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贾府（二）
贾琏的车马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傍晚时分。
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腿脚，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大门。门上的铜钉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两头石狮子蹲在两边，一副见惯了人来人往的淡漠模样。
“二爷回来了！”门房迎上来，一边接东西一边往里头传话。
贾琏点点头，迈步进去。他一路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往荣庆堂的方向去。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鸳鸯迎了出来。
“二爷，老太太正等着呢。”鸳鸯笑着说，“一路上辛苦了。”
贾琏摆摆手：“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鸳鸯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是在前头带路。
荣庆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手里攥着那串檀香木的佛珠。王夫人坐在下首，邢夫人也在，连凤姐都来了，站在贾母旁边伺候着。
贾琏进去，先给贾母请了安，又给两位太太见了礼。
“起来起来。”贾母摆摆手，“坐下说话。扬州的事，怎么样了？”
贾琏在下首坐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如海如何接待他，如何说黛玉守孝一年，一年后亲自送进京来——全说了。
贾母听着，点了点头：“守孝一年，也是正理。他林如海是个懂规矩的，这事办得妥当。”
王夫人在旁边接话：“那一年后，玉儿就能进京了？老太太也能见着外孙女了。”
贾母笑了笑，正要说话，贾琏忽然开口：“老太太，还有一件事。”
贾母看着他：“什么事？”
贾琏斟酌了一下，说：“孙儿这次去扬州，林家大姑娘也在。”
堂中静了一静。
“林家大姑娘？”贾母微微皱眉，“就是那个跟着霍将军学艺的？”
“正是。”贾琏点点头，“她也在扬州，给姑太太守灵。孙儿启程回京的时候，她一路同行，也来了京城。”
贾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来京城了？人呢？”
贾琏苦笑了一下：“她……没跟孙儿进府。进城之后，她就往皇城那边去了。孙儿估摸着，是进宫面圣去了。”
堂中又是一静。
王夫人和邢夫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凤姐站在贾母旁边，眼珠转了转，也没开口。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进宫面圣。好，好，有出息。”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贾琏低着头，不敢接话。
“罢了。”贾母摆摆手，“人家是跟着霍将军的人，眼里只有皇上，哪看得上咱们这样人家。不来就不来吧。”
王夫人试探着开口：“老太太，话也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亲戚，她一个小姑娘家，既然来了京城，咱们不请她进府坐坐，传出去也不好听——”
“请她？”贾母看她一眼，“拿什么请？人家在宫里，你请得动？”
王夫人被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贾母转着手里的佛珠，慢慢地说：“再说了，人家不来，有她不来道理。咱们上赶着去请，反倒没意思。”
凤姐在旁边凑趣：“老太太说得是。人家是霍将军的高徒，皇上跟前的红人，咱们高攀不起。不来就不来吧，咱们也没损失什么。”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孩子多大了？”
贾琏答道：“回老太太，今年九岁。”
“九岁。”贾母念了一遍，“九岁就敢一个人进宫面圣，倒是个有胆子的。”
没人接话。
贾母又转了几圈佛珠，忽然问：“宝玉呢？”
鸳鸯答道：“回老太太，二爷在奶娘那边呢。”
“抱来我瞧瞧。”
鸳鸯应了一声，打发小丫头去抱。
不多时，奶娘抱着宝玉进来。六岁的娃娃，穿着一件大红袄子，脖子上挂着那块明晃晃的宝玉，脸蛋圆嘟嘟的，眉眼清秀，一进门就朝贾母伸手：“老祖宗！”
贾母眉开眼笑，接过来抱在膝上。
宝玉趴在她怀里，四处张望。看了一圈，忽然问：“老祖宗，表姐呢？”
贾母愣了一下：“哪个表姐？”
“就是那个——”宝玉歪着头想了想，“那个佳玉表姐。老祖宗说过，让她来和宝玉玩。”
堂中又是一静。
贾母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你倒记得清楚。”
宝玉眨眨眼睛：“宝玉记得。老祖宗说的，宝玉都记得。”
贾母看着他，目光柔和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表姐有事，来不了。”
“什么事？”
“她……她要学本事。
宝玉“哦”了一声，又问：“那她什么时候学完？”
贾母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宝玉瘪了瘪嘴，有点失望。但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从贾母膝上爬下去，跑去抓鸳鸯腰上的荷包。
贾母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林家那位大姑娘，听说在霍将军那边很得脸。军营里的人都叫她‘少将军’。这次她来京城面圣，不知道会不会在皇上跟前说些什么——”
贾母打断她：“说什么？”
王夫人噎住了。
贾母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咱们又没做什么，怕人家说什么？人家是霍将军的徒弟，皇上跟前的红人，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你操这个心做什么？”
王夫人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低了头不敢再开口。
邢夫人在旁边喝茶，权当没听见。
凤姐眼珠转了转，笑着打圆场：“老太太说得是。咱们跟林家那位大姑娘，本来就没什么来往。人家走人家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担心的？”
贾母没接这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转着手里的佛珠。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琏儿。”
贾琏连忙起身：“孙儿在。”
“你这一趟去扬州，可曾见着那位林家大姑娘的本事？”
贾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孙儿……倒是没见她显露什么本事。只是……”
“只是什么？”
贾琏斟酌着说：“只是那眼神，不大像九岁的孩子。看人的时候，淡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孙儿想套近乎，人家压根不接茬。一路同行到京城，她愣是没跟我们说过几句话。”
贾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她说，“你下去歇着吧。这一路辛苦了。”
贾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荣庆堂里又安静下来。
宝玉抓着鸳鸯的荷包玩，玩得不亦乐乎。王夫人低着头喝茶，邢夫人望着窗外出神。凤姐站在贾母旁边，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母靠在榻上，一下一下地转着佛珠。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
“老太太，”鸳鸯走过来，“该掌灯了。”
贾母点点头。
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荣庆堂里又亮堂起来。暖融融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看不见的心思都照得模糊了。
贾母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忽然笑了一声。
“少将军。”她轻轻念了一遍，“九岁的少将军。”
没人接话。
她又转了几圈佛珠，慢慢地说：“一年后玉儿进京，那位少将军，怕是要亲自送来的。”
王夫人抬起头，看着她。
贾母没再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便散了。
贾母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那些灯。
灯光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贾敏还没出嫁，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她跟前撒娇，说要嫁一个读书人，要嫁得远远的，要过自己的日子。
后来她真的嫁了。
嫁到了苏州，嫁给了林如海，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再后来，她生了两个女儿。
再后来——
贾母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灯还在跳着，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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