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吴老板上山和一锅狍子肉
吴老板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辆卡车从镇上的公路拐进了通往黑瞎子山的土路。头车是辆崭新的东风,驾驶室里挤着吴老板和那个年轻管事的。后面两辆解放卡车,车厢里坐满了人——连同头天晚上没敢上山的那几个在内,加上新调来的,拢共二十出头。
车队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路被雪埋了半尺,又没铺过碎石,轮子一上坡就打滑。吴老板从驾驶室跳下来,皮鞋踩在泥雪里,裤脚立马湿了一截。他骂了一句,把裤腿往上卷了卷。
“龙哥,前面的路怎么走?”
文青龙的光头上戴了顶棉帽,看着不那么凶了,但脸色比昨天还差。他手底下三个人被雷建军抓了送进派出所,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吴总,前面那条岔路上去就是北坡。但昨晚那小子埋了一地的兽夹,我的人踩了一个,腿差点废了。”
“兽夹?”吴老板皱了下眉头,“那就不走小路。大路上去,光天化日的,他还敢拦不成?”
一行人弃了车,沿着大路往山上走。走了二十分钟,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庄园到了。
吴老板站在坡上,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的青砖瓦房、冒着烟的砖窑、新搭的猪圈鸡舍,还有远处那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子——上面居然挂着灯泡。他的表情变了变。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穷山沟。
这地方,有规模。
庄园院门大开。赵铁柱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立着七八个拎着锄头和镐把的壮劳力。不是来干架的姿态,但也不是欢迎的意思。
“找谁?”赵铁柱眯着眼。
“找你们雷建军。”吴老板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头儿在山上打猎呢。你们要等就进来坐,要不等就回去。”
吴老板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二十多号人,又看了看赵铁柱身后那几个壮实的庄稼汉子。人数上他占优,但这是人家的地盘。
“等。”他说。
赵铁柱把人让进了院子。不是客气,是雷建军走之前交代过的——来了就让进来,别赶。赶了,就变成你的不是了。你让人进来坐,给口热水喝,他反而不好意思先动手。
这叫以礼待人。
院子里摆了几条长板凳。方志平泡了一大壶砖茶,给吴老板那帮人一人倒了一搪瓷缸。文青龙接过茶缸,烫手,来回倒腾了两下才敢端住。
吴老板没喝茶。他四下打量着庄园的布局。猪圈里有猪,鸡舍里有鸡,工坊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台苏联产的拖拉机停在棚子底下,旁边还有一辆——他眯起眼看了半天——一辆军用三轮摩托。
这个雷建军,哪来的这些玩意?
等了大概一个钟头,山上传来马蹄声。
雷建军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后山绕过来,马背上搭着两只野鸡和一只獾子。阿元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只肥硕的狍子,四条腿扎在一起,搭在她肩上。狍子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利索的刀口,放过了血。
吴老板看见阿元的时候,眼珠子定了一下。
这姑娘——不,这女人,跟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她穿着沾了血的鹿皮短袄,脚上的翻毛靴子踩在雪地里没声没息。腰上横挎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白布条,走路的时候轻轻拍着大腿。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但那双眼睛——一只琥珀色,一只深褐色——冷得没有温度。
雷建军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铁柱,到院子里洗了把脸。他拿毛巾擦着手,走到吴老板面前。
“吴总,大驾光临。”
吴老板站起来,伸出手。雷建军看了一眼那只白净的手,把毛巾搭在肩上,跟他握了一下。
“雷先生,咱们上次在饭店没聊完。今天我亲自来,就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行。先吃饭。”
雷建军没跟他多废话。他让赵铁柱把那只狍子剥了,切了二十斤肉,架上大锅炖。土豆、粉条、酸菜一股脑扔进去,大火咕嘟了一个钟头。
狍子肉炖酸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去能传半里地。文青龙那帮人从南方来,哪吃过这个?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锅里瞅,馋得直咽口水。
五张桌子摆在院子里。吴老板坐主桌,雷建军坐对面。赵铁柱负责上菜,方志平负责倒酒——是那种本地土烧的苞米酒,六十五度,一碗下去能把肠子烫出个洞。
“吴总,尝尝。这狍子是今早刚打的。”雷建军给他夹了一大块带骨头的脊肉。
吴老板咬了一口,肉嫩、汤鲜,酸菜解腻,确实比城里饭馆的东西强一截。他又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哈气。
“好酒。”
“六十五度的,烈了点。怕你们南方人喝不惯。”
吴老板放下碗筷,正色道:“雷先生,我这人直来直去。那片红松林的事,你到底什么条件?”
