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虎境、刘文海和一张旧地图
进虎境的事,雷建军只跟阿元说了。
赵铁柱知道后第一反应是拍桌子反对:“哥!阴面林能去吗?二爷在那儿呢!万一碰上了——”
“碰上了就碰上了。”
“那是老虎啊!”
“我知道是老虎。”雷建军把猎枪擦了第三遍,枪管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又不打它。我打它的邻居。”
赵铁柱没辙了。他知道哥的脾气,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北坡。要是吴海川的人趁我不在搞事,你就放信号弹。”
信号弹是格里申送的军用品,红色的,打上天能亮半分钟。山上的人看见了就知道出事了。
赵铁柱接过信号弹,心里窝着一股火。他想跟着去,但也知道北坡更重要。要是雷建军在深山里打猎,吴海川的人趁虚而入砍了树,那就全完了。
出发前一晚,雷建军坐在工坊里,让方志平帮他修了两个绳套的机关。
“这次进去至少待三天。”他对方志平说,“你帮我盯着电台,苏漫或者赵卫东来信息了,第一时间派人上山找我。”
“收到。”方志平推了推眼镜,“对了,雷先生,我最近在调试电台的时候,截获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波段。是县林业局的内部通讯频率。”
“什么内容?”
“断断续续的,没听全。但里面反复提到两个词——'北坡'和'春节前'。”
春节前。
现在是腊月初八。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
雷建军想了想:“他们打算春节前动手?”
“我猜是。春节期间各级机关都放假,上面没人盯着,正好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这跟雷建军的判断吻合。吴海川之所以表面上偃旗息鼓,不是怕了,是在等年关。等到腊月二十八九,县里的人回家过年,派出所的民警放了假,那就是他动手的最佳窗口。
“方老师,能不能把那段通讯录下来?”
“设备不够。我要有一台磁带录音机就好了。”
“我回来想办法。”
第二天天没亮,雷建军和阿元进了山。
这一次带的装备比上回多——除了猎枪和绳套,还有一张大号的渔网、二十米的麻绳、五天的干粮和一壶六十五度的苞米酒。苞米酒不是喝的,是给猎物用的——紫貂和灰狐好酒,在雪地里洒一点酒,混上碎肉,猎物闻到了就会靠近。
阿元背着一只空的帆布背囊,腰上挎着“秋分”,肩膀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根两米长的细竹竿,顶端绑着一个用马尾毛编的活套。这是套紫貂专用的工具,雷建军花了两个晚上教她做的。
两人从主峰南侧的山脊切入,绕开了虎爪印密集的区域,直插西侧的阴面林腹地。
进了林子,世界变了。
树木高大得吓人,最粗的红松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封得严丝合缝。地上铺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被吞没了。
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腐烂,而是一种古旧的、浓郁的生命气息。这是几百年的老林子才有的味道。
阿元在前面走了大约两公里,突然停了下来。
她不是发现了紫貂。她扒开一丛枯死的灌木,从里面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竹篓。
篓子已经朽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形状。里面装着几个生锈的铁质兽夹和一卷发霉的麻绳。
雷建军走过去,翻了翻篓子。在篓底,他找到了一块刻着字的小竹牌。字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辨认出了两个——“文海”。
刘文海。
他以前到这里来过。而且不止来过一次——能把工具藏在这种地方,说明他对阴面林的地形了如指掌。
雷建军把竹牌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天,雷建军和阿元在虎境里来回穿梭。他们避开二爷的核心领地,在外围的灌木带和溪谷地带设套、布饵,每天早晚收一次。
收获相当可观。
第一天:紫貂四只,灰狐两只,貉子三只。
第二天:紫貂三只,灰狐一只,还有一只罕见的银狐。银狐的皮子在国际市场上价格是灰狐的十倍。
到第三天中午,两人的背囊已经装不下了。阿元把猎物的皮子剥下来捆成一卷,绑在马尾毛绳上,背在身后。活着的紫貂装在布袋里吊在腰间,一走路就晃晃悠悠。
“够了。”雷建军说。
阿元有些意犹未尽。她的鼻子告诉她,这片林子里还有很多好东西。但雷建军说够了,她就不再往前走了。
打猎有打猎的规矩。不能赶尽杀绝,留了底子,明年还能来。
两人收拾好猎物,准备原路返回。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阿元忽然拉住了雷建军的袖子。
“有人。”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指着东北方向的一片桦树林。
雷建军矮下身子,贴着地面看了看。桦树林的边缘,有几道脚印。不是猎物的——是人的。鞋底花纹很清楚,是那种胶底的解放鞋。
这个季节,谁会穿解放鞋进阴面林?
他示意阿元别动声,自己摸着过去。
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从方向判断,他们是从东北方向来的——那条路通往镇上。
脚印很新。雪还没完全盖住。最多半个小时前的。
雷建军沿着脚印跟了一段,在一个倒伏的树桩后面停了下来。
前方五十米的地方,三个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棵大红松,叽叽咕咕地说话。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把地质锤,正在往树干上敲。另一个拿着一本笔记本在记录。第三个人背对着他,弯着腰在地上量什么。
雷建军看见了第三个人挎在身上的东西——一个褪了色的军用挎包,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刘文海”。
巧了。找你半天,你自己送上门了。
但他没有冲过去。
他退回来,把阿元叫到身边,压着声音说:“前面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刘文海。”
阿元的手按上了刀柄。
“别急。”雷建军按住她的手,“先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两人贴着灌木丛摸到了更近的位置。距离大约三十米,能听到说话声了。
“……刘叔,这棵够粗了吧?直径至少六十公分。”拿地质锤的人说。
“不止六十。”刘文海的声音苍老但中气足,“这棵是百年老松,锯成板材至少出两方木头。一方红松板材在广州的出厂价是八百块,两方就是一千六。光这一棵树,就值一千六。”
“那整个北坡呢?”
