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针锋相对
林守正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大人……”随从在后头轻唤了一声。
林守正没有应。
他的耳中只有血液奔涌的轰鸣声,眼前那袭青灰色的官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出京前太子对他说商君书中的一段话。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若法欲行,亦需自上守之。”
法欲行,需自上守之。
可自上守之,需要天子明察,需要勋贵畏法,需要地方官吏不欺不瞒。
林守正终于动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半晌才挤出一个字:“……解。”
随从没听清:“大人?”
“把他解下来。”林守正的声音嘶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还要……还要让他悬在那里吗?”
两名随从立马上前,搬来圆凳,托住道同的腿,将悬垂的身躯轻轻卸下。
“……大人,颈间一道勒痕,自后向前,斜行入耳后,确是……确是自缢的痕迹。”
自缢。
林守正没有接话。
他走向书案。
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早已干透,笔架上悬着的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一张素白的纸笺压在笔洗下,边角被风吹起,轻轻翕动,像一只垂死的蝶。
他拿起那页纸。
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罪臣道同,泣血以陈……”
“……臣受国恩,忝为番禺知县。三载以来,夙夜忧惧,唯恐负圣上之托,负黎庶之望。然臣资质驽钝,德薄才疏,行事多有乖张,屡与上官相忤。臣之罪也,无可辩白。”
“永嘉侯镇守南疆,功勋卓著,臣不能仰体侯意,协和上下,反因细故,屡屡抗辩。此臣之过一也。”
“臣执法严苛,不近人情,致使地方豪强怨望,军民离心。此臣之过二也。”
“臣性情孤峭,不睦僚属,上下交恶,政务废弛。此臣之过三也。”
“凡此种种,皆臣之罪,与永嘉侯无涉。今臣自陈罪状,伏惟圣上明察。臣死之后,乞将臣妻孥放归田里,勿使牵连。臣九泉之下,感戴皇恩。”
……
甚至,在这“认罪书”中,还承认了自己贪腐的罪行。
这真的成了认罪书。
林守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冷,越来越涩,最后化作一长串压抑不住的、近乎呛咳的冷笑。
“哈哈哈……”
“永嘉侯……”
“……有权有势,竟能使正道不存,黑白颠倒,逼人至此……”
他转向躺在地上的道同。
道同的容貌很普通,方颌,浓眉,颧骨略高,是那种在人群中不易被记住的长相。
此刻他双目微睁,瞳仁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
死不瞑目。
“暂厝县衙后堂。”林守正的声音很轻,“寻一副好棺木,待……待此间事了,让他入土为安。”
他没有说“此间事”是什么事,也没有说让道同“安”于何处。
他只是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墨香与死亡的书房。
而离开道同家的林守正,直接带着一个随从前往了永嘉侯府。
不是为了查案。
是为了道同的老母、妻子、儿女。
让一个人去写认罪书,而后自尽,那必定是拿着别人的软肋。
像朱亮祖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在广州城中,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永嘉侯府坐落在广州城北,占地将近二十亩,是前元达鲁花赤的旧宅,朱亮祖到任后大兴土木,将亭台楼阁翻修得比之前还要气派三分。
林守正在府门外下了马车,递上了拜帖。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子才跑回来,堆着笑脸:“侯爷有请,大人随小人来。”
穿过照壁,绕过游廊,一路亭台水榭、奇石假山,每隔十余步便有亲兵值守。
永嘉侯朱亮祖高坐堂上,一身靛蓝云纹锦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并未着官服。
他身侧站着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文人。
堂下还有两名侍妾,一个捧着酒壶,一个端着果盘。
朱亮祖见林守正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哟,林御史怎么得空来本侯府上了?”
