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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等待开春


向阳坡面的积雪消融得很快,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林子里开始有了鸟鸣,清清脆脆的,打破了整个冬天的沉寂。溪水解冻,流水声从早到晚淙淙作响,像大地苏醒后的呼吸。

宋清的腿伤已经痊愈,能在院里来去自如,甚至能跟着老吴头到附近林子里采些野菜。暖儿长得飞快,小脸圆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见了人就咿咿呀呀地说话,虽然谁也听不懂。琮哥儿的变化更让宋清欣喜——在老吴头草药的调理下,他呛咳的次数越来越少,虽然依然瘦弱,但脸上有了血色,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

但告示带来的阴影始终悬在头顶。

苦水镇上的生面孔越来越多。老吴头每次下山换东西,都能带回些零碎的消息:有官差在镇上客栈包了房间,挨个盘查过往行人;有生人拿着画像四处打听,画像上的人虽模糊,却能看出是个年轻妇人;甚至有人私下传言,说国公府倒台牵连甚广,京城已经抓了好几批人。

“不能再等了。”这天晚饭后,老吴头将一张画在羊皮上的地图铺在炕上,“清明前后,山里那条小路最安全——雪化了,路好走,又还没到蛇虫出没的时节。”

宋清凑近细看。羊皮地图画得粗糙,但山川河流、道路村落都标得清晰。从老鸦岭往北,先要穿过一片叫“黑松林”的密林,再翻过两座山,渡过黑水河,之后就是长达三百里的荒野,直通北疆。

“这条路,真能避开官道上的盘查?”宋清问。

“能。”老吴头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你看,官道沿河谷走,平坦但绕远。这条山路是猎人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近,但险。官差不会走这种路——他们吃不了这个苦。”

他顿了顿,看向宋清:“但你也得想清楚。这条路,我二十年前走过一次,同行的六个人,只活着回来了四个。迷路、野兽、断粮……都有可能要命。何况你还带着两个吃奶的娃娃。”

宋清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那些线条在她眼中逐渐变成了军用地形图上的等高线,变成了行军路线,变成了生存概率评估。

“吴伯,”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留在山里,追兵迟早会找来。到那时,不但我活不成,还会连累您。往北走,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老吴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好,有胆气。那我就帮你把这线生机,尽量扯得宽些。”

从这天起,两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

老吴头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傍晚才回来,背篓里有时是猎物,有时是草药,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一捆坚韧的藤蔓,几块打火石,甚至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旧狼皮。

“藤蔓编背篓,比竹篾的轻便结实。打火石随身带,比火折子耐用。狼皮……”他抖开那张灰扑扑的皮子,“硝好了,路上冷了可以当褥子,遇到野兽能唬一唬。”

宋清也没闲着。她将老吴头打来的野兔、山鸡收拾干净,一部分腌制成咸肉,一部分切成细条,用松枝烟熏成肉干。野菜采回来晒干,磨成粉,和炒熟的杂粮面混合,做成耐储存的干粮。

她还用老吴头找来的旧布料,缝制了两个特殊的背带——能将她前胸后背各绑一个孩子,腾出双手做事。背带缝得结实,衬了软布,不会磨伤孩子的皮肤。

“你这针线活,倒是长进得快。”老吴头看着那对背带,难得夸了一句。

宋清笑笑,没说话。她前世在野战医院,经常要缝补伤员衣物甚至帐篷,针线活本就不差,只是原身这双手还需要适应。

除了物资,最重要的准备是身体。

宋清开始有意识地锻炼。每天清晨,她背着两个孩子——先用布娃娃练习,后来换成同等重量的沙袋——在院里走圈,从十圈到二十圈,再到三十圈。起初累得气喘吁吁,半个月后,已经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走完。

她还跟老吴头学了设陷阱、辨方向、认野菜。老人教得认真,她学得更认真。那些知识像种子一样落进她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这蘑菇不能吃,有毒,看见这种花纹的躲远点。”

“溪水要取上游的,下游可能有野兽尸体污染。”

“夜里睡觉,火堆不能灭,野兽怕火。”

“遇到狼群别跑,背靠树,点火把,大声吼……”

每一句话,宋清都牢牢记住。她知道,这些看似简单的经验,在荒野里可能就是决定着生死。

这天下午,老吴头从山下回来,脸色却比往日阴沉。

“吴伯,怎么了?”宋清正在院里翻晒肉干。

老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还有一小串铜钱。

“这……”宋清愣住了。

“你的。”老吴头将布包推到她面前,“我把我那几张好皮子卖了,加上攒的,凑了这些。路上用得着。”

“不行!”宋清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吴伯,您救了我们,给我们吃住,教我们活命的本事,我已经欠您太多,这钱我绝对不能要!”

