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浑浊的救命水
“老大，你那件衣服可是花了大价钱换来的防辐射涂层面料，就这么给个累赘盖着？”
赤野一边往火堆里扔着枯树枝，一边不满地嘟囔。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那半张冷硬的侧脸和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机械臂。
“要我说，冻死拉倒。反正探测器只要有个活体就行，半死不活的效果更好。”
雷骁坐在最大的那块岩石上，正在拆卸手中的枪支进行保养。听了这话，他头都没抬，只是手上动作不停，咔哒一声卸下了弹夹。
“闭嘴。那是我的财产。”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让赤野撇了撇嘴，把手里剩下的树枝狠狠折断，不再吭声。
苏绵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尽量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衣服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男人特有的汗味包裹着她，在这个寒风呼啸的夜晚，这股味道虽然难闻，却是唯一能救命的屏障。
她很渴。
从醒来到现在，经历了惊吓、挨打、徒步，她滴水未进。
喉咙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每呼吸一次，干裂的咽喉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感。
“阿左，分水。”
雷骁组装好枪支，发出清脆的上膛声。
“好嘞！”
阿左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了出来。像是臭水沟里的死水，混杂着铁锈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
苏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阿左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甚至还有水渍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衣领上。
“哈——爽！”
他抹了一把嘴，把水壶递给旁边的影子。
影子接过，喝了两口，又递给司妄。
水壶在几个男人手中传递。
每个人喝水的方式都很粗鲁，就像是在完成某种生存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饮水的过程。
苏绵眼巴巴地盯着那个水壶。
水壶里的液体随着他们的动作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任何音乐都悦耳。
虽然味道闻起来很怪，但那是水。
是能救命的水。
终于，水壶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赤野手里。
赤野喝了一口，那一红一黑两只眼睛盯着苏绵，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他故意把水壶倒过来，浑浊的液体倾泻而下，浇在他那只机械臂的关节处，发出滋滋的冲洗声。
“哎呀，手有点脏，洗洗。”
苏绵瞳孔微微放大，手指死死抓着军大衣的边缘。
那是水啊……
他在浪费水。
“行了。”
雷骁冷冷地开口，“别玩了。给她一口。”
赤野动作一顿，不情不愿地把水壶“哐”地一声砸在苏绵面前的地上。
“喝吧，大小姐。这可是我们赤狼佣兵团的特供。”
苏绵看着滚到脚边的水壶。
壶口还残留着好几个人的口水，边缘满是污垢。
她颤抖着伸出手，从军大衣里探出来，抓住了水壶。
壶身冰凉。
她凑近壶口看了一眼。
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浑黄色，甚至能看到一些不明的悬浮颗粒在沉底。
这根本不是水。
这是泥浆，是毒药。
作为生活在现代文明、连喝水都要喝过滤纯净水的苏绵，生理上的抗拒让她本能地干呕了一下。
“有……有干净一点的吗？”
她抬起头，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得厉害，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哪怕……哪怕是煮开过的也行。”
空气突然安静了。
围坐在火堆旁的七个男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阿右嘴里还叼着一根枯草，此刻惊讶得草都掉到了地上。
“干净的？”
赤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老三，你听见没？这娘们儿管我们要干净水！”
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司妄，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看傻子的神色。
“苏小姐。”
司妄声音平淡，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智，“这里是荒原。最近的水源地在六十公里外的辐射区中心。这壶水，是我们从变异巨蜥的巢穴边上收集来的雨水，经过了三道粗过滤。”
他顿了顿，指着那壶浑黄的液体。
“在废土，这一口水，能换一条人命。你居然嫌脏？”
苏绵脸色惨白。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没资格挑剔。
可是……
那水里甚至还有半只死掉的虫子尸体在漂浮。
“喝。”
雷骁的声音传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眼。
“不喝就倒了。明天赶路要是脱水晕倒，我就把你扔下。”
苏绵浑身一颤。
她看着雷骁。那个男人连头都没抬，显然不是在吓唬她。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苏绵闭上眼，双手捧起那个沉重的水壶，凑到嘴边。
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张开嘴，灌了一小口。
“咳咳咳！”
液体入口的瞬间，苏绵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根本不是水的口感。
沙砾感极重，像是吞了一口细沙，液体划过喉咙时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紧接着是一股浓烈的苦涩和土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难喝。
难喝到让人想吐。
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别吐。”
赤野在旁边阴测测地说道，“吐一口，老子就把你的牙拔一颗。”
苏绵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咽了回去。
她捂着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那口浑浊的液体像是一块烧红的炭，顺着食道一路烫进胃里。
胃部立刻痉挛起来，发出抗议。
“真娇气。”
阿左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行了，喝了水该吃饭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当雷达。”
油纸包被打开。
一股比刚才的水还要冲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是肉味。
但不是苏绵熟悉的任何一种肉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酸臭、陈腐和血腥的怪味。
“接着。”
阿左随手掰下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扔给苏绵。
那东西掉在苏绵怀里，像块石头。
