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黑账本,利刃出鞘
陈峰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还黑透。
苏清雪的呼吸隔着门帘传过来,绵长均匀,昨晚哭过一场,睡得沉。
炕柜里锁着的那摞纸件压在她枕边,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锁骨。
陈峰没回头。
他绕到后院棚子底下,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两只冻得梆硬的傻狍子。
狍子眼珠子还圆睁着,毛色油亮,放血口子干净利落,是上回进老龙口顺手套的。
他把两只狍子摞上独轮车,盖了层破草席子,推着就往村外走。
积雪吃进鞋底,嘎吱嘎吱响。
大黄从窝里蹿出来要跟,陈峰弯腰在它脑门上拍了一掌,压低嗓子。
“看家。谁进院你就咬。”
大黄呜了一声,折回去蹲在廊下,竖着耳朵盯住巷口。
四十里雪路,陈峰推着独轮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白,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烟囱已经冒烟了。
宋卫民正在值班室里就着咸菜疙瘩啃窝头,听见敲窗声,探头一看是陈峰,眼珠子先往草席底下瞄了一眼,声调立刻拔高两度。
“兄弟!大清早的,又给我送硬菜来了?”
陈峰把两只狍子往案板上一撂,整张桌面跟着一颤。
“宋哥,东西你收着。今天不谈买卖,想跟你请教个事。”
宋卫民拿毛巾擦了手,从抽屉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北大仓,倒了两搪瓷缸。
值班室门从里头插上,风炉子上坐着铝壶,壶嘴吐白汽,哧哧响。
陈峰端起酒缸碰了一下。
“宋哥,我琢磨个事——粮管所的损耗单,到底谁说了算?”
宋卫民灌了一口酒,拿袖子抹嘴。
“那还用问?副主任往上才有签批权。损耗率报多报少,科员填表,副主任画圈,季度末统一报县粮食局。”
“报多了呢?”
“报多了?”宋卫民嗤了一声,“默认损耗率百分之三,虫蛀鼠咬加运输折损,实际操作中谁家不虚报个一两成?但有个底线——过了百分之五,粮食局就该下来查账。”
陈峰没动酒杯,手指在搪瓷缸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那要是连着两个季度报了百分之六呢?”
宋卫民咽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酒缸,压低声。
“你问的是三棵树粮管所?”
陈峰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卫民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插着栓,才往前凑了半步。
“去年三四季度,三棵树报上来的损耗单我瞟过一眼——百分之六,连着两回。厂里后勤跟粮管所打交道多,哪家什么德行心里都有数。张德才手底下管三个公社的调拨,那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粮食折成市价……”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收回去。
“老弟,我话只能说到这儿。没人查,是因为上头有人替他兜着。你要碰这个,得掂量清楚。”
陈峰把酒缸里的北大仓一口闷了,辣得嗓子眼发紧。
“掂量清楚了。”
他抹了把嘴站起来,拍拍宋卫民的肩。
“宋哥,今天这顿酒,就当我没来过。”
从轧钢厂出来,陈峰脚步没停,直奔县委大院。
传达室老孙头认识他,登完记直接放行。
三号楼二层,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旱烟味。
陈峰敲了三下。
“进。”
李云山正拿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道道,抬头见是陈峰,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大侄子,初五才来过,这又跑来了。”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角——一条烤野鸡,一小壶二叔酿的烧刀子。不是贵重东西,但冒着热气,是陈峰出门前在灶膛余火里焖的。
“李叔,给您拜个晚年。”
李云山拧开壶盖闻了一口,满意地哼了一声。
“有事就说,跟我别绕弯子。”
陈峰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叔,我想请教——我怀疑一个粮管所的账目有问题,想查,该走什么渠道?”