老吴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宋清,你听我说。”

这是老人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宋清安静下来。

“我今年六十三了。”老吴头的声音很平静,“山里人,活到这个岁数,已经赚了。我现在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这些银子留着,也就是埋在土里烂掉。你不一样。”

他看向屋里——暖儿正趴在炕上,努力想翻过身;琮哥儿坐在草垫上,小手抓着一个拨浪鼓,虽然抓不稳,却玩得认真。

“这两个孩子,是你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你得带他们活下去,好好活。”老吴头重新将布包塞进宋清手里,“银子你拿着,不是施舍,是……是我给俩孩子的见面礼。等他们长大了,告诉他们,山里有个糟老头子,盼着他们好好的。”

宋清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这个。”老吴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巴掌长的短刀。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刀柄缠着麻绳,但拔出来,刀身寒光凛凛,一看就是好钢。

“这是……”宋清惊讶。

“我年轻时用的猎刀。”老吴头将刀递给她,“磨利了,防身用。记住,刀是活命的家伙,不是摆设。该用的时候,别手软。”

宋清双手接过。刀沉甸甸的,刀柄被磨得光滑,能想象出老人年轻时握着它在山林里穿梭的身影。

“谢谢您,吴伯。”她深深鞠躬。

老吴头摆摆手,转身去收拾背篓了。但宋清看见,老人抬手抹了抹眼睛。

以后的几日,老吴头进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带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一大包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几包草药,分门别类包好,上面用炭条写着简单的用途;一个装满猪油的陶罐,密封得很好;甚至还有一小包糖。

宋清则把所有物资清点了三遍,分成两类:必须随身携带的,和可以舍弃的。最后打包成两个包袱:一个装干粮、盐、糖、火石等必需品,另一个装衣物、尿布、草药。狼皮卷起来绑在外面,猎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两个孩子的背带调试了无数次,直到宋清背着他们在院里疾走、小跑、甚至模拟攀爬动作,都确保不会松动或勒到孩子。

临行前三天,老吴头没再进山。

老人从早到晚都在屋里,有时缝补宋清的鞋子,有时默默打磨那把猎刀,有时就坐在炕沿,看着两个孩子,一看就是半天。

出发前晚,她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炖山鸡,炒野菜,杂粮馍馍管够。老吴头拿出了珍藏的一小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也给宋清倒了半碗。

“我不喝酒。”宋清说。

“今晚破例。”老人举起碗,“算是……给你们饯行。”

宋清端起碗,酒气冲鼻,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一小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直咳嗽。

老吴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吴伯……”宋清放下碗。

“没事,没事。”老人摆摆手,大口喝酒,“就是想起我闺女……她要是活着,也该像你这样”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灶火噼啪作响。

许久,老吴头放下空碗,从炕席下摸出个东西,递给宋清。

是个小小的桃木符,雕成葫芦形状,用红绳穿着,已经摩挲得光滑油亮。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戴了五十年。”老人声音有些哑,“你带着,保平安。”

宋清接过,桃木符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她郑重地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

“吴伯,等我们安顿下来,一定想办法捎信给您。”她承诺道。

老吴头摇摇头:“不用。知道你们好好活着,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明天是个好天。”老人说,“宜远行。”

宋清也走到门边,和他并肩站着。夜空清澈,繁星点点,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吴伯,”她轻声说,“您一定要保重。”

老吴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拍很轻,却像把所有的嘱托、祝福、不舍,都拍进了她骨子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将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用背带绑好——暖儿在前,宋安在后。检查了三遍,确认牢固。

包袱已经收拾妥当,一个背在背上,一个挎在肩上。猎刀别在腰间,桃木符贴身戴着。

灶上温着粥,是老吴头早起熬的。宋清慢慢喝了一碗,又将米汤喂给两个孩子。暖儿吃得欢实,宋安也乖乖吞咽。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推开门。

老吴头站在院里,佝偻着背,脚边放着根新削的木杖。

“这个拿着,路上当拐杖,也能防身。”老人将木杖递给她,“我送你们到黑松林边上。”

“不用了吴伯,路我认得……”

“走吧。”老吴头打断她,率先朝院外走去。

宋清不再坚持,跟上老人。

晨雾还没散,林间小路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珠。鸟鸣声此起彼伏,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若不是肩负着沉重的使命,这该是一次惬意的春日晨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树木高大密集,枝丫交错,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零星几点。

“到了。”老吴头停下脚步,“从这儿进去,一直往北走,别偏方向。白天看太阳,晚上看北斗星。记住,宁可走慢,也别走错。”

“我记住了。”宋清点头。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个,差点忘了。”

宋清接过,打开,是几块麦芽糖。

“给孩子甜甜嘴。”老吴头别过脸,“走吧,趁天色早,多赶点路。”

宋清深深鞠躬,再抬头时,眼圈红了,但她没哭。

“吴伯,保重。”

“你也保重。”

她转身,拄着木杖,背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进黑松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阴凉。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踏在心尖上。

走了几十步,她忍不住回头。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还能看见林外那个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宋清用力挥了挥手。

那个身影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再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背上的暖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问要去哪儿。

身后的宋安动了动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我们去北方。”宋清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林间回荡,“去一个能安心过日子,不再被人追赶的地方。”

阳光终于穿过树冠,在她前方的路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像是指引。

也像是希望。

她调整了一下背带,握紧木杖,朝着光的方向,越走越远。

身后,老吴头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背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小屋时,天已大亮。

屋里空空荡荡,炕上还留着孩子们睡过的痕迹,灶边放着宋清洗净叠好的碗筷。老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炕边,从炕席下摸出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半块褪色的红头绳——是他闺女小时候用过的。

老人握着那头绳,在炕沿坐下,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许久,一滴浑浊的泪,砸在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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