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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上山、伐木和兽王的怒火


格里申那边送来的T-25拖拉机开上了山。

赵铁柱坐在驾驶座上,脸都笑开了花。这台铁家伙虽说旧了些,发动的时候黑烟突突往外冒,但力气大得邪乎。几百斤的石头绑上铁链往后面一拖,轻轻松松就拉上了坡。

方志平给拖拉机焊了个土暖风——拿废铁皮弯了个管子,一头接在发动机的水箱上,另一头通进驾驶室。热水走一圈,驾驶室里暖烘烘的,赵铁柱开着车不愿意下来。

“哥,这拖拉机好啊!等开春,一天能翻二十亩地!”

雷建军没接茬。他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拿着一副军用望远镜,朝北坡方向看。

望远镜里,北坡的红松林静静地立着,枝头压满了雪,风一过,雪沫子纷纷扬扬。那片林子跟黑瞎子山长在了一起,是山的一部分,也是庄园的一部分。

“铁柱。”

“在!”

“去跟阿元说,从今天起,每天早晚两次,骑马去北坡巡山。发现有外人进了林区,不用客气。”

赵铁柱应了一声,跑了。

又过了两天,动静来了。

跟雷建军预想的差不多,但比他想的快。

那天早上,阿元骑马巡到北坡山脚,远远就听见了不对劲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钢铁和木头碰撞的声响。有节奏,有力度,是锯子。

她翻身下马,贴着树干摸过去。

山脚下的河滩上,停着两辆卡车。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在卸货——油锯、斧头、粗绳、铁链,还有几顶军用帐篷。他们骂骂咧咧,操着南方口音,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领头的是个国字脸,光头,脖子上文着条青龙,正叉着腰指挥卸货。

“手脚快点!吴总说了,三天之内开工。把路先修到山腰上去,下面这片林子,先放倒一百棵,打个样。”

阿元没有靠近。她把情况记在脑子里,骑马回了庄园。

雷建军听完,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半分钟。

“多少人?”

阿元比了个数:十五。

“有枪没有?”

阿元想了想,摇头。她没看到枪,但她闻到了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在帐篷布里。

“有也正常。”

雷建军走进屋子,把那支格里申送的“波波沙”从柜子底下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他把波波沙放回去,没带——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用这东西。

他拿了“惊蛰”,揣了黑星,又从工具房里翻出一卷铁丝和两个绊马索用的弹簧夹子。

“铁柱,叫上老四和麻杆儿,跟我走一趟。带上锄头和砍刀,别带枪。”

赵铁柱问:“不带枪?”

“不带。”雷建军把一顶狗皮帽子扣在头上,“今天不打仗,收地。”

一行五人,加上阿元,骑了三匹马,朝北坡去了。

到了山脚,那伙人的营地已经搭好了。两顶帐篷立在河滩上,不远处的雪地上,一台油锯已经架好了,旁边倒着三棵被锯断的红松。

树桩的截面还冒着新鲜的松脂味,金黄色的木纹暴露在冷空气里。

雷建军勒住马,盯着那三个树桩看了十秒。

赵铁柱在后面骂了一句。

“别骂。”

雷建军翻身下马,走向营地。

那个文着青龙的光头看见来人了,扔掉手里的烟头,招呼了两个人迎了上来。

“干什么的?这片归我们施工了,闲人别靠近。”

“我就是这片山的主人。”雷建军在他面前站住。

光头歪着头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雷建军?得,正好。吴总说了,让你识趣点,别挡道。这片林子的采伐许可我们有,你要是不信——”

“许可上写了几月几号开工?”

“啊?”光头愣了。

“写了需要哪些审批手续?环评做了没有?林区防火预案报备了没有?施工人员名单交给镇上了没有?”

