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卖
车队在荒原上又行驶了两天。
风铃声成了这段枯燥旅途中唯一的背景音。
起初，赤野还嫌烦，嚷嚷着要把它扯下来。但听习惯了之后，只要那声音一停（比如车停了或者没风了），他反而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嘟囔一句“怎么没声了”。
这天中午。
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
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收费站遗址。几根巨大的水泥柱横亘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那是谁设的路障？”
雷骁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
那不是自然坍塌的废墟，而是人为堆砌的防御工事。几辆报废的装甲车横在路口，上面架着重机枪。
“是‘秃鹫帮’。”
司妄看了一眼电子地图，推了推眼镜，“这片区域的新霸主。听说他们最近吞并了好几个流民团伙，正在大肆搜刮人口。”
“绕路吗？”赤野问。
“绕不过去。”雷骁摇头，“这是通往补给点的必经之路。除非你想让车抛锚在半路。”
油箱已经见底了。
“冲过去？”阿左拉动枪栓，一脸跃跃欲试。
“先看看。”
雷骁示意赤野减速，缓缓靠了过去。
车子刚在路障前停下，七八个穿着改装皮甲、满身刺青的男人就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各种拼凑起来的武器，眼神贪婪而凶狠。
“哟，这不是第七小队的雷队长吗？”
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扛着把开山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镶金的假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借过。”
雷骁降下车窗，那张冷峻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规矩我懂。过路费两桶油。”
他对外挥了挥手。阿右立刻从后面拎出两桶燃油放在地上。
这已经是相当给面子的价格了。
光头看都没看那两桶油。
他的目光越过雷骁，直勾勾地盯着后车厢。
苏绵正缩在角落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本能地把自己藏在石山身后。但风铃的声音太清脆，在安静的对峙中格外刺耳。
“叮铃铃——”
光头眯起眼睛：“雷队这车上，装了什么宝贝？听着动静挺雅致啊。”
“私人物品。”
雷骁声音冷了下来，“拿了油，让路。”
“别急啊。”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斧头在车门上敲了敲，“听说雷队前几天在黑市花大价钱买了个纯净种的妞？兄弟们最近正好缺个压寨夫人，不如……借来玩玩？”
空气瞬间凝固。
赤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机械臂发出咔咔的声响。
后车厢里，苏绵浑身一颤，恐惧像蛇一样爬上脊背。她死死抓着石山的衣角，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雷骁转过头，看着光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说，把那女的留下。”
光头并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嚣张地笑着，“雷队是聪明人。为了个女人跟我们秃鹫帮火拼，不划算吧？我们这可是有三十条枪，两门炮。你这破车，扛得住吗？”
他说着，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周围的秃鹫帮众纷纷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车子。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按照佣兵的生存法则，面对这种绝对的火力劣势，交出货物保全团队是最理智的选择。毕竟，女人满大街都是，命只有一条。
光头也是这么想的。他笃定雷骁不会为了一个买来的货物拼命。
“苏绵。”
雷骁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后车厢里的名字。
苏绵身体一抖，绝望地闭上了眼。
是要把她交出去了吗？
也是。
三十条枪。
为了她一个累赘，不值得。
她松开了抓着石山的手，颤抖着想要站起来。她不想被拖下去，哪怕是死，她也要自己走下去。
“坐好。”
雷骁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谁让你动了？”
苏绵愣住了。
雷骁重新看向光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慢点燃。
“你刚才问我，划不划算？”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那骤然爆发的杀气。
“我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砰！”
毫无征兆。
雷骁手中的枪响了。
光头眉心出现一个血洞，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大的账是——”
赤野狂笑一声，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你们这群垃圾，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赔不起！”
拼装车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撞开了路障。
“哒哒哒哒！”
石山手中的重机枪瞬间开火，火舌喷吐，将挡在前面的几个喽啰扫成了碎片。
“杀！”
阿左阿右从车厢两侧探出身子，手中的突击步枪精准点射。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秃鹫帮的人显然没料到雷骁会为了一个女人直接动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子弹打在车身上，溅起火星。
苏绵趴在车厢地板上，抱着头，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惨叫声。
“叮铃铃——叮铃铃——”
车顶的风铃在激烈的颠簸中疯狂摇晃，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伴随着机枪的怒吼，竟然奏出了一支诡异的交响曲。
一颗流弹擦着车顶飞过，打断了挂风铃的铁丝。
风铃掉了下来。
“我的风铃！”
苏绵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接。
一只大手比她更快。
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单手接住了那个下坠的风铃，随手塞进她怀里。
“抱好。”
影子声音沙哑，手中的匕首甩出，将一个试图爬上车的敌人钉死，“别弄丢了。那是老大的风速仪。”
车子冲出了包围圈。
身后是一片火海和秃鹫帮的咒骂声。
“痛快！”
赤野大笑着拍打方向盘，“老大，刚才那一枪真帅！那光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雷骁换了个弹夹，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臭虫。
“清点弹药。下一个补给点可能也不太平。”
后车厢里。
苏绵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风铃，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她看着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
就在刚才，面对三十条枪，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不是为了利益。
不是为了面子。
仅仅是因为，有人想抢走她。
“为什么……”
她小声喃喃，“不划算的啊……”
“是不划算。”
旁边的司妄正在给伤口换药，闻言淡淡地说，“按照佣兵的逻辑，刚才那种情况，最优解是把你交出去，换取路权和物资。”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苏绵。
“但是，苏绵。”
“在这个队伍里，一旦被打上了‘第七小队’的标签。”
“那就是私有财产。”
“哪怕是一颗废弃的子弹壳，只要是我们的，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苏绵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风铃上那颗微凉的弹壳。
私有财产。
这个词听起来依旧冷冰冰的。
但在这一刻，在刚刚经历过生死时速的硝烟味里。
她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叮。”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风铃。
声音清脆，在荒原的风中传得很远。
她知道。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她是这辆破车上，那个最昂贵、也最被护短的挂件。
谁也别想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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