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守夜人的烟
夜色如墨。
荒原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风声在岩石缝隙间穿梭，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营地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大家都睡了。
经历了一天的战斗和奔波，再加上那顿难得的饱饭，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安稳的催眠曲。
苏绵却睡不着。
她躺在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里，身下垫着两个厚厚的软垫——那是阿左和阿右偷偷塞给她的，说是“吃了你的饭，总得有点表示”。
身上盖着那件军大衣，暖和倒是暖和。
但只要一闭上眼，白天那些狰狞的变异蜘蛛、满脸是血的猎狗队员，就会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疯狂闪回。
恐惧像是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翻了个身，正好看到车尾处，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有人在守夜。
是雷骁。
他坐在车斗的边缘，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外面。黑色的战术背心勾勒出他宽阔的背影，在这个空旷死寂的荒原上，像是一座沉默的碑。
苏绵犹豫了一下。
她真的很怕黑，也很怕那些未知的危险。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抱着那件军大衣，像只做贼的小猫一样，慢慢挪到了车尾。
“谁？”
雷骁没有回头，声音却瞬间绷紧，那是常年处于战斗状态的本能反应。
“是我……”
苏绵小声应道，生怕惊动了其他人。
雷骁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女人。
“不睡觉乱跑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茫茫荒野，手里的烟蒂在指尖转动。
“我……睡不着。”
苏绵在他旁边坐下，不敢离得太近，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怕？”
雷骁一语道破。
“嗯。”苏绵点头，抱着膝盖，“我怕……那些蜘蛛再爬出来。还怕那些人追上来。”
雷骁嗤笑一声。
“蜘蛛都在几十公里外了。至于那些人……”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妄，“死了的人，追不上来。”
苏绵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强大，自信，无所畏惧。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用肩膀扛住。
“雷队长。”
苏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死。怕变异兽。怕明天找不到水。”
苏绵列举着她的恐惧，“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想吃人的东西。”
雷骁沉默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火光瞬间照亮了他眼底的深渊。
“怕。”
他吐出烟雾，给出了一个苏绵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怕死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不过三天。”
雷骁转过头，看着苏绵。
“我怕死。怕我的队员死。怕车子坏在半路。怕这把枪卡壳。”
他指了指腿侧的那把枪。
“正是因为怕，所以才要比别人更凶，更狠。只有让那些想吃你的东西怕你，你才能活下去。”
苏绵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钢铁一样的男人，竟然也会承认恐惧。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装的。”
雷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果我也慌了，这支队伍就散了。”
他是队长。
是这群疯狗的头狼。
头狼不能露怯，不能软弱，哪怕心里慌得要命，脸上也要摆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苏绵看着他。
突然觉得，那个高大的背影，似乎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在这个吃人世界里，拼命想要护住身后同伴的普通人。
“你……是个好人。”
苏绵认真地说道。
雷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抖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好人？”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苏绵，你脑子坏了吧？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我是佣兵，给钱就卖命的烂人。”
“不是的。”
苏绵摇头，眼神倔强，“你救了我。两次。”
“那是为了回本。”
“你把水给我喝。把衣服给我穿。”
“那是怕你死了没人当雷达。”
“你为了我跟那个光头拼命。”
雷骁不说话了。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理由，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
他习惯了在废土上捡垃圾。而这次捡到的这个“垃圾”，虽然没用，虽然娇气，但却是干净的。
干净得让他不忍心看着她被这个肮脏的世界染黑。
“行了，别给我发好人卡。”
雷骁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睡觉。明早还要赶路。”
苏绵没有动。
她看着雷骁，犹豫了很久，突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那个……”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之前影子给她的那颗水果糖。她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给你。”
她把糖放在雷骁宽大的手掌心里。
硬糖的包装纸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雷骁愣了一下。
“我不吃甜的。”他下意识拒绝。
“可是……吃了糖，就不苦了。”
苏绵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我害怕的时候，爸爸就给我吃糖。他说，嘴里甜了，心里就不怕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独自承担一切的男人。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
雷骁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
很小，很廉价。
但在这一刻，却重得让他有些握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绵以为他要把它扔了。
“知道了。”
雷骁收拢手指，把那颗糖握进掌心。
他没有吃，而是把它放进了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那是放保命子弹的地方。
“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那种命令的口吻。
“这里风大，吹傻了没人给你治。”
苏绵笑了。
她松开他的衣角，裹紧了大衣。
“晚安，雷队长。”
她转身钻回了车厢深处。
雷骁重新坐回车斗边缘。
夜风依旧凛冽。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硬邦邦的糖果。
并没有吃下去。
但他却觉得，嘴里似乎真的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甜味。
那是被人在意的味道。
“晚安。”
他在风中低声回应了一句。
无人听见。
只有那串挂在车顶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一声清脆的——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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