“我昨天说了,不卖。”
“什么东西都有价,雷先生。你开个数,只要合理,我都认。”
雷建军嚼着一块狍子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
“吴总,你做木材生意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那你应该懂一个道理。”雷建军把骨头拨到一边,“一棵红松,长到能用,至少要五十年。我上山的时候,这些树就在了。我爹上山的时候,这些树也在了。这片林子不是谁种的,是老天爷给的。你砍了,就没了。”
“话不能这么说。砍了可以补种嘛。”
“补种?”雷建军笑了一声,“你补种的苗子,五十年后才能成材。到那时候,你吴总的骨头都化成灰了。谁来等?”
吴老板的脸挂不住了。他做了二十年生意,在南方的牌桌上和酒桌上翻云覆雨,没被一个猎人这么呛过。
“雷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太好听。”
“不好听的话在后头。”雷建军放下筷子,“你从南方调了二十多号人上来,带着油锯和斧头,趁黑上我的山偷砍我的树。我没跟你算这笔账,是给你面子。你今天上门来,我管你饭,给你肉吃,是我的规矩。但吃完这顿饭,你带着你的人走。北坡那片林子,谁也不能动。”
桌上安静了。
文青龙坐在旁边一桌,手里攥着筷子,眼睛看向吴老板,等他发话。
吴老板把搪瓷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身。
“雷先生,你把话说绝了。”
“我这人说话,从来不留余地。”
“好。”吴老板把碗往桌上一扣,“那我也不装了。马德功那份采伐许可,是县政府盖的章。你拦我,就是跟县里作对。你以为你背后有个赵卫东就了不起了?赵卫东管得了省城的事,管不了县里的事。这片山,我拿定了。”
他转身就走,招呼文青龙那帮人跟上。
雷建军没动。他坐在桌边,把吴老板没吃完的那碗狍子肉端过来,用筷子戳了戳。
“铁柱。”
“在。”
“从今天起,北坡的巡山改成一天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两个人,带枪。”
“带真枪?”
“带猎枪。五六式和猎枪都带上。遇到砍树的,朝天放一枪警告。不走的,往脚边打。”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
“哥,那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雷建军起身,把桌子上吃剩的骨头拢了拢,扔进旁边的狗食盆里。
“他们不敢。”
“凭什么?”
“凭他们今天看见了阿元。”
赵铁柱想了想,点头了。是,那帮南方人看见阿元的时候,脸色是不一样。一个姑娘家家的,背着一只七八十斤的狍子走路不带喘气,腰上还挎着把带血的刀。谁看了心里不打鼓?
当天傍晚,苏漫的信到了。
不是电报,是一封手写的信,装在一个加了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里。赵铁柱拿到信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哥,这信封上盖着戳——'松江省外贸公司'。苏老板升官了?”
雷建军拆开信,看了两遍。
信不长,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赵卫东那张“特别通行证”办下来了。是省军区和外贸部门联合签发的边境贸易特许证,持证人可以合法进行中苏边境小额贸易。证件不日寄到。
第二件:苏漫打听到了吴老板的底细。此人叫吴海川,广东人,在南方开了三家木材加工厂,专做红木和松木的出口生意。背后有港商的资金。他在东北已经吃下了两片林场,手段都是先搞定地方官员,拿到采伐许可,再用廉价劳力把树砍光运走。
第三件:刘文海好像又有了新动作。苏漫在省城的线人说,有人看见刘文海跟一个广东口音的人在火车站接过头。
雷建军把信折起来,揣进内衣口袋。
刘文海和吴海川。
这两条线,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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