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鱼饵和狼的牙齿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黑瞎子山彻底安静下来,连风都识趣地收敛了声息,只剩下积雪偶尔从松针上滑落,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镇招待所二楼的窗户,窗帘的缝隙里,一双眼睛已经盯着山上的方向看了足足三个小时。
九指,原名张承,蝎子手下最得力的刀。他那根断掉的小拇指,是在金三角的一次火并中,被流弹削掉的。从那以后,他用刀更稳,心也更狠。
“头儿,这山上黑灯瞎火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旁边一个马仔压低了声音,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有些不耐烦,“那姓雷的,不会是知道咱们来了,当缩头乌龟了吧?”
九指没回头,眼睛依旧盯着那片黑暗。
“他要是缩头乌龟,吴海川就不会栽得这么惨。”他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擦拭着手里的三棱军刺,军刺的血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这人,是条龙。过江龙到了本地,也得先盘着。我们是蛇,就得学会在草里等。”
“等?”马仔挠了挠头,“等到什么时候去?这鬼地方天寒地冻的,晚上撒泡尿都能结成冰棍。”
“等到他露出破绽。”九指把军刺收回鞘中,“或者,我们给他制造一个破绽。”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高倍望远镜,再次朝山上望去。
庄园里,一片漆黑。只有发电机房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昏黄的灯光,像野兽在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独眼。
“明天,阿四,你去镇上打听一下,庄园里那个砖窑,最近还烧不烧砖。要是烧,什么时候开工。”
“强子,你去查查,庄主那个电线杆子,是从哪儿拉的线,变电站在什么位置。”
“猴子,你……”
九指一个一个地布置着任务。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进山之前,要先把猎物的所有习性都摸透。
然而,他不知道,在他观察猎物的同时,自己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距离招待所不到五百米的一处民房房顶,阿元趴在积雪里,身上盖着一张白色的伪装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她身边,青锋同样一动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霜。
阿元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看,只是听。
她的耳朵能捕捉到招待所二楼窗帘被拉开的细微摩擦声,她的鼻子能闻到空气中除了煤烟味之外,多出的那几缕陌生的、带着火药和血腥味的南方气息。
雷建军给她的任务很简单——“盯着他们,别让他们离开你的视线。”
天亮的时候,阿元悄无声息地从房顶滑下,像一片飘落的雪花。她回到庄园时,雷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在他手里,像一根轻巧的木棍。每一斧下去,木桩应声而裂,截面平整得像用刀切过一样。
“四个人,三男一女。不,是三个男的,一个看起来像男人的女人。”阿元言简意赅地汇报着。
雷建军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像男人的女人?”
“短发,走路步子很大,肩膀很宽。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油彩的味道。”阿元说,“很淡,但有。是部队里伪装用的那种。”
雷建军停下了手里的活。
蝎子这个团伙,比他想象的还要专业。连退役的女兵都有。
“他们今天有动作。”阿元继续说,“早上兵分三路下了楼。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还有一个,在镇上到处转悠。”
“让他们转。”雷建军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走进屋里,“鱼饵已经撒下去了,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赵铁柱这两天很风光。
自从雷建军让他招工扩建猪圈,他俨然成了三道沟子村的“人事部部长”。村里但凡有力气、又不想猫在家里过冬的青壮年,都跑来他这里报名。
赵铁柱也不含糊,照单全收。他把这二十多个新招的“工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在后山砍木头,一组负责在砖窑那边挖土,还有一组,就绕着庄园巡逻。
美其名曰“安全生产监督员”。
“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赵铁柱叉着腰,站在新挖的猪圈地基上,唾沫横飞,“咱们庄园现在是县里的重点保护单位!保卫庄园,就是保卫咱们自己的饭碗!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立刻鸣枪……哦不,立刻报告!有奖!”
他腰里别着一把雷建军给他的信号枪,枪里没有子弹,只有红色的信号弹。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在一帮乡亲面前威风八面了。
猴子,蝎子团伙里负责踩点的那个马仔,此刻就混在这帮“工人”里。他花了两块钱,跟一个本村的懒汉换了身份,扛着一把锄头,有模有样地跟着队伍在山上转悠。
他的任务,是绘制庄园的内部地形图,尤其是武器库和发电机房的位置。
他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
这庄园的布局,透着一股子邪性。宿舍、工坊、猪圈,围成一个半月形,把中间的空地和那栋看起来最气派的青砖主屋护在中央。射击死角很少。
几处高点,像是工坊的屋顶和那座孤零零的瞭望台,视野都极好。谁要是想从外面摸进来,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唯一的突破口,似乎是后山。
后山与庄园之间,只有一道简陋的木栅栏。栅栏那边,是黑压压的原始森林。
猴子正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溜到后山去看看,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哎,新来的,你瞎转悠什么呢?”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嘴里叼着根草棍,斜着眼看他。
猴子心里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没……没啥。俺就是瞅瞅这猪圈盖得敞亮。”
“敞亮?”赵铁柱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北坡,“那儿更敞亮。前两天刚被火烧过,视野开阔,站那儿能看到镇上去。你要是喜欢,下工了我带你去瞅瞅?”
猴子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听出了赵铁柱话里的敲打。
“不……不用了,铁柱哥。俺……俺还是觉得这猪圈好。”
“行了,少贫嘴,赶紧干活!”赵铁柱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今天要是挖不完地基,晚饭那顿狍子肉,你可就没份了。”
说完,赵铁柱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猴子摸了摸生疼的后脑勺,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家伙,其实精明得很。
这庄园里的人,没一个善茬。
另一边,九指和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兵“阿茶”,则沿着通往后山的另一条小路,悄悄地摸了上来。
他们的目标,是发电机。
在现代战争中,斩首行动的第一步,往往是切断对方的通讯和电力。九指深谙此道。没有了电,庄园就成了瞎子和聋子。
两人都是丛林作战的好手,一路上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工人,像两只狸猫,悄无声
息地靠近了发电机房。
发电机房是单独建的,离主屋有五十米远。墙是砖砌的,只有一个小窗户和一扇铁门。
D-240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掩盖了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九指给阿茶打了个手势。
阿茶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装置,像个听诊器。她把装置贴在墙上,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对九指比了两个手势。
——“里面,一个人。”
——“正在……睡觉。”
九指点了点头。他从腰后抽出三棱军刺,慢慢地靠近那扇铁门。
门是虚掩的,留着一条缝。
他从门缝里望进去,果然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人,趴在一张桌子上,睡得正香。他身边的电台还开着,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九指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
他推开门,闪身而入。阿茶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踏入房间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九指脚下的地板,突然“咔嚓”一声,向下塌陷了一块。他的右脚,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了一个捕兽夹。
不是雷建军他们用的那种大号的,而是专门用来夹黄鼠狼和兔子的那种小号排夹。夹子不大,但齿口锋利,瞬间就咬穿了他的军靴,刺进了肉里。
剧痛传来,九指闷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
与此同时,趴在桌上“睡觉”的方志平,猛地抬起了头。他手里哪有什么图纸,分明握着一个改装过的消防用高压水枪喷头。
他看都没看,对着门口就是一按。
一股混着辣椒水和猪粪的黄褐色液体,劈头盖脸地朝两人喷了过来。
阿茶反应极快,在九指踩中陷阱的瞬间,她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大部分的液体。但九指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喷了个正着。
那味道,简直是人间炼狱。辣椒的辛辣,混着陈年猪粪的酸爽,直冲天灵盖。九指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眼睛火辣辣地疼,什么都看不见了。
“敌袭!”
方志平扯着嗓子,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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