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来客

贾敏的灵堂里，长明灯燃了七日。

七日里，佳玉没有离开过灵堂一步。她跪在母亲灵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黛玉跪在她旁边，小小的人儿，困了就靠在姐姐身上睡一会儿，醒了又继续跪着。

林如海也守着。他瘦了很多，两鬓竟添了几根白丝。白日里他要接待来吊唁的宾客，夜里就守在灵堂，有时候看着妻子的棺木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八日头上，门房来报：京里来人了。

林如海正在灵堂里给贾敏上香，闻言愣了一下：“京里？”

“是荣国府的人。”门房低着头，“说是琏二爷来了，奉了老太太的命，来……来吊唁姑太太。”

林如海的手顿了顿，手里的香差点掉下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佳玉。佳玉也抬起头，正看着他。

“知道了。”他把香插进香炉，“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来。”

门房应声去了。

林如海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佳玉还跪在那里，看着他。

“佳佳，”他说，“你在这儿陪着妹妹。别出来。”

佳玉点点头。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前厅里，贾琏已经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素服，脸色有些疲惫，显然是赶了不少路。看见林如海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姑父。”

林如海还礼：“琏儿远道而来，辛苦了。”

“姑父客气了。”贾琏叹口气，“接到信的时候，老太太当场就落了泪。本想亲自来的，到底是年纪大了，路上经不起折腾。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让侄儿一定好好吊唁姑太太，替她多磕几个头。”

林如海点点头：“老太太有心了。”

贾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林如海一一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寒暄过后，贾琏随林如海去灵堂上了香，磕了头。他看见跪在一旁的佳玉和黛玉，目光在佳玉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丫头穿着一身孝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按规矩行了礼，便退了出来。

林如海把他让到书房说话。

丫鬟上了茶，退下去。门掩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贾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姑父，侄儿这次来，除了吊唁姑太太，还有一件事，是老太太特意交代的。”

林如海看着他，没说话。

贾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接着说：“老太太的意思是……姑太太这一去，姑父家里没有女眷，玉儿年纪又小，教养上怕是有些不方便。老太太想接玉儿去京里住些日子，让她跟着姐妹们一处读书玩笑，也好有个照应。”

林如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贾琏连忙补充：“姑父别误会，老太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疼玉儿小小年纪没了娘，想着京里姐妹们多，热闹些，对孩子也好。再说了，姑父以后要忙衙门里的事，又要照顾家里，怕是顾不过来。玉儿去京里住几年，等大些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二太太的意思？”

贾琏愣了一下，赔着笑说：“老太太的意思，自然是老太太的意思。二太太也是赞同的。”

林如海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但他喝在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琏儿，”他放下茶盏，“你老实告诉我，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接玉儿进京了？”

贾琏的笑容僵了一僵。

“姑父这话说的……老太太心疼外孙女，不是人之常情吗？”

林如海看着他，不说话。

贾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两声：“姑父，侄儿就是个跑腿的，老太太怎么交代，侄儿就怎么说。您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等将来见了老太太，您亲自问她老人家？”

林如海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容我想想，过几日给你答复。”

贾琏连忙起身：“姑父慢慢想，不急，不急。侄儿就在驿馆住着，等姑父的消息。”

他行了礼，退了出去。

林如海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林如海把佳玉叫到书房。

佳玉进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灯下，脸色比白天又憔悴了几分。她心里一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爹爹。”

林如海看着她。九岁的女儿，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她在北边待了一年，晒黑了些，也壮实了些，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

“今天贾府来人的事，你知道了。”林如海说。

佳玉点点头。

“他们想接玉儿去京城。”

佳玉的眉头皱了起来：“去京城？做什么？”

林如海叹了口气，把贾琏的话转述了一遍。

佳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爹爹怎么想？”

林如海没有回答，反问她：“你怎么想？”

佳玉想了想，说：“妹妹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佳玉顿住了。她心里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想说贾府那些人她见过一回就不喜欢，想说皇上和师傅都不让她们和贾府扯上关系，想说妹妹那么小，怎么能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妹妹去了，我不放心。”

林如海看着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我也不放心。”他说。

佳玉抬起头，看着父亲：“那爹爹为什么还要考虑？”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因为有些事，不是放心不放心就能决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娘没了，家里没有女眷。玉儿才六岁，正是需要人教的时候。读书识字，针线女红，待人接物，这些事——”他顿了顿，“爹爹教不了她。”

佳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知道爹爹说的是实话。

她不在家的时候，是娘亲教妹妹。现在娘亲没了，她又要回北边去，家里就剩下爹爹一个人。爹爹再细心，终究是个男人，那些女孩子家的事，他确实教不了。

“贾府是玉儿的外家。”林如海接着说，“老太太是她外祖母，太太是她舅母，那些姐妹们是她表姐妹。按说，去外家住几年，也是常理。”

佳玉低下头，不说话。

林如海转过身，看着她：“佳佳，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佳玉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爹，”她说，“皇上说过，让咱们离贾府远些。”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得。”

“师傅也说过。”佳玉又说，“他说京城里那些人家，看着花团锦簇，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事。咱们这样的人，离得越远越好。”

林如海又点点头。

“可是，”佳玉皱起眉头，“如果贾府真的不好，为什么妹妹还能去？皇上和师傅不是说——”

她说不下去了。

林如海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佳佳，”他慢慢地说，“皇上让你离贾府远些，是因为你不一样。”

佳玉愣住了：“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在宫里住过，跟着霍将军学过艺，将来是要回边关去的人。”林如海看着她，“你是皇上的人，是霍将军的徒弟。你身上担着干系，不能随便和京城那些人家搅在一起。”

佳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是玉儿不一样。”林如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才五岁，是个姑娘家。她不会去边关，不会当将军，不会掺和那些事。她将来要嫁人，要相夫教子，要过她的日子。贾府是她的外家，这门亲戚，断不了。”

佳玉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妹妹就得去？”她问。

“不一定。”林如海摇摇头，“我还在想。”

佳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皇上知道这件事吗？”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佳玉明白了。

皇上不知道。

或者说，皇上没必要知道。

贾府接外孙女去住，是人家的家务事。皇上再怎么样，也不能连这个都管。

“爹爹，”她忽然开口，“我回北边之前，想跟妹妹多待几天。”

林如海看着她，点点头：“好。”

佳玉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父女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佳玉忽然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爹，”她的声音有些哑，“妹妹要是去了京城，我还能给她写信吗？”

林如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他说，“不管她在哪儿，你都能给她写信。她也会给你回信。”

佳玉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林如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女儿，六岁离家，一个人在京城，在北边，吃了多少苦，他从不敢细想。如今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赶上这样的事。她心里有多难受，他从不敢问。

他只能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佳玉靠在父亲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爹爹，我明天想教妹妹练剑。”

林如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好。”他说，“你教。”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的，悠长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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