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一碗面条


掌根嵌着的木刺还没拔,血珠沿掌纹淌进指缝。

陈峰没理会伤口,转身面对两个工商所干事,右手从怀里抽出那张盖着县委红戳的介绍信副本,拍在门框侧面钉着的木板上。

“回避条例第九条,直系及三代旁系血亲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的实名举报,立案前须完成回避审查,所长签字存档。”

他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们所长的签字在哪?回避审查记录在哪?”

领头干事的目光从介绍信上的红章扫到陈峰脸上,又扫回去,嘴唇动了两下。

陈峰没给他接话的余裕。

“举报人张德才,三棵树公社粮管所副主任,我亲姑父。这层关系你们立案前没查?还是查了装没看见?”

矮个子往后挪了半步,鞋跟蹭着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回去补手续。三天内拿着回避审查记录来,我全力配合。”

陈峰把介绍信副本翻了个面,县委大院的公章压在最底一行——李云山三个字的钢笔签名,墨迹深重。

“今天这通知,先收回去。”

领头干事低头看了三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手续……确实还要完善。”

他伸手把桌上的查封文书折起来揣进公文包,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贴着墙根往外退,脚步碎而急。

跨出院门时,领头的回了一次头。

“陈峰同志,三天后手续补齐,我们一定来。”

院门合上。

陈峰站在原地没动,烟没点,目光落在西屋门帘上。门帘纹丝未动,帘子底下露出陈秀兰蹲着的膝盖,棉裤膝盖处磨得发白。

缝纫机踏板上还留着她指甲抠进黑漆的痕迹。

他蹲下去,掀开半截帘子。

大姐整个人缩在缝纫机和墙角之间,双臂抱着机身,指节发白,虎口旧伤渗出的血把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没哭,但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从紧闭的嘴唇里漏出来。

这个姿势,和她在李二狗家挨打时一模一样。

苏清雪已经端着红糖姜水进来了,蹲在陈秀兰另一侧,把姜水搁在地上,两只手握住大姐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手心搓上去,来回搓,搓到自己掌心发烫。

“姐,没事了。”

苏清雪的声音压得很轻,一遍一遍重复。

陈秀兰没松手。

希月不知从哪冒出来,站在门帘后头,抿着嘴,眼眶红红的。

她从兜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揣了小半个月的最后半颗。

她蹲下身,把奶糖剥开,塞进大姐嘴里。

“大姐吃糖。吃了糖就不害怕了。”

软糯的童音在安静的西屋里格外清晰。

陈秀兰的牙齿还在磕碰,奶糖抵着舌头化不开,奶香味混着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她垂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缝纫机的踏板上。

陈峰攥住她满是针眼和胶布的手,掌心的血珠蹭到她手背上,温热的。

“姐。”

他声音压得很低。

“缝纫机谁也拿不走。我说的。”

陈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抱着机身的胳膊。她整个人软下来,靠着墙根哭出了声。

苏清雪把姜水端到她嘴边,一口一口喂。

陈峰站起来。

张德才不是刘海波。

刘海波蠢,手续留漏洞,一纸举报信就能摁死。

张德才是粮管所副主任,管着三个公社的粮食调拨,手里攥着陈峰家的粮本和饲料供应渠道。

他找的刘成柱是替死鬼,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不出现在签发栏。

断粮令用的是“核查”名义,工商所查封用的是“无照经营”,两刀一前一后,刀刀卡在要害上。

三天。

下次来,手续不会再有漏洞。

陈峰走到灶房,揭开米缸盖子。

缸底一层薄薄的棒子面,手指扫过去能摸到缸壁的粗糙陶面。腌鱼缸里剩七条,鲜鱼三条,今天不下锅明天就臭了。

他弯腰从案板底下拽出一个套子——下午进山前绑在后山灌木丛边的两个套子,只中了一个,套住一只瘦雪兔。

兔子不大,剥完皮剔完骨,拢共二斤出头的净肉。

陈峰把兔肉片薄,薄到灯光能透过去。

系统空间里还存着半坛保鲜的酸菜,他捞出一把切成细丝。

米缸里最后那层棒子面刮干净,凑不够一顿饭。

灶台角落扔着半把挂面,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动。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后把挂面下进去,兔肉片和酸菜丝一块扔。野猪板油切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化在汤里,油花散开,腥气被酸菜压住。

面少。

肉薄。

汤宽。

但锅盖一揭,热气裹着酸菜的酸香和板油的荤香撞上房梁,顺着门缝往堂屋里灌。

希月的鼻子先动了。

“哥,什么味儿?”

“吃饭。”

陈峰端着锅上桌,给每人盛了一碗。大姐的碗里面条最多,希月碗里卧了三片兔肉,苏清雪碗里酸菜堆得冒尖。

轮到自己,锅底只剩汤和两片碎肉。

他端着碗坐下,呼噜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砸进胃里,胃壁痉挛了一下,随即被热度熨平。

陈秀兰眼眶还红着,低头扒面条,眼泪掉进碗里,和在汤里喝了。

希月吃到第二口就不嚼了,把碗里最大的一片兔肉夹起来,够着胳膊往陈峰碗里放。

“哥,你碗里没肉。”

“我不爱吃兔子肉。”

“骗人。上回你啃兔腿啃得比大黄还快。”

院子里的大黄听见自己名字,隔着门板呜了一声。

苏清雪没说话。

她端着碗挪到陈峰旁边坐下,筷子伸进自己碗里,把面条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动作很轻,没看他。

陈峰也没看她,低头把那半碗面条吃了。

面条煮过了头,软烂糊嘴,裹着酸菜丝和零星的兔肉碎片,谈不上好吃。但热汤灌进去,从食道一路烫到胃底,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回暖。

饭后,陈秀兰的手不抖了。她自己端碗去灶房涮干净,回来坐到缝纫机前,脚踩上踏板,哒哒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希月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妞妞窝在她旁边,抱着大黄的尾巴睡着了。

月亮从平板玻璃窗外升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堂屋里只剩陈峰和苏清雪。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铸铁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苏清雪坐在炕沿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攥着账本边角,指尖发白。

她开口了。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问句。

陈峰正在拔掌根上的木刺,头没抬。

“张德才要的是作坊。他知道你不会交,所以先断粮,再封缝纫机,逼你拿作坊换口粮。”

她顿了一下。

“如果我不在这儿,他没理由说你是为了讨好一个知青才搞这些。”

陈峰把最后一根木刺拔出来,血珠冒上来,他拿嘴叼了一下。

“说完了?”

苏清雪没接话。

他伸手把她拽过来。

动作不大,但力道很实,苏清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脑勺磕在他锁骨上。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是我拼命的理由。”

陈峰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是我被人拿捏的软肋。”

苏清雪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棉布,攥得死紧,指甲嵌进粗布纤维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出声。

炉火映在玻璃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轮廓。

西屋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哒哒。

陈峰下巴蹭了蹭她发顶,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炕柜上——柜里锁着皮货厂合同、李云山介绍信、苏清雪誊抄的举报信副本。

三天。

张德才的粮管所权柄,比刘海波大得多。下次工商所再来,手续会滴水不漏,程序战打不了第二回。

但张德才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以为陈峰只会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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