“前几日差人去请,御史大人公务繁忙,拨冗不得。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守正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侯爷,下官此来,是为番禺知县道同一案。”
朱亮祖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道同?”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漫不经心道:“那个蒙古人又怎么了?不是称病在家养着么?你还没有去看他吗?”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瞥向中年文人。
那文人微微垂首,没有作声。
林守正没有接这个话茬。
“侯爷弹劾道同傲慢无礼、贪腐枉法。道同弹劾侯爷收受贿赂、纵亲横行、私调兵马冲击县衙。两份奏本先后抵京,圣意以为,各执一词,须得查实。”
“故命下官来此,明察暗访,务求真相。”
朱亮祖听着,脸上笑容渐渐敛去:“查实?
“林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陛下不信本侯,反倒信那个蒙古小官的一面之词?”
“下官不敢妄揣圣意。下官只知,奉旨查案,当秉公而行。”
“秉公?”朱亮祖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林御史查了这些天,查出什么‘公’来了?”
他盯着林守正,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玩味。
林守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访数日,颇有收获。”
“然则今日下官来此,并非为汇报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请教侯爷。”
“哦?何事?”
“道同的妻儿老母,现下何处?”
这话如同一块冰,突然掷入滚沸的油锅。
朱亮祖的面色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那慌乱极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着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妻儿老母?”朱亮祖干笑一声:“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本侯与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处,与本侯有什么相干?”
林守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亮祖,目光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发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手指虚点着林守正:“你说话可要讲证据!本侯是开国功臣,是陛下亲封的永嘉侯!你一个七品御史,无凭无据,凭什么到本侯府上这般质问?”
“侯爷杀人无数,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宁国之战。侯爷初降,未几复叛,据城抗官兵。那一战,侯爷亲手斩杀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爷昔日在义军时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爷再度被擒,应斩。陛下惜侯爷之勇,释而不杀,留于麾下。此后侯爷从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亦多有……杀伐果断之时。”
“多死一个,少死一个,在侯爷眼里,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国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职,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职掌,再杀一个人,便要有一条律文对着,再死一个冤魂,便有一份业债背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落花,却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爷,风还在后头呼呼地追。万一哪一天追上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赶忙低声道:“侯爷,林御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语冲撞之处,侯爷大人大量,不要生气。”
这个时候,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想着提醒朱亮祖不要恼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听得进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林御史,你说本侯杀人无数,本侯认。沙场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战功,不叫罪过。”
“可你说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没有!”
“你让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满广州城的人都在说道同是个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你们这些读书人都忘了吗,天下是谁打下来的。”
“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还有那个道同,你们打仗的时候,躲在后方,天天想着算计人,寸功未立,都想着拿老子扬名立万……”
“哼,老子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硬着呢,不是谁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动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说了一些,他平时不敢说的话。
但……
却是他的心里话。
林守正这一刻也是着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这般破釜沉舟式的摊牌,换取道同家眷的一线生机。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宁国城下,那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人。
那人那时还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着对他说:“闻汝骁勇,今果不虚。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时昂着头,说:“要杀便杀!若不杀,吾当效死以报!”
那人便真的没有杀他。
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食禄一千五百石,赐铁券,封侯爵,镇南疆,儿孙满堂。
可这时,多年前的那句话,忽然又出现在了耳边。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点怕了。
道同畏罪自杀的消息传遍整个广州城,可是,这却证实近些时日发生在道同身上的谣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们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替这个冤死的官员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还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对朱亮祖有利的局面,可他却越来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刚批完一堆奏本,宫守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茶香袅袅,朱元璋端起茶盏,还未及送到唇边,便见殿外内侍碎步趋入,跪禀:“陛下,广东奏本。”
茶盏悬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内侍将奏本交给了宫守义,而后,才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这奏本是林守正所写。
看完之后,朱元璋没有拍案,没有怒骂,没有像往常那样呼喝“混账”。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咱的大孙……一片好心啊,哎……就这样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给糟蹋了。”
“咱想跟他来文的。”
“哼……”
“他非得给咱来武的。”
“他忘了吗?咱的刀,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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