苏绵拿起来一看。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这块“食物”的真面目。
这是一块风干肉。
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的霉斑，肉质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上面甚至还粘着几根粗硬的黑色长毛。
“这是……什么？”
苏绵声音发抖。
“变异沙鼠的肉。”
阿左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好东西，高蛋白。这只沙鼠还是老五前天抓的，肥得很。”
鼠肉。
还是长毛的、发霉的、变异的鼠肉。
苏绵看着手里那块带着毛的肉干，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种巨大的、眼珠子通红的恶心生物。
胃里的那口脏水开始疯狂翻涌。
“呕——”
她终于没忍住，捂着胸口干呕出声。
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晰。
“妈的！”
赤野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枯枝。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大步走到苏绵面前，机械臂发出咔咔的运转声，一把揪住苏绵的衣领，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军大衣滑落，露出她单薄的真丝睡裙和那截缠着脏布条的手臂。
“老子们舍不得吃的东西分给你，你敢嫌弃？”
赤野那张脸凑得很近，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吃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块肉塞进你气管里？”
苏绵双脚离地，呼吸困难。
她双手死死抓着赤野的机械臂，想要掰开那只铁钳，却纹丝不动。
“我……我不吃……”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太恶心了……我吃不下……”
“恶心？”
赤野怒极反笑，“在废土，只要能填饱肚子，屎都是香的！你个只配躺在笼子里的玩物，有什么资格嫌弃？”
他说着，另一只手抓起地上那块掉落的鼠肉干，就要往苏绵嘴里硬塞。
那上面沾满了泥土，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长毛。
苏绵拼命摇头，嘴唇紧闭，发出呜呜的抗拒声。
“老二。”
一直沉默的雷骁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赤野暴躁的动作瞬间停滞。
“放下来。”
雷骁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溅起几颗火星。
“老大！这女人就是欠收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当自己是旧时代的公主呢！”赤野愤愤不平，但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几分。
“我让你放下来。”
雷骁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赤野。
赤野咬了咬牙，手一松。
苏绵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着充满尘土的空气。
雷骁站起身，走到苏绵面前。
他的身影遮住了火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苏绵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直到背部抵上一块冰冷的岩石。
“不吃？”
雷骁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赤野的暴怒，也没有司妄的冷漠，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苏绵含着泪点头。
“真的……吃不下……”
她是人。
她不是野兽。
那种东西吃下去，她会死的。
雷骁看了她几秒，伸手捡起地上那块沾了泥的鼠肉干。
他没有嫌脏，随手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放进自己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苏绵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如同暴君一般的男人，吃掉了那块让她作呕的东西。
“你的份额，没了。”
雷骁吃完，拍了拍手，语气平淡，“既然觉得恶心，那就饿着。”
他说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绵。
“记住了，在这里，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你想当人，那就得先学会当狗。”
苏绵呆呆地看着他。
饥饿感开始侵袭她的胃部，混合着刚才喝下去的脏水，搅得她冷汗直流。
“睡觉。”
雷骁不再理她，转身走向火堆旁属于他的位置，和衣躺下。
“明天还要赶路。谁要是拖后腿……”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赤野恶狠狠地瞪了苏绵一眼，回到原位躺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便宜你了，今晚饿死你个娇气包。”
营地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堆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苏绵重新捡起那件军大衣，把自己紧紧裹住。
她缩在岩石的阴影里，透过大衣的缝隙，看着天空中那轮昏黄残缺的月亮。
肚子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很饿。
胃里空荡荡的，火烧火燎。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被扔在地上的水壶，又看了看阿左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包鼠肉干。
后悔吗？
苏绵问自己。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吃那块肉吗？
答案依然是不会。
她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
她可以忍受饥饿，可以忍受疼痛。
但她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哪怕死，她也要干干净净地死。
夜风呼啸。
在这个充满辐射和杀戮的废土之夜，苏绵抱着那件残留着男人体温的大衣，在极度的饥饿和寒冷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有干净的白米饭，有清澈的自来水，还有妈妈做的红烧肉。
“……妈妈……”
她在梦呓中轻唤了一声。
不远处，原本应该已经睡着的雷骁，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真的太弱了。
这种娇气的生物，到底是怎么在那场毁灭世界的灾难中存活下来的？
或者是……
旧时代的基因，真的就这么脆弱不堪？
雷骁从怀里摸出半块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那是他最后的私藏，比鼠肉干稍微高级一点的军需品。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着包装袋。
最终，他还是把饼干塞回了口袋。
还没到时候。
熬不过第一晚的鹰，不配吃肉。
“睡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才是真正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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