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重逢
佳玉从御书房出来，一路小跑。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看自己。
身上的伤好了，但衣裳还是旧的。半年多没回家，身上穿的还是出京时那套，早就破旧了。
她想了想，拐了个弯，往内务府的方向去。
一刻钟后，她换了一身新衣裳出来。
玄色的，和以前那套差不多，但料子更好，更合身。腰间挂着大黑，头发高高束起，站在那儿，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林将军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大步往宫门口走。
宫门口，阿福已经等着了。
他牵着那匹白马，站在那儿，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晃着。看见佳玉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将军！”
佳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辛苦了。”
阿福摇摇头：“不辛苦。将军，您……”
他看着佳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佳玉知道他想问什么。
半年多没消息，突然回来，身上肯定有事。
但她不能说。
“回家。”她说，“接妹妹。”
阿福点点头，把缰绳递给她。
佳玉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林府的方向奔去。
林府门口，门房的老王头正坐着打盹。
马蹄声传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跳起来。
“将军！将军回来了！”
他喊着，腿脚比年轻人还利索，一溜烟跑进去报信。
佳玉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穿过大门，穿过影壁，穿过垂花门。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看她，有人喊“将军”，有人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有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都一一点头，没有停。
一直走到后院，她才停下来。
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花圃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是黛玉。
佳玉站在那儿，看着她。
半年多不见，妹妹又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长了，梳成两个小髻，用素色的头绳扎着。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玉儿。”佳玉开口。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僵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慢慢转过身。
然后她看见了佳玉。
姐妹俩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黛玉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熟悉的眼睛，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
她忽然跑过来。
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一只小燕子。
跑到佳玉面前，她一头撞进她怀里。
姐姐！”
佳玉蹲下来，抱住她。
小小的人儿，在她怀里发抖。不是冷，是在哭。哭得很小声，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姐……”她闷闷地喊，“姐姐……”
佳玉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在呢。”她说，“姐姐在呢。”
黛玉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
佳玉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也不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终于不哭了。
她从佳玉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她看着佳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姐姐瘦了。”
佳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吗？”
黛玉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姐姐，”她问，“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不回来？”
佳玉想了想，说：“奉旨办差，出京了。”
黛玉眨眨眼睛：“办什么差？
佳玉摇摇头：“不能说。”
黛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
她只是看着姐姐，眼睛亮亮的。
“姐姐回来就好。”她说。
佳玉心里一酸，伸手摸摸她的头。
“嗯，”她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姐妹俩一起吃饭。
黛玉坐在姐姐旁边，吃得比平时多。佳玉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吃多少。
“姐姐怎么不吃？”黛玉问。
佳玉摇摇头：“不饿。”
黛玉看着她，忽然放下筷子。
“姐姐，”她认真地说，“你骗人。”
佳玉愣住了。
黛玉说：“你每次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会往旁边看。刚才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就往旁边看了。”
佳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黛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佳玉心里一紧。
“没有。”她说。
黛玉看着她，没说话。
佳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黛玉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只是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说：
“姐姐，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佳玉筷子顿了顿。
“好。”她说。
黛玉点点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柔柔的，亮亮的。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凤姐最先得的信
她正在屋里算账，一个婆子跑进来，喘着气说：“二奶奶，天大的消息！”
凤姐抬起头：“又怎么了？”
婆子说：“林家大姑娘，又升官了！”
凤姐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又升了？”她瞪大眼睛，“升什么了？”
“昭勇大将军！正三品！”婆子说，“听说是皇上亲封的！”
凤姐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三品。
去年还是从四品，一年工夫，又升了。
她男人贾琏，正五品同知，干了多少年了，还是正五品。
人家一个十一岁的丫头，已经是正三品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快去禀报老太太！”
荣庆堂里，贾母正在和几个姑娘说话。
凤姐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老太太，”她说，“林家大妹妹又升官了。正三品，昭勇大将军。”
贾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三春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孩子，”她说，“真是个有出息的。”
凤姐点点头，又说：“听说昨儿个回府了。半年多没消息，这回突然回来，怕是办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贾母听着，点了点头。
“那是。”她说，“皇上封的官，能没来头？”
凤姐赔着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半年多没消息。
府里这半年多，可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那丫头走的时候，那眼神，那话，把府里上下都吓着了。后来宝玉被禁足，王夫人闭门不出，薛姨妈也缩在院子里，谁也不敢再提林家的事。
如今人家又升官了。
这脸打的。
凤姐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笑着。“老太太，”她说，“要不要请林妹妹过府坐坐？”
贾母想了想，摇摇头。
“不必。”她说，“人家有正经事要忙。等闲了，自然会来。”
凤姐点点头，不再说了。
王夫人的屋里，气氛更沉闷。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林家大姑娘又升官了。”
王夫人没说话。
周瑞家的又说：“听说是正三品，昭勇大将军。”
王夫人还是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沉的。
周瑞家的不敢再说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屋里，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正三品。
那丫头才十一岁。
十一岁。
她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还在闺中待字，什么都不懂。
那丫头，已经是大将军了。
她咬了咬牙，什么都没说。
东院里，薛姨妈和宝钗对坐着。
听说了吗？”薛姨妈压低声音，“林家大姑娘又升官了。”
宝钗点点头。
薛姨妈看着她，小声说：“正三品呢。才十一岁。”
宝钗没说话。
薛姨妈叹了口气：“咱们这回，怕是……”
宝钗抬起头，看着她。
“妈”她说，“别急。”
薛姨妈看着她。
宝钗低下头，轻轻说：“日子还长着呢。”
薛姨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孩子，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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