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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黑白之间


岭南的四月,已是暑气蒸腾。

珠江上舟楫往来如旧,新建的省城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这一切与三个月前并无不同。

只除了番禺县衙。

县衙的门庭,冷落得像座荒庙。

道同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无人登门了。

上司们更是避之不及。

三日前,道同依例去府衙参见。

门子进去通报,半晌出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歉意:“知府大人今日公务繁忙,知县请回。”

昨日,他写好了给布政使司的禀帖,亲自送去。

布政使司的照磨接过帖子,眼皮都没抬:“知道了,搁这儿吧。”

那道帖被随手撂在案角,压在一堆泛黄的旧文牍之下,再无人问津。

仿佛他这个番禺知县,已经死了。

不,也许在广州的官人们眼中,他已经死了。

一个得罪了永嘉侯,没有背景的的七品官,在这岭南地面上,便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同僚们躲着他,上司们晾着他……

午后,道同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蝉声聒噪,案上摊着一卷孟子,正翻到“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那一页。

他的手指久久地停留在这行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想起洪武三年,自己为太常司赞礼郎时,在奉天殿外远远望见过一次朱家天子。

那一年他三十出头,正值盛年,跪在丹墀之下,听鸿胪寺官唱名。

他抬头,看见了大明天子。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热望,至今清晰如昨,要为这个新朝,做一个好官。

他做到了吗?

番禺三年,他清理积案,整顿赋税,严惩豪强。

那些被他枷在通衢示众的恶霸,那些被他依法惩处的军卫兵痞,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市面上的欺行霸市少了,连从前最乱的码头,也渐渐有了秩序。

但在他得罪了永嘉侯后,这一切都改变了。

而朱亮祖这边呢,更加嚣张,时间一天天过着,陛下对自己的奏本,对道同的奏本,没有一丝反应。

到底是老兄弟,陛下还是顾念旧情的。

他甚至为此得意了几日,饮酒作乐,笑那不知死活的知县,蚍蜉撼树,终是一场空。

直到一个从北面来的人在深夜进入永嘉侯府后,一切都变了。

从那天起,朱亮祖变得紧张起来。

他召集幕僚、心腹,爱将分派任务,务求“万无一失”。

首先是那些曾经受害、递过状纸的百姓。

朱亮祖的爪牙挨家挨户登门,软硬兼施。

有的收到十两银子,就为了换你一句“公道话”,就说道知县曾向你家索贿。

有的被威胁你儿子才不到十岁,不想他出事,就闭紧嘴。

………………

其次是县衙内部。

朱亮祖派人翻查道同两年来的所有案卷,试图从中寻出“贪墨”“徇私”的把柄。

翻遍了,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自己造。

陈吏目被永嘉侯府的人“请去喝茶”,出来时面色惨白,怀中多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那是他一辈子俸禄也攒不够的数目。

而与此同时,道同身上又多了一桩罪行。

最后,是整个广州城的舆论。

在短短十日的时间,茶楼酒肆间开始流传道同的劣迹。

说他是前元遗种,骨子里恨着大明,说他贪得无厌,连百姓的棺材本都搜刮,说他欺压良善,被他枷在街上示众的“土豪”,其实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

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起初还将信将疑,不过,谣言就是这样,说的人多了,听得人多了,竟也渐渐成了真相。

毕竟,永嘉侯是开国功臣,是天子亲封的侯爵。

他怎会撒谎呢?

而在这番造势下,监察御史林守正抵达广州。

这哥们出京的时候,还被太子召见,殷切嘱托此案关系重大,须得秉公而断,莫负圣恩。

林守正到了广州的地界上,从一开始就被引向了相反的方面。

朱亮祖数次差人过来,要邀请这位御史大人吃酒,不过,朱亮祖既是原告,又是被告,作为查探的官员,怎能跑到他家跟他吃酒。

林守正最先见的还是几个地方文官。

知府推官、布政使司经历、按察使司佥事……他们或闪烁其词,或委婉暗示,总之汇成一句话,道同此人,恃才傲物,与同僚不睦,恐有他过,又见案件中涉及的百姓,竟然都不愿与道同作证。

走访暗察,听的也全都是道同的坏,永嘉侯的好。

黑的成了白,白的却成了黑。

这个时候,林守正有点懵,实际上他是带着答案来的,即便现在满广州城都在说道同是个恶官,可是他依然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终于,在广州城调查数日后,林守正决定见一见道同。

广州城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迟迟落不下来的雨,辰时初刻,林守正带着两名随从,来到番禺县衙。

仪门半掩,门子倚在门边打盹。

随从上前喝问,

那门子一个激灵醒来,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来人是老爷,慌忙跪下磕头。

“你们知县呢?”林守正问。

“回大人,县尊……今日不曾来。”门子声音发虚。

“不曾来?”林守正眉头一皱。

门子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林守正不再问他,径直入内。

县衙里空寂寂的,几个书吏正在值房整理文牍,见有老爷驾到,惊得纷纷起身。

林守正扫了一眼,便问:“道知县何在?”

一年长的人低着头,眼珠子转了转:“回大人,道知县这几日……身子不适,在家休养。”

“休养几日了?”

“这……约莫有三四日了。”

林守正不再追问,沉声道:“带路。去道知县宅中。”

这人不敢违抗,只得领路。

一行人出了县衙,穿一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座小小院子。

门前堆满枯叶,无人打扫。

带路前来的人上前叩门。

叩了许久,无人应。

林守正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回头看了一眼随从,那随从授意,翻墙头进入了小院,从里面将门打开。

林守正才走进了道同家。

院子里静得出奇。

四月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无人清扫。

廊下的鸟笼空悬着,笼门半开,里头的画眉早已不知去向。

林守正穿过庭院,直奔正堂。

没有人。

他转向东侧的厢房,那是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虚掩着。

林守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的纸张气息。

书案上摊着文房四宝,砚中墨汁早已干涸,凝成龟裂的墨块。

笔架上悬着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笔尖还残留着未洗净的墨迹。

然后,他抬起头。

横梁上,悬着一袭青灰色的官袍……

那人背对房门,面向南窗,仿佛在遥望远方的天空。

窗外是四月的岭南,木棉花开得正盛,火红如血。

日光从窗棂斜斜射入,照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照在悬垂的双足上。

那双脚上穿着的,是家制的粗布白袜,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

道同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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