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夜得救
冷。
刺入骨髓的冷,像是千万根冰针扎进皮肉,又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宋清在昏迷中本能地蜷缩身体,用最后的意识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护得更紧。
有光。
不是锦衣卫火把那种跳跃刺目的光,而是温暖的、稳定的橙红色光晕,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受到。
还有烟味——松木燃烧的清香,混着某种草药微苦的气息。
宋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低矮的茅草屋顶,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蘑菇和辣椒。她正躺在一张土炕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身上盖着一件沉重的羊皮袄子。炕边挖了个地灶,里头燃着柴火,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两个孩子呢?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浑身剧痛,尤其是左腿膝盖,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
“别动。”
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炕尾的阴影里坐着个人,正用小石臼捣着什么,发出“笃笃”的闷响。借着火光,宋清看清那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杂乱,满脸深刻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般。他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子,脚上是自己缝制的兽皮靴。
“孩子……”宋清声音嘶哑。
“那儿。”老者用下巴指了指炕的另一头。
宋清费力地扭过头,看见暖儿和琮哥儿并排躺在几个软草编的垫子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旧布。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呼吸平稳。暖儿的脸蛋红扑扑的,琮哥儿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有了些血色。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整个人瘫软在炕上。
“你膝盖磕在石头上了,骨头没事,但肿得厉害。”老者继续捣着药,“左手虎口撕裂,脸上、手上都是刮伤。两个孩子倒是比你命大——女娃结实,男娃……”他顿了顿,“先天不足,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宋清沉默片刻,轻声问:“老人家,谢谢您救了我们。”
“算你们命不该绝。”老者起身,将石臼里的药泥倒在陶碗里,又从一个瓦罐中舀出些深绿色的药汁调和,“我进山采药,回程时看见雪地里露着一角衣裳。再晚半个时辰,你们仨就冻成冰坨子了。”
他端着药碗走到炕边,示意宋清坐起来。药泥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辛辣气。
“敷膝盖上的,止痛消肿。”老者言简意赅,“手伸出来。”
宋清依言伸出左手。虎口处果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已经清洗过,但边缘红肿。老者用木片挑了些药泥敷上,又从炕边扯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地包扎好。
“谢谢您。”宋清真心实意地道谢,“还未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山里人,没那些讲究。”老者摆摆手,“姓吴,村里人都叫我老吴头。这儿是苦水镇外三十里的老鸦岭,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苦水镇。宋清记住了这个名字。
“您懂医术?”她看着老者娴熟的动作。
“山里讨生活,谁还没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老吴头坐回炕尾,摸出个烟袋锅子,塞上些烟丝,就着灶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年轻时在军中待过几年,跟军医学了点皮毛。”
军中。
这两个字让宋清心头微动,但她没有表露,只是问:“吴伯,我们在这儿……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老吴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火光里缭绕:“麻烦?我一个孤老头子,有啥麻烦?”他顿了顿,看向宋清,“倒是你,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大雪天跑到这荒山野岭——麻烦的是你自个儿。”
宋清垂下眼睑。
“不想说就别说。”老吴头磕了磕烟锅,“这世道,谁还没点难言之隐?睡吧,灶里有火,冻不着。明儿天亮,能动了再说。”
他起身,从墙角一个木箱里翻出两张更破旧的皮子,铺在炕尾地上,和衣躺下,很快就响起均匀的鼾声。
宋清却睡不着。
她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间小屋。不过方丈之地,土墙茅顶,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土炕,一个灶,墙角堆着些农具和兽皮,梁上挂着干菜草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她轻轻挪动身体,忍着膝盖的剧痛,一点点蹭到两个孩子身边。暖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琮哥儿的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耳边。
宋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她又小心解开襁褓一角,检查孩子胸腹的起伏。心跳虽然还是偏快,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紊乱。
老吴头用的什么药?她心中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窗外的风声小了,雪大概停了。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但屋里很安全,很温暖。
她重新躺下,看着屋顶茅草在火光中投下的摇曳影子。从乱坟岗到国公府,从国公府到雪夜逃亡,再到这深山小屋——短短十余日,却像走过了半生。
老吴头的鼾声均匀地响着。
宋清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灶火熄了,但屋里还残留着暖意。老吴头不在,门虚掩着,冷冽清新的空气从门缝钻进来。
宋清试着动了动左腿,依然疼,但比昨夜好些了。她扶着炕沿慢慢坐起,检查两个孩子——暖儿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屋顶;琮哥儿也醒了,不哭不闹,只是静静躺着。
“饿了吧?”她轻声说,解开衣襟喂奶。
喂完两个孩子,她挣扎着下炕,拄着老吴头放在炕边的一根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
推开门,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满山遍野的白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小屋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门前一小片空地已经扫出,堆着两个雪人——粗糙简陋,却能看出是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孩子。
老吴头正背着一捆柴从林子里走出来,看见宋清站在门口,点点头:“能动了?”
