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镇上的狼和窑里的鬼
夜风卷着焦炭的味儿,刮过北坡,像是给黑瞎子山新添了一道伤疤。雷建军站在烧焦的林地边缘,脚下的雪混着黑灰,黏糊糊的。空气里闻不到松针的清香,只剩下木头烧糊了的苦味。这不是他熟悉的山林了,倒像一块被人用烙铁烫过的皮肉。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抓起一把灰,在指尖捻了捻。灰里还有温度。
赵铁柱在旁边气得直跺脚,骂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哥,这帮南蛮子,真他妈不是人!这得多少年才能长回来?”
雷建军把手里的灰拍掉,转过身。“长不回来了。”他说,“但债能讨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山岗,投向凭祥镇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像一小撮撒在黑布上的盐。
阿元和狼群,就是钻进这片盐里的影子。
凭祥镇的西头有个废弃的砖窑厂,八年前停的产,窑洞黑黢黢的,白天都瘆人,晚上更是野狗的地盘。老周带着手下七八个弟兄就缩在这里。山上的火是他们放的,放完了,文青龙带着大部队回旅馆领赏,他们几个留下来断后,顺便喝几口猫尿庆祝。
酒是劣质的散装白酒,菜是镇上狗食馆里买的花生米和猪头肉。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喝得五迷三道。
“那姓雷的,这会儿估计正抱着烧黑的树桩子哭呢。”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灌了口酒,嘿嘿直笑。
老周没笑。他靠在窑洞的土墙上,眯着眼,手里盘着两颗铁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个叫阿元的女人,那双眼睛,让他想起老家山里的一种蛇,不出声,但一出嘴就要命。
“都他妈少喝点。”老周开口,声音沙哑,“吴总说了,事儿办完就撤。别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刀疤脸不以为然,“这穷山沟,耗子都比人大。他雷建军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不成?”
话音刚落,窑厂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干树枝被踩断了。
“谁?”老周手里的铁胆停了,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没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砖窑的通风口。
刀疤脸拎起一根铁棍,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哪个不开眼的,吓唬你爹——”
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窑洞里的人瞬间酒醒了一半。他们抓起手边的家伙,紧张地盯着外面。黑暗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阿元。她没拿刀,两手空空,那件鹿皮短袄上沾了几点黑灰,像是刚从火场里钻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
青锋走在最前面,它没叫,只是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狼群无声无息地散开,堵住了窑洞的所有出口。
“你……你是什么人?”一个胆小的打手声音发颤。
阿元没理他。她的目光,像两枚钉子,钉在了老周身上。
老周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见过狠人,自己手上也沾过血,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这不是打架,这是狩猎。他们是兔子,对方是狼。
“跑!”老周吼了一声,自己却没动。他知道跑不了。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手心全是汗。
几乎就在他喊出那个字的同时,阿元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懒散,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她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到好处地封死了老周所有闪避的路线。青锋配合着她的脚步,从侧面压了上去。
一人一狼,像排练了无数遍的舞伴。
老周一咬牙,挥刀朝阿元刺去。他想拼个鱼死网破。
阿元只是侧了一下身,短刀贴着她的肋骨划了过去,连皮袄都没蹭破。她顺势欺近,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撞在老周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老周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元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不大,甚至有些纤细,但力气却大得邪乎。老周感觉自己的喉骨都要被捏碎了,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手脚乱蹬,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剩下的几个打手,被狼群逼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其中一个想从后窗翻出去,刚爬上窗台,就被一只半大的公狼一口咬住了脚踝,惨叫着拖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阿元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半死不活的老周拖出了砖窑。青锋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剩下的狼,则围着那几个吓破了胆的打手,不咬,也不走,就那么盯着。
天亮的时候,雷建军在庄园门口,等到了阿元。
她身后,乌拉尔摩托的挎斗里,捆着一个人。正是老周。
老周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他身上没有致命伤,但阿元显然用了些山里对付野兽的法子,让他吃了足够多的苦头。
“都招了?”雷建军问。
阿元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盘磁带,扔了过去。是方志平要的录音机,阿元顺手从老周的窝点里抄出来的。
“他说,吴海川让他烧山。烧完了,去镇西三十里的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碰头。那里有个木材转运站,是吴海川在东北的另一个窝点。”
雷建军把老周从挎斗里拎出来,扔进一间空置的柴房。
“方老师。”他把磁带递给方志平,“把这份口供整理成书面材料。越详细越好。另外,把咱们北坡被烧的林木面积、损失数量,也写一份报告。写得惨一点。”
方志平推了推眼镜,接过磁带。“明白。要不要加一点村民联名上书的桥段?”
“可以有。”雷建军看了他一眼,“你肚子里坏水不少。”
方志平扶着眼镜笑了。“近墨者黑。”
赵铁柱凑过来,看着柴房里半死不活的老周,解气地啐了一口。“哥,这孙子怎么处置?要不……埋后山?”
“埋了多浪费。”雷建军说,“他是人证。物证,我也有。”
他走进堂屋,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装着刘文海手绘地图的挎包。地图、口供、火灾损失报告,三样东西凑齐了。
“铁柱,你辛苦一趟。把老周和这些材料,一起送到县公安局。直接找王所长。告诉他,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是再和稀泥,我就把材料捅到省里去。顺便提醒他,我那张通行证,不只是用来做生意的。”
赵铁柱眼睛一亮,拍着胸脯。“得嘞!哥你就瞧好吧!我非得让王所长把牢底坐穿的劲儿使出来!”
“还有。”雷建军叫住他,“去的时候,动静闹大点。让镇上的人都看看,放火烧山的,是个什么下场。”
赵铁柱嘿嘿一笑,领着两个壮劳力,把老周用麻绳捆得像个粽子,扔上拖拉机的拖斗,又找了块破木板,用锅底灰写了八个大字:“纵火恶徒,天理不容”,插在老周旁边。
T-25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拉着老周,大摇大摆地开下了山。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就传遍了凭祥镇。
吴海川是在红旗饭庄的包间里听到消息的。他正跟孙副县长和马局长吃饭压惊,一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把事情一说,吴海川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周……被抓了?”
孙副县长和马局长的脸色,比桌上那盘凉了的猪肝还难看。
“吴总,这……这可如何是好?”马德功的声音都在发抖。
吴海川没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他知道,那个姓雷的,开始还手了。而且这一出手,就直接掏了他的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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