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荒原星海
“咕嘟、咕嘟。”
暗绿色的工业冷却液被粗暴地灌入注水口，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赤野手里拎着那个沉重的铁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要把铁皮桶捏变形。他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急躁，不小心洒出来的一点液体落在滚烫的引擎盖上，瞬间蒸发成一股刺鼻的白烟。
“慢点。”
雷骁靠在车门边，嘴里叼着烟，目光却透过缭绕的烟雾，落在不远处正缩在石山身后的苏绵身上。
“心乱了，手就不稳。”
赤野动作一僵。
他把空桶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回音在空旷的地下站台里久久回荡。
“没乱。”
赤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但没敢看雷骁的眼睛，也没敢看苏绵。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盖子，用力拧紧，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那个高温的水箱里。
站台上的尸体已经被影子和阿左清理到了角落。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苏绵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影子给她的黑色匕首。她的指尖泛白，眼神有些发直，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被“交易”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哪怕赤野掰断了那两把价值连城的枪。
哪怕他发了誓。
但那种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像是破碎的镜子，即便粘回去，裂纹依然在那儿，时刻提醒着她——在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摆上天平的筹码。
“上车。”
雷骁扔掉烟头，走过去把苏绵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带着一层粗砺的老茧。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没人能把你换走。赤野那是脑子抽了，回去我收拾他。”
苏绵抬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眼神坚定而沉稳，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嗯。”
她点了点头，乖顺地任由他牵着，爬进了那辆漆黑的装甲车。
车队再次出发。
有了冷却液，装甲车的动力系统终于不再发出那种随时要断气般的嘶吼。履带碾过铁轨，轰鸣声在隧道里回荡。
车厢里异常安静。
赤野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甚至连那个被他视为宝贝的机械臂沾了灰都没擦。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绵缩在另一头，手里拿着那串失而复得的风铃，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上面的彩色玻璃片。
没有风，风铃不响。
只有玻璃片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显得格外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
“前面是出口。”
负责驾驶的石山瓮声瓮气地说道，“咱们要出隧道了。”
光线逐渐变亮。
车子冲出隧道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但并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漆黑。
“哇……”
阿右趴在观察孔上，发出了一声惊叹，“老大，快看天上！今晚没云！”
在废土，没有辐射云遮挡的夜晚是极其罕见的。
雷骁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停车。”
他下令，“今晚就在这露营。车里太闷，去车顶透透气。”
车子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停稳。
装甲车的顶部很宽敞，而且还有微微的热气从散热孔散发出来，是个天然的暖炕。
大家都爬了上去。
苏绵是最后一个被雷骁拉上去的。
当她站稳脚跟，抬起头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头顶上，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象。在这个没有光污染、没有工业废气（或者说废气都在低空）的高地上，银河像是一条璀璨的钻石腰带，横跨整个苍穹。每一颗星星都亮得惊人，仿佛触手可及。
“好美……”
她喃喃自语，眼睛里倒映着漫天星光，比星星还要亮。
“没见过？”
雷骁在她身边坐下，脱下外套铺在冰冷的车顶装甲板上，“坐这。铁皮凉。”
苏绵顺从地坐下，目光却始终舍不得离开那片星空。
“见过。”
她轻声说，“但是……以前没觉得这么好看。”
在那个文明世界，抬头只能看到霓虹灯和雾霾。谁能想到，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废土，竟然藏着这样极致的浪漫。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吃。”
阿左躺在一边，嘴里叼着根草根，煞风景地感叹，“要是这些星星都是大米饭做的就好了。”
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赤野坐在离苏绵最远的一个角落，背对着大家，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并不存在的枪——那两把能量枪的残骸被他留在了那个血腥的站台。
苏绵看到了他的背影。
孤单，倔强，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懊恼。
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那是晚饭剩下的。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赤野身后。
“那个……”
她伸出手，戳了戳赤野的后背。
赤野浑身一僵，机械臂猛地收紧，但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干嘛？来看我笑话？”
“吃吗？”
苏绵把饼干递到他面前，“巧克力味的。”
赤野看着那半块饼干。
边缘被她咬过，留下几个小小的牙印。
他喉咙哽了一下。
“我不饿。”他嘴硬。
“哦……”苏绵有些失落地收回手，“那我给阿左吃了。”
“拿来！”
赤野猛地转身，一把抢过那块饼干，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要把饼干咬碎，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难吃死了。”
他一边嚼一边抱怨，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那种别扭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苏绵。”
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苏绵看着他。
“下次……”赤野吞下饼干，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认真，“下次要是再有人拿东西换你，你就直接扇他。扇不动我替你扇。”
苏绵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好。”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赤野看着那根细白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充满机油味和杀戮气息的大手。
“幼稚。”
他嫌弃地撇撇嘴，却还是伸出小指，别别扭扭地勾住了她的手指。
“盖章。”
苏绵笑着说。
不远处，雷骁靠在天线上，看着这一幕。
夜风吹起他的短发。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老大。”
司妄坐到他身边，推了推眼镜，“根据星图推算，我们偏航了大概三十公里。如果明天想赶到旧城遗址，必须穿越一片‘流沙区’。”
“嗯。”
雷骁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在星光下笑得一脸傻气的女人。
“只要人在，路怎么走都行。”
司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这女人的情绪价值，似乎比她的净化能力更有用。”
司妄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能让赤野这种疯狗学会道歉，这本身就是一种异能。”
雷骁掐灭了烟。
“睡觉。”
他站起身，走到苏绵身后，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回自己的外套上。
“别在那吹风。明天感冒了没人背你。”
苏绵乖乖地缩回外套里。
她躺在车顶，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身边是这群虽然粗鲁、虽然危险，但却把她护在中间的男人。
耳边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风吹过荒原的呼啸声。
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哪怕是在这地狱般的废土。
只要抬头。
依然能看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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