他没提张德才三个字。没提断粮,没提工商查封,没提大姐抱着缝纫机发抖的样子。
李云山眼皮都没抬,手里转着红蓝铅笔。
“县粮食局档案室,季度报表按规定对社员公开。你拿介绍信去,有权查阅。”
停了两秒。
“查出问题,直接找纪委老周。”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四位数的内线号码推过来。
“老周这人,认证据不认人。你拿得出东西,他办;拿不出,谁打招呼都白搭。”
陈峰接过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内兜。
“谢叔。”
“先别谢。”李云山这才抬起眼皮,目光沉沉的,“大侄子,路子自己趟,摔了自己爬。我能给你指个门,但门里头的事,你得自己扛。”
陈峰站起来,点头。
“扛得住。”
县粮食局在老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档案室在一楼拐角,窗户纸糊得严实,里头光线昏暗,积灰的铁皮柜子排了两面墙。
档案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烫着小卷毛,嗑瓜子嗑得满桌壳。
“查报表?你哪个单位的?”
陈峰报了靠山屯生产队的名头。
瘦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社员查阅得提前预约,排队等着吧。”
陈峰从兜里掏出李云山写的便签纸,搁在瓜子壳堆里。
“李云山李主任让我来的,说材料急。”
瘦女人瞄了一眼便签上的字迹,嗑瓜子的手停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响,她站起来,从腰间摘下钥匙串。
“第三排第二格,七零年度卷宗,自己翻,不许带出去。”
铁皮柜门拉开,霉味扑面。
陈峰拉亮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灯丝泛黄,勉强照亮半张桌面。他翻开三棵树公社粮管所七零年第三季度汇总表,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
玉米,小麦,高粱,杂粮。入库数,出库数,损耗数。
损耗率——百分之六点一。
他翻到第四季度。
百分之五点八。
两个季度多报出来的损耗量,他在表格空白处用铅笔飞快换算——折合市价,四百一十到四百三十之间。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撞上了另一组数据。
王胖子正月里踩点回来报的那组:张德才家堂屋新浇的五百号水泥地面,后院七个空水泥袋,外墙一圈四百块红砖。按当时建材价格估算,总价恰好落在四百出头。
公粮没有被倒卖成现金。
粮食直接换成了红砖和水泥。
以粮换物,不走账面,不留现金流水。
粮管所的账上只有一个虚高的“损耗”数字,建材供应方收了粮食也不会开票据,两头干净。
陈峰盯着那行百分之六点一的数字,拇指指腹在纸面上缓缓摩挲。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毛刺。
他掏出苏清雪塞给他的、平时记账用的小本子,将两个季度的损耗数据逐字逐行抄录。
入库量,出库量,损耗量,签批人栏里那个刘成柱的名字——以及刘成柱名字右上角,副主任审批栏里那个潦草的“张”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抄完最后一个数字,他合上本子塞进内兜。
铁皮柜关严,灯绳一拽,屋里重新暗下去。
走出粮食局大门,陈峰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刺得皮肤发麻。他伸手摸了摸右边内兜里硬邦邦的小本子,又摸了摸左边内兜里德仁堂的药包。
左边是药,右边是刀。
他折回县委大院。李云山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烤野鸡吃了半只,烧刀子空了。
陈峰没进门,站在走廊里。
李云山头也没抬,翻着文件说了一句。
“还有事?”
“叔,找着了。”
“嗯。”李云山翻过一页纸,“该怎么办,你自己定。”
陈峰正要走,李云山叫住了他。铅笔敲了敲桌面,声音不轻不重。
“对了——你那个知青媳妇,打算怎么安排?”
陈峰脚步钉在门槛上。
“第三批返城名单快定了。”李云山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陈峰背上,“组织上问过我,苏清雪的名字在候选里头。”
走廊里穿堂风灌过来,陈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转过身。
“她想走,我不拦。”
停了一拍。
“但我不会让她走。”
李云山盯了他三秒。
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重新低头批文件。
“行了,回去吧。”
陈峰走出县委大院,天边的云压得极低,铅灰色的,沉甸甸堆在山脊线上。风向变了,从西北转成正北,裹着刺骨的湿冷。
暴雪的前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该下雪了。”
嗓音被风撕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后半句。
“雪下大了,才好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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