雷建军一连串问题甩出来,光头一个也答不上。

他不是正经的伐木工人。他是吴老板从南方带来的打手,砍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占住地盘,造成既成事实。

“所以你们是非法施工。”雷建军得出结论,语气平淡,跟陈述天气预报一样。

“你他妈——”光头把袖子一撸,正想发作。

他身后,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走出帐篷,拦住了他。

“龙哥,别冲动。”年轻人对光头说了一句,然后转过来,对着雷建军微微一笑,“雷先生,我们吴总说了,一切按规矩办。您这边有什么诉求,咱们可以坐下来谈。”

这人口齿伶俐,看着应该是吴老板身边管事的。

“我的诉求很简单。”雷建军指了指那三个流着松脂的树桩,“砍了我三棵树。一棵树赔一千块,一共三千。现在给钱,你们走人。不给钱,我自己来收。”

一千块一棵?

光头气乐了:“你疯了吧?一棵破树要一千块?老子在南方能包一片林场——”

“这不是南方。”

雷建军的目光从光头脸上移开,扫过营地里那十几个男人。他们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抽烟。看穿着打扮,不像正经工人,倒像是工地上混饭吃的野包工队。几个人腰间鼓囊囊的,应该揣着东西。

“铁柱。”

“在。”

“把那三个树桩数一数,量一下直径,记在本子上。回头跟县里报案。”

这句话一出,营地里有人变了脸色。非法砍伐国有林木,按83年的法律,数量达到一定标准,可以判刑。雷建军这是要走法律途径。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雷先生,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吴总是有诚意跟您合作的。三棵树的钱好说,三千就三千,我这就给您。但施工不能停。”

“施工停不了?那你们谁来干第一锯?”

“什么意思?”

雷建军退后一步。

他身后,阿元牵着马走了过来。马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阿元解开麻袋,从里面抽出一根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根铁链。铁链的一头,拴着一只巨大的捕兽夹——生锈的弹簧,锯齿形的铁齿,张开有脸盆那么大。

“你们可以继续砍。”雷建军说,“但从现在起,这片林子每棵树底下,都会埋上这东西。踩上去,断腿。我放完夹子会通知镇派出所,划定危险区域。到时候你们再进来,出了事,跟我无关。”

光头的脸色变了。

林场里下捕兽夹,这是猎人的老手段。但一般人下夹子是抓野猪,没听说过拿这东西对付人的。

关键是——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人家在自己的承包地上下夹子,合理合法。你自己闯进来踩上了,那是你的问题。

“你——”光头指着雷建军,手指头都在发抖。

年轻人拽住了他,低声说了几句。光头的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有发作。

“雷先生,吴总的话我带到了。你也把你的条件告诉我了。我会如实转达。”年轻人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吴总做生意,向来不喜欢留遗憾。”

“我也不喜欢。”

十五个人目送着雷建军一行离开。没有一个人说话。雪地里只有马蹄踏过的咯吱声,和远处一只乌鸦的叫声。

回到庄园,赵铁柱骂了一路。

“哥,这帮孙子不是善茬。万一他们晚上来偷砍怎么办?”

“偷砍正好。”雷建军拎着那串铁链走向工具房,“我给他们准备了二十个夹子。够他们踩的。”

“二十个哪够——”

“所以你今晚不睡觉了。”雷建军扔给他一卷铁丝,“带上老四和麻杆儿,趁天黑,把北坡入口的三条路全埋上。夹子之间拉上铁丝,有人碰了铁丝,系在树上的空罐头就会响。”

赵铁柱接过铁丝,嘿嘿笑了:“这招好!我爷爷当年打鬼子就用这个!”

“你爷爷打过鬼子?”

“打过!他老人家是东北抗联的——”

“行了别吹了,快去干活。”

入夜。

雷建军在堂屋里铺开一张黑瞎子山的地形图,手边摆着一盏煤油灯和半瓶白酒。方志平坐在对面,帮他在图上标注北坡的地形和林区分布。

“雷先生,您说那个吴老板,会就这么算了?”

“不会。”

“那怎么办?”

