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虎境深处的交易

阴面林子里，时间流逝得缓慢。雷建军和阿元在老林子里待了三天，如同融入其间的一对幽灵。他们避开二爷的巡视路线，沿着山脊和溪谷，像翻阅一本古老的书籍，寻找着每一处可能藏匿紫貂的洞穴。阿元的鼻子和耳朵，在这片没有人类气息的深山里，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敏锐。她能分辨出不同动物留下的气味，甚至能从雪地上细微的痕迹判断出它们的年龄和走向。

第三天，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幽深的谷地。这里阳光难及，终年潮湿。古老的红松笔直地刺向灰暗的天空，树干上挂满了厚重的树挂。阿元停在一棵被雷劈焦的巨大白桦树旁。树洞深邃，洞口有凌乱的爪印，还有几根棕黑色的毛发。

“这里有窝。”阿元轻声说，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雷建军凑上前，仔细观察。爪印比之前遇到的紫貂窝更大，毛发也更粗。他用手指捻起一根毛，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微凝。

“这是黑貂。”他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黑貂，比紫貂更稀有，毛皮更厚，也更值钱。它通常栖息在更寒冷、更隐蔽的原始森林深处。能在这里发现黑貂的窝，意味着这片林子保存得极为完好，也意味着他们离二爷的领地核心更近了。

“不止一只。”阿元又指了指洞口附近的雪地，“这里有搏斗的痕迹。不是貂自己打架。”

雷建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雪地上有几处被踩踏的痕迹，还有一些散落的羽毛。痕迹很新，似乎就在昨夜。

“有黄鼠狼来偷袭过。”雷建军判断。黄鼠狼是貂的天敌，尤其喜欢偷袭幼貂。

他没再犹豫，从背囊里掏出那张大号的渔网。这张网是他特意准备的，网眼细密，足以困住挣扎的黄鼠狼，也能在必要时用来活捉更大型的猎物。他把渔网悄无声息地铺在洞口周围，又在网上撒了一些苞米酒和碎肉。

两人在树后潜伏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一点，一团黑色的影子才从洞里钻出来。果然是黑貂！它比紫貂体型更大，毛色乌黑发亮，在暗淡的光线下，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黑貂小心翼翼地嗅着地上的酒肉，一步步靠近。

“嗖！”

渔网瞬间收紧，黑貂被困在网中，发出尖锐的嘶叫。雷建军和阿元冲上去，迅速将它制服。这只黑貂是公的，体型健硕，品相极佳。

“活的黑貂，能卖到八千块。”雷建军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这意味着，秋林百货那笔大买卖，他们有了足够的底气去谈。

就在他们处理好黑貂，准备继续寻找其他窝点时，阿元突然僵住了。她的眼睛望向林子深处，鼻翼剧烈翕动。

“它来了。”阿元的声音低沉，不是在说话，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示警。

雷建军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谁。二爷。

他迅速将黑貂装进布袋，塞进背囊，然后拉着阿元，猫着腰躲进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后。这棵树的树龄至少有三百年，树干粗壮，足以遮蔽两人的身形。

林子里，一股无形的气场正在靠近。没有声音，却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雷建军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猎枪轻轻架在树干上，瞄准前方。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自保。

不到一分钟，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密林深处缓缓走出。

东北虎。

它毛色金黄，带着黑色的条纹，四肢粗壮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无声。它的体型比雷建军想象的还要巨大，像一座移动的山。左前掌确实断了一根趾头，走路时有些微的跛行，但这并不影响它散发出的王者气势。二爷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般的平静，它扫视着周围，仿佛能洞察一切伪装。

它走到那棵被雷劈焦的白桦树旁，嗅了嗅洞口，又嗅了嗅地上的雪。它的鼻子在空中翕动，然后，它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望向雷建军和阿元藏身的那棵红松。

雷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二爷发现他们了。

但二爷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那眼神里没有凶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好奇的审视。它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穿透力。它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只是坐在白桦树旁，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仿佛雷建军和阿元只是两块不会动的石头。

雷建军握枪的手心渗出了汗。他知道，这是二爷在警告他们。它没有攻击，但也没有允许他们离开。它在宣示自己的主权，也在观察这两个闯入者。

阿元在雷建军身边，身体紧绷，手紧紧握着“秋分”的刀柄。她的异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爷，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原始的对峙。她像一头幼狼，在面对狼王时，本能地收敛起了所有的锋芒，却又保持着随时搏命的警惕。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人一虎一狼女，在阴面林的深处，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直到半个小时后，二爷才站起身。它又看了雷建军和阿元一眼，然后，转身，缓缓地走进了密林深处，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雷建军松了口气，全身的肌肉仿佛在这一刻才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它放了我们一马。”雷建军说，声音有些沙哑。

阿元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收起“秋分”，把背囊背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雷建军能感觉到，这次与二爷的遭遇，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走。”雷建军拉着她，离开了这片充满敬畏的林地。

他们没有再狩猎。背囊里的皮货已经足够丰厚，包括那只罕见的黑貂。这次虎境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回到庄园时，已是深夜。方志平守在电台旁，看见雷建军和阿元的身影，才松了口气。

“雷先生，苏漫的电报，哈尔滨秋林百货的代表明天上午十点到镇上。她让你务必去一趟。”方志平说。

雷建军点了点头，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沉甸甸的，里面是这三天在虎境里搏命换来的财富。

“明天，我去镇上。你把这些皮子都处理好，尤其是那只黑貂，务必小心。”雷建军嘱咐。

阿元则走到院子里，把背囊里的活貂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进特制的笼子里。那些貂在笼子里不安地拱动，发出细微的呜咽。

雷建军看着那些皮货，又看了看阿元。他知道，这次的收获，不只是这些珍贵的皮毛。在虎境深处，他们与二爷的无声对峙，让他对这座山，对自己的位置，有了更深的理解。

而秋林百货的到来，意味着庄园的生意，要迈出更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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