“好多了,多谢吴伯。”宋清真心实意地说,“您还给孩子堆了雪人。”
“闲着也是闲着。”老吴头把柴放下,跺跺脚上的雪,“灶上热着粥,自己去盛。我再去拾点柴。”
“我来吧。”宋清想帮忙。
“省省吧,你那腿再崴一下,可就真废了。”老吴头摆摆手,拎起墙角的斧头,又钻进林子。
宋清回到屋里,果然看见灶上坐着个瓦罐,盖子边缘冒着热气。她掀开盖,是杂粮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切了些干菜和肉末——大概是风干的野味。
她用木碗盛了两碗,一碗自己慢慢喝,另一碗晾着,等两个孩子饿了喂点米汤。
粥很香,热乎乎地滑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宋清吃着吃着,眼圈忽然红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的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热饭。
不是国公府厨房施舍的残羹冷炙,不是流民队伍里抢到的硬馍馍,而是一碗精心熬煮、加了肉末的热粥。
她用力眨掉眼泪,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刮干净。
老吴头很快回来了,这次不只背了柴,手里还拎着两只冻僵的山鸡。
“昨儿下的套,逮着了。”他将山鸡扔在墙角,“晚上炖汤,给你下奶,也给俩孩子补补。”
“吴伯,我……”宋清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那些虚的。”老吴头打断她,在灶边坐下,重新点燃灶火,“我问你,往后有啥打算?”
宋清沉默了。
她能有什么打算?国公府倒了,锦衣卫在追捕,她一个带着两个婴儿的妇人,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都难。
“若没去处,”老吴头往灶里添着柴,声音平淡,“可以在这儿住些日子。开春后,山里野菜多,河里能摸鱼,饿不死。等孩子大些,你再做打算。”
宋清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背影。那背影佝偻,却透着山岩般的坚韧。
“为什么帮我们?”她轻声问。
灶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老吴头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有个闺女……要是活着,也该你这般年纪了。大前年闹饥荒,她带着孩子逃荒,死在了路上。”他顿了顿,“我找到她们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孩子,俩人都僵了。”
宋清心头一颤。
“所以啊,”老吴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看见你抱着俩孩子倒在雪地里,我总不能不管。”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就这么着吧。你养伤,我管饭。等开春,是走是留,随你。”
说完,他拎起山鸡,推门出去了,大概是去处理猎物。
宋清坐在炕沿,看着门外的雪光。
许久,她轻轻抱起暖儿,又抱起琮哥儿,将两个孩子的脸贴在自己脸颊上。
暖儿咿呀了一声,小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琮哥儿静静看着她,乌黑的眼睛映着窗外雪光,澄澈得像山涧清泉。
从这天起,宋清就在老鸦岭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日子简单到近乎原始:老吴头日出而作,或进山打猎采药,或去山下苦水镇用猎物换些盐巴针线;宋清腿脚不便,就在屋里带孩子、做饭、缝补。她的针线活不好,但缝缝补补还能应付,老吴头的衣裳鞋袜,大多破了洞,她一点一点补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老吴头的草药知识。老人从山里采来各种草药,有的熬汤内服,有的捣烂外敷。琮哥儿吃了几天他配的草药汤,呛咳的次数明显减少,脸色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这是川贝母,化痰止咳。这是黄芪,补气。”老吴头教她认草药,“山里到处都是宝,就看你会不会用。”
宋清学得认真。作为军医,她对草药本就有基础认知,加上老吴头的指点,很快就掌握了十几种常见草药的用法。慢慢的老吴头也多少知道了三人的来历。
转眼半个月过去,宋清的腿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行走。天气也开始转暖,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枯黄但倔强的草根。
这天下午,老吴头从山下回来,脸色却比往日凝重。
“吴伯,怎么了?”宋清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尿布。
老吴头把背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你看看这个。”
宋清接过告示。纸张粗糙,印着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朝廷悬赏缉拿国公府余孽,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擒获者赏银二百两。下面列了几个名字,除了国公府的主子,还有几个管事、嬷嬷的名字。
李嬷嬷的名字赫然在列。
“山下贴得到处都是。”老吴头压低声音,“苦水镇也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衙门的人,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陌生人。”
宋清的手微微发抖。
“你别慌。”老吴头看她一眼,“这老鸦岭偏僻,轻易没人来。但你得明白——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宋清将告示揉成一团,扔进灶膛,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早有心理准备。国公府倒台这样的大事,朝廷不可能不彻底清查。只是她没想到,会追到苦水镇这样的边陲之地。
“吴伯,”她转过身,神色平静,“我想好了。等腿伤全好,我就带着孩子离开,不能连累您。”
老吴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要去哪儿?”
宋清沉默了。她能去哪儿?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往北走。”老吴头忽然说。
“北边?”宋清一愣,“北边不是更冷吗?而且……国公府的人不就是流放北疆?”
“正因为是流放之地,反而安全。”老吴头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他自己手绘的粗糙地图,“你看,从老鸦岭往北,过黑水河,再走三百里,就是北疆的苦寒之地。那儿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手伸不到那么远。而且……”
他顿了顿:“我听说,北疆有些屯田的边民村落,都是些戴罪之身或逃荒之人在那儿落脚,自成一体,不问来路。”
宋清看着地图上那片模糊的区域,心中一动。
流放之地,苦寒边陲——这正是她原本要去的地方。只是她原计划往南走,避开追捕,却没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
“可是吴伯,北疆那么远,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犹豫了。
“开春后,山里有条小路,能绕过官道。”老吴头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条路我年轻时走过,虽险,但隐蔽。你如果决定要走,我给你画张图,再备些干粮草药。”
宋清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沟壑纵横的脸,喉头哽住了:“吴伯,您为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
“少废话。”老吴头打断她,转身去收拾背篓,“我救你们,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要报恩,就好好活着,把俩孩子带大。”
他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包盐,一包糖,几根针,一团线,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这些你带着。”老吴头头也不抬,“我再进山几趟,多打些猎物,制成肉干。北疆路远,没干粮不行。”
宋清站在那里,看着老人忙碌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泪水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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