“他要砍树,我就拦。拦得住就拦,拦不住……”

雷建军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笔。

“那就让他知道,这座山上住的不是人。”

半夜两点,第一声空罐头响了。

丁零当啷的声音从北坡传来,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紧跟着是一声惨叫,划破了冬夜的寂静。

雷建军从炕上翻身坐起,拎着猎枪就出了门。

阿元比他还快。她几乎是在罐头响的那一瞬间就醒了,提着“秋分”从窗户翻了出去,赤着脚踩在雪地上,朝北坡方向飞奔。

等雷建军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个人摸黑上了山,带着油锯,想趁夜里偷砍几棵。结果头一个踩上了捕兽夹,铁齿子咬住了他的小腿,疼得他满地打滚。后面两个被铁丝绊倒,还没爬起来,就被闻声赶到的赵铁柱按在了地上。

“哥!抓了三个!”赵铁柱一脸兴奋,踩着其中一个人的后背,举着手电筒照。

那三个人灰头土脸,其中被夹子夹住的那个,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嘴里不停地骂娘。

雷建军蹲下身,拎起那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疼得直抽气,嘴硬了两秒,看见阿元手里的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腿劲没了。

“是……是龙哥让来的。他说吴总吩咐了,不管用什么法子,先把路开出来……”

“还有多少人在山下?”

“还有五六个……没敢上来……”

雷建军松手,那人重新瘫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山下。

漆黑的林子边缘,影影绰绰有几点手电光在晃——那是没敢进山的那几个人,远远地接应。

“铁柱,把这三个捆起来。天亮了送到镇派出所去,就说有人非法进入承包林区,盗伐林木,我人赃并获。”

“行!”

“阿元。”

“嗯。”

“你去山下,把他们的油锯拿回来。都拿回来。”

阿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来了。身后拖着一个麻袋,里面“哐啷哐啷”响,装着三台油锯和两把斧头。

她身上没有血。

但她背后更远的黑暗里,传来几个男人慌不择路的跑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咒骂。那几个接应的人,跑了。

第二天一早,镇派出所的王所长被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他看着被五花大绑扔在派出所门口的三个人,还有赵铁柱手里那份详细到连每棵被砍的树的直径都测量好了的“报案材料”,脑仁疼。

“雷……雷建军同志,你这个……”

“合法维权。”雷建军口气平常。

“那倒是,但是……”

“王所长,这三个人非法侵入我的承包区域,未经审批擅自采伐国有林木,已构成盗伐林木罪。我的诉求写在材料里了。您看看。”

王所长接过材料一看,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措辞比他手底下那些民警写得都像样。

他哪里知道,这份材料是方志平连夜写的。方志平以前在大学法律系旁听过两个学期,肚子里多少有点墨水。

“行行行,我收了。按程序来。”王所长把材料夹进卷宗,把三个人收了,心里盘算着这事怎么跟上面交代。

黑瞎子山的雷建军,和县林业局的马局长,两头他都得罪不起。

消息传到了县城。

吴老板在红旗饭庄的包间里砸了一只茶杯。

“一个乡下土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打电话给马德功,电话那头,马局长的声音发虚:“吴总,我跟您说过,这个人不好惹——”

“不好惹?”吴老板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找好惹的来对付他。老周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在镇上的旅馆住着呢。一共来了十二个。”

“让他们不要再偷偷摸摸的了。”吴老板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县城天际线,“明天,我亲自上山。”

与此同时,黑瞎子山上,雷建军正在瞭望台上。

北坡方向,安静得很。

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北坡,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隐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他放下望远镜。

“铁柱。”

“在。”

“把波波沙从柜子里拿出来。”

赵铁柱一愣。

“上油,装弹匣。放到我屋里炕头底下。”

赵铁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这是要……”

“还不到。”雷建军转过身,走下瞭望台,“但快了。”

院子里,阿元正蹲在狼群旁边。青锋竖起耳朵,鼻子朝着北坡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它也闻到了。

风里,有陌生人的味道。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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