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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两地


林如海回到苏州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天边正滚过一阵闷雷,像是要落雨的样子。他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林府”的匾额,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开不过半月,却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老爷回来了!”

门房一声喊,府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有的去禀报夫人,有的来搬行李,有的忙着打水备茶。林如海被簇拥着进了门,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往正房走去。

贾敏已经得了信,抱着黛玉迎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丈夫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神色先是欢喜,继而变成了疑惑,最后全化作了心疼。

“老爷。”她迎上去,上下打量着林如海,“老爷怎么瘦了?路上可是辛苦?”

林如海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辛苦。倒是你,这些日子可好?”

“我有什么不好的?”贾敏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黛玉,“玉儿,叫爹爹。”

黛玉趴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人。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软软地叫了一声:“爹爹。”

林如海心里一软,伸手把她抱过来。

三岁的小人儿,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她乖乖地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安安静静的。

林如海抱着她,忽然想起佳玉。

佳玉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轻,这样软,这样乖乖地趴在他肩上。只是她没那么安静,总是动来动去,一会儿指着窗外喊“鸟”,一会儿扭着身子要下去,一会儿又忽然凑过来亲他一口,糊他一脸口水。

如今佳玉六岁了,一个人在京城。

“老爷,”贾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进屋说吧。”

林如海点点头,抱着黛玉进了屋。

坐下后,丫鬟上了茶,又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和趴在林如海怀里的黛玉。

贾敏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日在金銮殿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上如何问话,佳玉如何答话,霍昭如何出来,如何说要收佳玉为徒,皇上如何下旨把佳玉留在京城,如何调他去扬州盐政——全说了。

贾敏静静地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听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

“佳佳……”她的声音有些哑,“她才六岁。”

林如海没有说话。

“她才六岁,”贾敏重复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就要一个人留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她夜里睡觉踢被子怎么办?她挑食不吃饭怎么办?她想家了怎么办?她——”

“敏儿。”林如海握住她的手。

贾敏停下来,看着他。

林如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佳玉跟着霍将军学艺,是她的造化?说住在宫里,有皇上照看,出不了差错?说等过几年,也许就能接回来?

他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贾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抽出帕子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林如海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黛玉被夹在中间,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娘亲的脸,摸到了一手湿。

“娘?”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贾敏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的酸楚翻涌得更厉害了。她把黛玉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玉儿,”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姐姐……你姐姐一个人在京城。”

黛玉眨眨眼睛

姐姐。

她知道姐姐。姐姐会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手里拿着亮晶晶的东西。姐姐会跑过来看她,喊她“玉儿”。姐姐说,等她长大了,教她练剑。

“姐姐呢?”她问。

贾敏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替她答了:“姐姐在京城,跟着一位很厉害的老将军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

“学……学练剑,学打仗。”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教玉儿练剑?”

林如海愣住了。

贾敏也愣住了。

他们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等姐姐学成了,”林如海终于说,“就回来教你。”

黛玉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她趴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再问了。

窗外,雷声滚过,雨终于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子上,打得一片模糊。

贾敏抱着黛玉,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雨幕,忽然说:“老爷,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扬州?”

“后日。”林如海说,“行李我已经让人收拾了,后日一早出发。”

贾敏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黛玉。

黛玉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贾敏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佳玉。

佳玉小时候,也是这样睡的。睡熟了以后,会不自觉地往她怀里拱,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抓得紧紧的。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低头看见女儿那张熟睡的小脸,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如今佳玉一个人在京城,夜里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有没有人?

她不敢往下想。

“老爷,”她说,“我想给佳佳写封信。”

林如海点点头:“写吧。我让人送去京城。”

那天晚上,贾敏坐在灯下,铺开信纸,提起笔,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想说的太多了。

她想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她想告诉她,娘很想她,妹妹也很想她,爹爹虽然不说,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她。她想叮嘱她天冷了多加衣裳,饿了要吃东西,夜里睡觉不要把被子踢开。

可是这些话,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得一塌糊涂。

她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又撕。

到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佳佳,娘和妹妹都好。你也要好好的。”

她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交给林如海。

林如海接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林家的船队从苏州出发。

贾敏抱着黛玉站在船头,回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苏州城。雾很大,把整个城市都罩在一片灰白里,看不真切。

“娘,”黛玉趴在她肩上,指着雾里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是家吗?”