刘文海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多道的纸,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雷建军看不清地图上的细节,但能看出来,那上面画了很多标记。有的是圆圈,有的是叉叉,还有一些数字。
“我算过了。北坡加上阴面林这一片,五十公分以上的红松,不会少于三千棵。刨掉运输和人工成本,净利润在两百万上下。”
两百万。
拿笔记本的人倒吸了一口气。
“吴总知道这个数吗?”
“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拿下这片林子,另外给我三十万的介绍费,再加百分之五的干股。”刘文海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挎包,“不过眼下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个姓雷的。他在北坡下了兽夹,白天黑夜都有人巡。我们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吴总的意思是,春节前把县里的关系打通。到时候由县政府出面,以'封山育林'的名义,收回雷建军的承包权。承包合同是有法律效力,但上面要真想收回,理由多的是。比如——违规私建建筑,比如——非法持有猎枪。”
“非法持有猎枪?他不是有猎人证吗?”
“猎人证只能持有猎用霰弹枪和气枪。”刘文海的声音降了一个调,“我听说,他那儿有把军用手枪。要是能搞到证据——”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文海转过头。
雷建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猎枪,枪口朝下。阿元在他身侧,“秋分”已经出了鞘。
三个人的脸色,跟那棵百年老松的树皮差不多。
“继续说。”雷建军找了根倒伏的树干,一屁股坐下来,把猎枪横在膝盖上,“说到军用手枪了是吧。然后呢?”
另外两个人腿软了。他们是吴海川从外地请来的林业估价师,干的是技术活,从没想过会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老林子里,被一个背着一身猎物、腰别砍刀的猎人堵住。
刘文海比他们镇定。他到底混了几十年的人了,被吓是一回事,露怯是另一回事。
“雷建军,你跟踪我们?”
“这是我的山。你进了我的山,不是我跟踪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刘文海看了他几秒。
“你打猎路过的?”
“打猎路过的。顺便听了一耳朵。两百万的买卖,三十万的回扣,百分之五的干股。你可比我会赚钱。”
刘文海的脸抽了一下。
“有些话,你听了就听了。你要是聪明,就当没听见。”
“我聪明不聪明无所谓。”雷建军从兜里掏出那块刻着“文海”两个字的竹牌,扔在刘文海脚下,“这东西,是你以前留在这林子里的吧。你对这座山的了解,比我想的要多。”
刘文海看见那块竹牌,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苏老板还在的时候,我替他管山上的副业,经常进来。”
“你还给吴海川画了张地图,把每棵值钱的树都标上了。”雷建军指了指他的挎包,“那张图,我看看。”
“你凭什么看我的东西?”
雷建军站起来。他没动枪,也没示意阿元出刀。他走到那棵被刘文海拿地质锤敲过的老松树跟前,用手掌贴上去。
树皮糙得割手。树干粗壮,结实,百年风雪没弯它的腰。
“刘文海,你在苏老板手底下干了多少年?”
“十八年。”
“十八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座山的意思。”雷建军拍了拍老松树,“这棵树比你活得久。你砍了它,你那三十万花完了怎么办?吴海川走了怎么办?山秃了,水没了,村里人靠什么过日子?”
刘文海不说话了。
雷建军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走到刘文海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两步,一个高大,一个矮瘦。
“地图给我。”
“你——”
“给你两条路。”雷建军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把地图交出来,然后带着你雇的这两位,从哪来回哪去。你以前干过的那些事,我全当不知道。这座山还是你走过的那座山,以后你再想上来看看,跟我说一声就行。”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不给。那这张地图落到吴海川手里,春节前,这片林子就保不住了。到时候三道沟子村的人骂你祖宗十八代,你承不承受得住,你自己掂量。”
两个估价师已经在一旁抖成了筛糠。其中一个偷偷看了看阿元手里的刀。阿元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把刀刃转了一个角度,让雪地反射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那人把头扭开了。
刘文海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从挎包里抽出那张手绘地图,看了最后一眼,递了过去。
雷建军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画得很仔细。每棵大树的位置、直径、树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山脊、沟壑、溪流的走向也画得准确。这不是随便画画的草图,是实打实的测绘成果。
“你在这座山上花了不少功夫。”
刘文海低着头,没说话。他的背佝偻着,在雪地里投下一个瘦小的影子。
雷建军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带着阿元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阿元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会去告诉吴海川。”阿元说。
“让他告。”
“没有地图,吴海川也能找别人来画。”
“画不了。”雷建军拍了拍胸口那张地图,“这种精度的东西,画一张至少要半年。他等不了半年。”
“那他会怎么做?”
“他会急。”雷建军扛着猎枪,踩着吱嘎作响的雪地,一步步走出阴面林,“急了就会出错。出了错,就有把柄。”
山下,庄园的灯火在暮色中远远地亮了起来。
温暖的,安稳的。
像大雪天里的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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