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乱雪迷踪

天光彻底亮透时，雪停了。

整个世界被覆上一层刺眼的白，国公府那些朱墙黛瓦、亭台楼阁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场盛大而惨淡的丧仪。西跨院的后屋里，几个妇人已经按宋清说的换了装扮——最破旧的棉袄，脸上抹了灶灰，头发胡乱挽着，看起来与城外的流民妇人无异。

赵嫂子从炕洞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私房：几块碎银，一串铜钱，还有一对银耳钉。她咬咬牙，将银耳钉递给宋清：“宋妹子，你带着两个孩子，比我们更难。这个你收着，紧要关头能换点吃的。”

“这怎么行……”宋清要推辞。

“拿着！”赵嫂子强硬地塞进她手里，“就当是……就当是谢你昨夜出的主意。咱们这一别，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其他两个奶娘也各自拿出一点体己，你一把铜钱，我一块干粮，塞进宋清的包袱里。乱世之中，这点微薄的互助，已是难得的温情。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是锦衣卫在搜查西跨院。

“里面的人，都出来！”

赵嫂子深吸一口气，对宋清使了个眼色，然后抱着栓子率先推门出去。宋清将暖儿和琮哥儿一左一右抱好，跟在最后。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锦衣卫，个个面色冷峻。为首的校尉约莫三十岁，脸上有道刀疤，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都是侯府的奶娘？”

“回、回官爷，”赵嫂子垂着头，声音发颤，“咱们都是前几日才被雇进来的，说是府里小少爷需要人照看，可来了还没三天，工钱都没结……”

“小少爷？”校尉眼神一凛，“侯府小少爷在哪儿？”

“不、不知道啊。”赵嫂子扑通跪下，“咱们来的时候，主事的妈妈就说小少爷身子弱，送去庄子养病了，让咱们先照看院里的其他孩子……”

其他几个妇人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挣口饭吃的苦命人。

校尉的目光在几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宋清身上——她抱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不跪也不语，只是微微垂首。

“你，抱的是谁的孩子？”

“民妇的。”宋清抬头，声音平静，“双胞胎，一儿一女。”

校尉走近几步，盯着两个孩子看了片刻。暖儿被惊扰，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响亮；琮哥儿却只是睁着眼，安静地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

“男娃怎么不哭？”校尉伸手要去碰琮哥儿的脸。

宋清侧身避开：“官爷，孩子胆小，怕生。”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前几日受了风寒，还没好利索。”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校尉收回手，又问：“你是何时进府的？”

“大前日。”宋清答得流利，“同乡赵嫂子说国公府招工，民妇丈夫去岁没了，带着两个孩子活不下去，就跟着来了。谁知……”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掉泪。那模样，就是个刚遭变故、走投无路的年轻寡妇。

校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挥手：“搜她们的身。”

几个锦衣卫上前，粗鲁地翻查妇人们的包袱和身上。赵嫂子藏的碎银被搜了出来，那校尉掂了掂，冷笑：“临时雇工？带这么多银钱？”

“是、是民妇攒了多年的体己……”赵嫂子哭道。

“带走！”校尉不容分说。

赵嫂子被两个锦衣卫架起，栓子吓得哇哇大哭。另外两个奶娘也被押走，她们的孩子哭成一团。

轮到宋清时，锦衣卫从她包袱里翻出了那几块干粮、孩子的尿布小衣，还有赵嫂子给的银耳钉。校尉拿起耳钉看了看，成色普通，值不了几个钱。

“就这些？”

“是。”宋清低声道，“民妇穷，只有这点家当。”

校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也许是两个孩子都太小，也许是宋清那副瘦弱单薄的模样实在不像能掀起风浪，他最终摆摆手：“滚吧。记住，出了这个门，把府里的事烂在肚子里。若敢胡说八道……”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民妇不敢。”宋清福身，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赵嫂子她们被带走的背影，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西跨院。经过国公府正门时，她瞥见那两盏白灯笼已经被扯了下来，扔在雪地里，被无数双脚踩得稀烂。

门外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锦衣卫押着一队人从府里出来——有府里的主子，也有管事仆役，个个被麻绳捆着手，串成一串。宋清在人群中看见了李嬷嬷，老嬷嬷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但神色平静。她也看见了国公夫人柳氏，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脸色惨白如纸，却依然昂着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

柳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抱着两个婴儿的妇人。

宋清低下头，挤进人群，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走，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怀里的两个孩子都醒了，暖儿又开始哼唧，琮哥儿则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事了。”宋清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暂时没事了。”

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食物，需要热水，需要让两个孩子不受冻。但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立刻离开这座城。

锦衣卫随时可能反悔，或者有更细致的人发现疑点。而且国公府倒台，城中必然会有趁机作乱的地痞流氓，她一个带着两个婴儿的独身妇人，太容易成为目标。

她重新整理包袱，将银耳钉藏进鞋底，碎银和铜钱分几处放好。然后她抱着孩子，朝着记忆中的南城门走去——北门通往流放之地，东门西门都有兵卒严格盘查，只有南门因为流民涌入，管理相对松懈。

街上比平日冷清许多，铺面大多关门，偶尔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神色惶惶。经过布告栏时，她看见新贴的告示——是抄家镇国侯府的公文，罗列了十余条罪状，最后盖着猩红的刑部大印。

