟，听你讲新学的HTML标签怎么嵌套，看你敲代码时皱起的眉心。”

褚明禧呆坐着听，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眼圈一点一点漫上潮红，先是下眼睑，再是内眼角，最后整双眼睛都浮起一层薄薄水光，越红越厉害，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一串滚烫的雨。

一帮人就这么合伙欺负十八岁的我？

父亲、母亲、班主任、甚至那个连她名字都念不准的招生办老师……凭什么啊？！

她抬手用力蹭掉脸颊上将落未落的泪珠，指腹粗糙地擦过皮肤，留下微红印子。

心口像被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砧死死压住，闷、沉、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发痛，喘不上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但没过几秒，她就慢慢缓了过来。

肩膀松了一寸，指尖不再发颤，胸口那团灼烧感也悄然退潮。

毕竟，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纸页泛黄，墨迹晕染，边角卷曲，翻一页，就簌簌落下一层灰。

“那我呢？我为啥……会嫁给你？”

她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迎向他，嗓音还带着一丝鼻音，却已平静下来，“总不能也是他们偷偷改的结婚证吧？”

谢知晏啪地合上笔记本，盖子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利落的一响，像一声短促的叩击。

他盯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没说话，起身走向矮柜旁的抽纸盒，抽出两张厚实柔软的纸巾，转身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半步远，俯身，把纸巾轻轻塞进她微凉的手心里。

目光毫不避让，直直落进她瞳孔深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重量：“褚明禧，你真把以前的事全忘了？”

褚明禧胡乱按了按眼角，指腹蹭过温热的皮肤，声音轻得像叹息：“真忘了，半点没骗你。连你第一次请我喝奶茶是什么口味，都想不起来了。”

“明天别飞法国了。”

谢知晏轻轻叹气，气息微沉，像一缕温凉的风拂过耳畔，“机票退掉，我带你去个地方。”

“哈？去哪儿？”

她眨了眨眼，水光未褪，语气却已带上点本能的警惕和狐疑。

“去了你就懂。”

他答得简洁，不容置喙，唇角却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

褚明禧心里咕哝：行吧，爱说不说，神神秘秘的，跟当年藏起我准考证的班主任一个德行。

她站起身，抬手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那我先去冲个澡。”

刚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迈上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唤：“褚明禧。”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

谢知晏站在光与暗交界的廊灯下，侧影轮廓清晰，目光沉静如深潭：“还想离婚吗？”

褚明禧怔了怔，望着他，没思考，没犹豫，甚至连心跳都没漏一拍，只是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不离。”

“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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