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浸在了梦里
第16章
“九出十三归……”安陵容喃喃重复。
她虽不甚明了具体算法，但也知这是极重的利钱。
可……几位姐姐为何要如此帮她？
甄嬛看穿了她的疑惑与不安，好似坦白道，
“安妹妹，紫禁城的门第高低、人情冷暖，比外头更分明十分。
今日我们若白白赠予，于你是重负，于我们或许是好心办了坏事。
唯有清清楚楚，有借有还，咱们姐妹相处才能长久坦然。”
甄嬛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安陵容身上那件针脚细密却难掩仓促的衣裳，
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思索，语气轻柔地继续道，
“况且，有了这处妥帖的院子，教习姑姑回宫复命时，笔下也能多几分光彩。
这不仅是眼下的体面，更是为日后长远计。
按宫里的规矩，嫔妃若有了身孕或是蒙受恩宠，圣上开恩，是允许生母入宫探望的。”
这是安陵容不知道的。
听到就算进了宫，竟然还能见到母亲，而不是‘天人两隔’，她的眼神猛然亮起了光。
甄嬛见此语气愈发温和，仿佛只是顺着这‘好消息’往下联想，
“安妹妹莫怪姐姐多心揣测，我只是想着，令堂曾是苏州有名的绣娘，技艺定然非凡。
女儿选秀这般要紧的关头，按理说，该当亲自为你操持才是。
何至于让你与你家姨娘……”
她轻轻摇头，语气染上恰到好处的疼惜，
“怕不是令堂身子抱恙，力有不逮？”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母亲缠绵病榻、为安比槐做绣品卖钱熬坏了眼睛，一到晚上便什么都瞧不见、又备受冷落的凄楚景象浮现在眼前，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死死咬着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甄嬛见状，立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充满了安抚与鼓励，
“安妹妹莫要难过。
你如今入了宫，只要谨慎行事，未必没有前程。
一旦在宫中立住了脚，哪怕只是稍有恩宠，便可在皇上面前为母亲求个恩典，请太医诊治。
京中太医院汇聚天下国手，什么疑难杂症没有见过？
令堂这病，或许在松阳是难事，到了京城，在那些杏林圣手看来，说不定只是举手之劳。
退一步说，即便暂时不能劳动伯母远行，你在宫中得了赏赐，有了体己，托人送回松阳，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材，岂不比从前更有力？”
甄嬛的话语层层递进，描绘出一幅对安陵容极具吸引力的图景，
“更别说，若你真在宫中有了根基，无论是凭恩宠，还是将来有了子嗣，在皇上面前总能说得上话。
届时将伯母接来京城，安置在这清静的小院里，既方便你随时照应，亲自过问太医诊治，又能让伯母远离松阳的是非烦扰，安心养病。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安陵容已经浸在了甄嬛所描绘的未来当中。
她就好像是被泡在头油中的玉兰花，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安陵容眼下浮现的，不再是松阳那逼仄晦暗充满着霉味的旧屋，而是一处京城里清静雅致的二进小院。
院子不大，却洒满阳光。
母亲林秀坐在廊下，穿着素净但柔软的衣裳，手里不再执着绣针，含笑听着萧姨娘絮絮说着京中的新鲜事。
脸色也不再是蜡黄枯槁，而是泛着红润。
她的眼睛……对了，眼睛！
京城最好的太医妙手回春，治好了母亲那双被绣线和无尽泪水熬坏的眼睛，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明亮，盛满了安宁，再无昔日的死寂与绝望。
院子里，还有两个小丫鬟，手脚麻利，恭敬本分。
再然后，她爬的高些，族里那些曾经对她们母女白眼相加的叔伯，小心翼翼地领着一个眉清目秀、怯生生的男孩过来，口称过继，祈求她这位宫中贵人能看顾本家。
嗣子……是的，一个乖巧听话、能传承香火、能让母亲晚年有靠的嗣子。
有了他，母亲和姨娘在才能真正挺直腰杆，不再是任人揉捏的柔弱妇人。
若是安比槐再来叨扰，这强壮的嗣子，便可拿着棍棒直接……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快意与怨毒的寒意猛地窜上安陵容心头。
这些画面骤然扭曲呈父亲安比槐醉醺醺的丑态、宠妾们刻薄的嘴脸、异母妹妹们轻蔑的眼神……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踩着她母亲的血泪寻欢作乐？
他们应该……他们应该跪在她面前。
不，他们应该……
就在这阴暗念头滋生滋长的瞬间，她耳畔莫名回响起方才在宫门外等候时，无意中听到的那个跋扈秀女贾楠的尖刻低语，
‘我当这甄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个死了爹的！
谁家正月十五死了爹？我看就是个克父的晦气东西，也配跟我争高低？’
克父……正月十五……死了爹……
这几个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安陵容混乱的思绪里。
甄姐姐的爹爹，是正月十五死的？还是……被乱刀砍死？她记不清了，不知听谁低语了几句，说是功臣、辛密、万万不得提起。
但她那时，她只顾着愤怒，竟有人敢这样诋毁她的好姐姐，她恨不得生啖其肉，誓要其付出代价。
可此刻，这模糊的记忆碎片，却与她对父亲安比槐那积压已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恶毒诅咒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一个冰冷而骇人，却又带着某种禁忌诱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如果……如果安比槐……‘意外’地消失了呢？
安陵容不奢求锦上添花。
安比槐欺辱糟糠之妻、蔑视女儿、强行玷污萧姨娘……
他就不该活着。
以安比槐的死，换来她的安宁，有何不可？
安陵容被这念头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不，不能想……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
母亲明亮的眼睛，萧姨娘爽朗的笑声，清静的小院，嗣子的恭敬，还有那些欺凌过她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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