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归舟
从京城到扬州，走水路要小半个月。
佳玉原本想走陆路，快一些。可黛玉太小了，坐马车走长途，能把她颠散了架。没办法，只能走水路。
临行前，皇上给了她们一艘官船，说是“别挤那些民船了，你如今是三品将军，该有的排场要有”。
佳玉看着那艘船，心想这也太排场了。
三层楼船，雕梁画栋，光是船工就配了二十多个。她和妹妹住进去，空得能跑马。
黛玉却喜欢得很。
上船第一天，她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每个房间都进去看一眼，出来跟佳玉汇报：
“姐姐，那间屋子有书架！”
“姐姐，这间屋子能看到河！”
“姐姐，厨房好大，能做好多好吃的！”
佳玉跟在后面，看着她跑来跑去，嘴角一直弯着。
“小心点，”她说，“别摔着。”
黛玉应着，又跑远了。
船开起来，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移。运河的水混浊浊的，但两岸的村庄、田地、树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黛玉趴在船舷上，看了一整天。
“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水车。”
“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牛。”
“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那是放羊的。”
黛玉问个不停，佳玉答个不停。问到最后，佳玉口干舌燥，黛玉却越问越精神
“姐姐，那边那个是什么？”佳玉看了一眼，说：“那是山。”
黛玉“哇”了一声，盯着那座山看了好久。
晚上，船停下来过夜。黛玉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姐姐，”她喊隔壁的佳玉，“你睡了吗？”
“没有。”
“我能过去吗？”
“过来吧。”
黛玉抱着枕头跑过来，钻进佳玉的被窝。
佳玉伸手揽着她，问：“怎么了？睡不着？”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睡不着。”
佳玉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黛玉眼睛亮了。
佳玉就开始讲。
讲北境的风，讲黄沙里的月亮，讲那些和她一起打仗的兄弟。讲师傅怎么板着脸夸人，讲阿福怎么用一只手做所有事，讲铁头和石头……
讲着讲着，黛玉睡着了。
佳玉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睛。
第二天，黛玉醒得比她还早。
“姐姐！太阳出来了！”
佳玉睁开眼，看见妹妹趴在窗边，兴奋地指着外面。
太阳刚升起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疼。
佳玉笑了笑，爬起来。
“走，”她说，“去看日出。”
姐妹俩站在船头，看着那轮太阳慢慢升起来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黛玉不怕。她靠在姐姐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轮太阳。
“姐姐，”她忽然说，“好看。”
佳玉低头看她。
她的小脸被阳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嗯，”佳玉说，“好看。”船继续往前走。
累了，就歇着。歇够了，就继续看风景。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
黛玉从没这么自在过。
在京城，要读书，要守规矩，要时刻注意言行。在船上，什么都不用管，想跑就跑，想喊就喊，想趴在船舷上看风景就看一整天。
“姐姐，”她有一天忽然说，“我喜欢坐船。”
佳玉笑了。
“那以后常带你坐。”
黛玉点点头，又趴在船舷上，继续看她的风景。
佳玉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酸。
妹妹太乖了。
在京城，从来不闹，从来不提要求，从来不给她添麻烦。在贾府那一年，也是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自己扛。
只有在这船上，才像个八岁的孩子
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姐姐？”
佳玉摇摇头。
“没什么。”
黛玉“哦”了一声，又趴回去。
船继续往前走，离扬州越来越近了。
第十天早上，佳玉站在船头，远远看见了扬州的轮廓。
“玉儿，”她喊，“过来看。”
黛玉跑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座城，越来越近了。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扬州吗？”
佳玉点点头。
“是咱们家吗？”
佳玉又点点头。
黛玉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座城，眼睛一眨不眨。
船慢慢靠近码头。
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袍子的中年人，两鬓已经白了，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慢慢靠近的船。
佳玉一眼就认出了他。
“爹爹！”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林如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大船慢慢靠岸。
船头上站着两个身影。一个高一些，玄衣长剑；一个矮一些，素净衣裳。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信里说她们要回来过年，他高兴得好几天没睡好。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赶到码头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终于等到了。
船靠岸了
那个玄衣的身影第一个跳下来，朝他跑过来。
“爹爹！”
林如海张开手臂，接住那个撞进怀里的身影。
十一岁的女儿，又长高了，抱起来沉甸甸的。他抱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抱着。
“爹爹，”佳玉的声音闷闷的，“我回来了。”
林如海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放开她，往船上看去。
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从船上下来。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他。
“爹爹。”她轻轻叫了一声。
林如海蹲下来，看着她。
八岁的女儿，比走的时候长高了一些，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
他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回来就好。”
黛玉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佳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爹爹和妹妹，嘴角弯着。
风吹过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扬州城熟悉的烟火气。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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