“听说了吗？国公府男丁全部流放北疆，女眷充入教坊司……”

“造孽啊，老国公爷当年可是守过雁门关的……”

“嘘！慎言！”

议论声低低传来，又迅速消散在寒风里。宋清拉紧衣襟，将两个孩子裹得更严实些。

快到南城门时，她看见了一队长长的队伍——都是被从国公府赶出来的仆役，有些拖家带口，有些孤身一人，正在接受盘查后放行。城门口站着几个兵卒，检查得并不仔细，只是粗略看看包袱，问几句来历就放人。

宋清混进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

轮到她了。

“哪儿来的？出城做什么？”兵卒懒洋洋地问。

“河间府逃荒来的，在城里找不到活计，想去南边投亲。”宋清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官爷行行好，让孩子出去讨条活路。”

兵卒看了看她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翻了翻她寒酸的包袱，摆摆手：“走吧走吧，下一个！”

宋清走出城门时，腿都是软的。但她不敢停，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两三里地，回头再也看不见城墙，才在一处避风的土坡后坐下。

她将两个孩子放在膝上，解开衣襟喂奶。暖儿吃得急切，琮哥儿却只吃了两口就不肯再吃，小脸又开始泛青。

宋清心中一紧。她知道，以琮哥儿的身体状况，这种颠簸和寒冷是致命的。但她别无选择。

喂完奶，她从包袱里拿出一点干粮——是昨日剩的杂面馍馍，已经硬得像石头。她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化软了，一点一点喂给琮哥儿。孩子艰难地吞咽着，每咽一口都要喘一会儿。

“坚持住。”宋清贴着他的小脸，声音哽咽，“宋安，你要坚持住。暖儿需要哥哥，娘……也需要你。”

也许是听到了呼唤，琮哥儿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小手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指。

那点微弱的力道，却让宋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哭。在乱坟岗醒来时没有哭，在侯府如履薄冰时没有哭，在锦衣卫刀下逃生时没有哭。可此刻，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土坡后，面对这个随时可能消逝的小生命，她哭了。

但这也就允许她只哭片刻。

她用力擦干眼泪，重新将两个孩子包裹好，背起包袱，继续上路。

官道上满是积雪，偶尔有马车经过，溅起泥泞的雪水。宋清尽量走在路边，避开行人。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往南走——南边温暖些，或许能让琮哥儿多活几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南，通往更繁华的州府；一条折向东北，据说通往一个叫“苦水镇”的地方，那里是许多流民的聚集地。

宋清犹豫了。

去州府，也许能找到更好的大夫，但盘查严格，容易被发现。去苦水镇，鱼龙混杂，容易隐藏，但条件艰苦。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琮哥儿，孩子又睡着了，呼吸微弱。

“我们去苦水镇。”她轻声说，“先活下来，再想办法。”

转向东北的小路更加崎岖，积雪也更厚。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天色渐渐暗下来，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刀割般疼。

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否则三个人都会冻死在野地里。

前方影影绰绰似乎有灯火。宋清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破败的土地庙，庙里已经挤了十几个流民，围着一点微弱的火堆取暖。

她站在庙门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进来吧，外头冷。”庙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都是逃难的人，挤挤暖和。”

宋清道了谢，抱着孩子走进庙里。流民们给她让出一小块地方，靠近火堆。她坐下，将两个孩子放在膝上，小心地烤着火。

庙里弥漫着一股酸馊的气味，但确实比外头暖和许多。一个老婆婆递过来半块烤热的芋头：“吃吧，看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多谢阿婆。”宋清接过，自己没吃，而是掰碎了，一点点喂给两个孩子。

暖儿吃得香，琮哥儿却只勉强咽了两口。老婆婆看了看琮哥儿，叹了口气：“这男娃……怕是不好啊。”

宋清的手一颤，没说话，只是将琮哥儿抱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庙里的人都睡了，只有火堆偶尔噼啪作响。宋清靠着墙，两个孩子蜷在她怀里。她不敢睡死，保持着军人的警觉。

不知过了多久，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宋清立刻清醒，轻轻摇醒身边的老婆婆，又示意其他人。流民们都是惊弓之鸟，瞬间全醒了，屏住呼吸。

马蹄声在庙外停下。

“搜！那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跑不远！”

是白天那个锦衣卫校尉的声音。

宋清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还是追来了。

她轻轻起身，将两个孩子用布带绑在胸前背后，贴着墙根，悄悄挪到庙的后窗。窗棂早已腐朽，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谁在那儿！”庙外传来呵斥。

宋清不再犹豫，翻身出窗，落地时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她闷哼一声，却不敢停，一头扎进庙后的密林。

身后传来喧哗声、马蹄声，火把的光亮晃动着追来。

雪又开始下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很快掩盖了她的脚印。宋清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树枝划破了她的脸和手，怀里的两个孩子被颠簸得哭了起来。

“别哭……暖儿别哭……”她喘息着，声音破碎，“宋安别哭……娘在……娘在……”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直到眼前发黑，一头栽进雪地里。

雪还在下，温柔而残酷地覆盖下来。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只来得及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下，用自己最后的体温，为他们撑起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庇护所。

远处，追兵的火把光渐渐远去。

他们追错了方向。

大雪掩盖了一切踪迹，也掩盖了这个倒在林中的妇人，和她拼死守护的两个小生命。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2837/3839000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