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高架起
第15章
安陵容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
甄嬛将她的难堪尽收眼底，她当然知道安陵容有口难言些什么。
只是装作不知，缓缓开口，却因先知的缘故，又字字珠玑，
“眉姐姐与夏姐姐所言甚是。
安妹妹初入京或觉着这些都太过郑重其事了些，只是紫禁城的规矩，向来如此。
一砖一瓦，一言一行，背后都牵着无数眼睛、无数心思。
我们既已身在其中，便不能再以寻常闺阁之思度之。
譬如这住处，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落脚之地，可在宫里人眼中，便是家风门第、处事周全与否的映照。
些许疏漏，落在有心人眼里，或许便是来日做文章的由头。”
方才沈眉庄出言的时候，几人便已经站在马车边上了，周围都是家生奴婢，讲这些体己话倒是不怕隔墙有耳。
甄嬛讲的颇有道理，沈眉庄在离家之前也得了母亲谆谆教诲，此时便也同安陵容分享了些自己的心得，以及见解，
“女子既入宫闱，便与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咱们汉军旗的女子入宫，本就需处处留心。
如安妹妹这般地方官家女入选，大多都是远道而来，京中诸事不便。
这些细微之处，或许眼下看着无关痛痒，可若一开始就落了话柄，日后想要弥补，便是千难万难了。
做这些，多穿了都是摊开给外人看的。
看咱们得规矩、家教。
不过我说这些，并非要吓唬安妹妹，只是盼着安妹妹的路，能走得稳当些、顺遂些。”
安陵容自然听懂其中的道理。
但越想她越是脊背发凉。
她家中境况……
父亲岂会为她张罗这些？
甄嬛见她神色局促不安，指尖已将那方素帕绞得不成样子，知她窘迫已极，却也把该听的都听懂了。
便适时开口，
“安妹妹初来京城，许多事一时照应不周全也是常理。
这置办宅院、安顿人手，虽说繁琐，却也并非无路可循。
安妹妹远道而来，想必行囊简便，一时银两上调度不及，也是寻常事。”
说罢，甄嬛便望向了沈眉庄。
沈眉庄不似夏冬春，自然是意会到了。
其实在甄嬛问起安陵容住处，打着要同路归家的幌子时，她就察觉一二了。
嬛儿的思虑比她周到多了，也甚是缜密妥帖。
确实做事该如此，她们与安陵容既然在殿选中有了交集，家中也有能力，那最好是一路送佛送到西。
不然入宫后，安陵容从做人到家世处处都有隐患……
这哪里是结盟，简直是故意看着人落魄烦恼，当茶余饭后笑话的。
于是沈眉庄便接口道，
“嬛儿说得是。
安妹妹不必过于忧心。
说来，我沈家也是离京多年，此番回京才新置的宅邸。
我一路上从济州过来，身子也有些乏，便想着定要寻个清净雅致的地方好好将养。
这事儿，倒是托了在京中的外祖家帮忙留心。
就在我住处附近，倒是有几处清静巷弄，多是些品阶不高但家风清正的京官或读书人家居住，很是安宁。
当时便听禀报的下人提起，左近……还是更远些，有一处小巧的二进院落要出手，虽不阔朗，但胜在雅致齐整。
安妹妹若是不嫌地段稍偏，倒可让我家管事先去探问一二，看看是否合宜。”
夏冬春虽没有头脑，但胜在对‘小弟’有一番热心肠，赶忙问道，
“沈妹妹家可是住在西城的缨子胡同附近？”
沈眉庄点头，肯定道，
“正是。
方才与安妹妹说的宅子，要么是缨子胡同附近的榆钱巷，要么是再远一点的枣林儿胡同那一带。”
夏冬春对京城自是了解，听着名字便知道在哪，
“那确实是个清净的好地方，最适合沈妹妹和安妹妹你们这样性子的人住着。”
眼瞧着住处都商量好了，如今差的就是银子了。
夏冬春对银子一时周转不开的滋味可太明白了！
她在家中受宠，月例虽不少，但花销也大，首饰衣裳、吃喝玩乐样样讲究，更兼有个逢赌必输却又瘾头极大的毛病。
叶子戏、马吊牌……等等，只要带上了甄嬛，她简直是十打九输，没输的那次算甄嬛放她一马。
为免总在丫鬟面前丢脸或赊账难看，夏冬春早早就无师自通地跟甄嬛立起了字据，对‘借钱还钱、利滚利’这一套流程烂熟于心。
当然，这跟他们家以前就做这行当的也有些关系，夏冬春耳濡目染、自小聪慧、自然是学了个通透。
此刻，她自觉找到了学以致用的机会，又见安陵容柔弱可欺，那份在牌桌上培养出的债主心态和帮衬自己小弟的念头占了上风。
于是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口道，
“地儿都商量好了，银子那就更不是大事儿了！”
这话把安陵容听得险些止住了呼吸。
她为难至此，不就是银子这头等大事吗！
安陵容的思绪，没有夏冬春的嘴快，她兴致勃勃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爽利，
“咱们既然有缘相识，又一同入选，便是自己人了！安妹妹一时手头不凑巧，我们几个先帮你垫上就是了！”
她说着，竟掰起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起来，
“要我说，也别一点点挤了，干脆凑个整，直接跟嬛嬛这个掌家又到处在宴会上赢钱的阔姐儿借上一千两！
足够你置办个清清爽爽的小院，再添上几个使唤人，连头面衣裳都能稍稍打点一下，面子上绝对过得去！”
多多多多少？
一千两？
这个数，安陵容惊得几乎要站不稳，脸色又白了几分。
夏冬春却浑然不觉，反而越说越起劲，仿佛在传授什么宝贵经验，
“你也别急着现在就还，刚搬家、要学规矩，事儿多着呢！
入了宫更是忙乱，我看啊，索性从明年开春再开始还。”
夏冬春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
想起自己每月被月例限制的苦恼，又结合跟甄嬛借贷的经验，迅速设计了一个她认为非常合理且轻松的还款计划，
“这样，从明年正月开始，一共还四年，咱们利息按‘江湖规矩’九出十三归，每月你还……嗯，我想想……”
夏冬春蹙眉心算了一下自己那总也还不完的牌债，觉得每月还一点确实压力小些，于是拍板道，
“每月还三十两，对，就三十两！
这数目不多不少，既不影响你宫里过日子，咱们这边也能见着回头钱，心里踏实！”
她自觉考虑周全，还得意地补充了一句，
“反正日子长着呢，慢慢还就是了，我常跟嬛嬛这么玩……咳咳，这么互相帮衬的。
立个字据、做个账本、一式两份，写得明明白白，亲姐妹也得明算账嘛，免得日后啰嗦。”
她夏冬春赖不掉的牌债，她的小弟也别想赖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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