“那是苏州。”贾敏说,“咱们的家。”

“那咱们还回来吗?”

贾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们的家,要搬到扬州去了。

而佳玉的家,在京城。

她低下头,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船顺流而下,往扬州驶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天刚蒙蒙亮。

佳玉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家里那顶绣着兰草的青纱帐,而是一顶灰扑扑的粗布帐子,透着一股马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这是在哪儿了。

军营。

霍将军的军营。

三天前,她跟着霍将军来到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丫鬟婆子,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软和的被褥。这里只有一排一排的帐篷,一队一队的士兵,还有没完没了的号角声。

第一天晚上,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想家——虽然确实有点想——而是因为太吵了。外面总有脚步声,总有说话声,总有马匹的嘶鸣声。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晚上,她累得倒头就睡,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今天,是第三天。

佳玉掀开被子,跳下床。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她穿上衣裳,套上靴子,把头发随便扎了两下——扎得歪歪扭扭的,不如家里丫鬟扎得好——然后拿起那把小剑,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全亮。

灰蒙蒙的光线里,她看见远处有人在跑步,一队一队的,喊着号子。她看见有人在练刀,刀光闪闪,呼喝声震天。她看见有人在喂马,那些高头大马打着响鼻,尾巴甩来甩去。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马粪的味道,有草料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不好闻,但她不讨厌。

“林佳玉!”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佳玉转过头,看见霍昭站在不远处,正瞪着她。

“过来!”

佳玉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霍昭低头看着她。六岁的小人儿,还没他腰高,站在那里,腰板却挺得笔直。

“睡醒了?”他问。

“睡醒了。”

“饿不饿?”

“不饿。”

“那就先练一个时辰再吃。”

“好。”

霍昭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跟上!”

佳玉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

他们穿过一片帐篷,来到一块空地上。空地上立着几个草靶子,插着几根木桩,还放着几捆稻草。

霍昭停下来,指着那些东西:“从今天开始,每天天亮前起来,先跑十里,再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跑不动就跑慢点,但不能停。练累了就歇口气,但不能放下剑。听懂了吗?”

佳玉点点头:“听懂了。”

“那现在开始。”霍昭指了指远处,“往那边跑,跑到那棵大树再跑回来,算一圈。先跑五圈。”

佳玉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跑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小声说:“将军,她才六岁,跑十里是不是太……”

“太什么?”霍昭瞪他一眼,“我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山里追兔子了。跑十里算什么?”

副将不敢再说什么。

霍昭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忽然问:“她吃饭的事,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副将答道,“伙房那边说了,每天给她留一份,和士兵们一起吃。”

“和士兵们一起吃?”霍昭皱眉,“她一个六岁的丫头,和那些糙汉子一起吃?”

副将愣了愣:“那……将军的意思是?”

霍昭想了想,摆摆手:“算了,就一起吃吧。反正早晚要习惯。”

副将领命,正要走,霍昭又叫住他。

“等等。”

副将停下来。

霍昭犹豫了一下,说:“让伙房给她多留点肉。那丫头瘦,得补补。”

副将忍着笑,应了一声,走了。

霍昭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跑着,跑得很慢,但一直在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将军去哪?”身后的亲兵问。

“巡营!”

亲兵连忙跟上。

跑完五圈,佳玉已经气喘吁吁了。

她的腿发软,肺像是要炸开一样,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她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霍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身边。

“累吗?”

佳玉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累就对了。”霍昭说,“练武就没有不累的。你要是连这点累都受不了,趁早回家去。”

佳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霍昭也看着她。看她喘匀了气,看她直起腰,看她重新站得笔直。

“还行。”他说,“接下来练基本功。把你的剑拿出来。”

佳玉抽出小剑,握在手里。

霍昭看着她握剑的姿势,微微眯了眯眼睛。这丫头的握剑姿势,天然就是对的。没有人教过她,她天生就会。

“刺。”他说。

佳玉一剑刺出。

“收。再刺。”

刺。收。刺。收。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霍昭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她的角度,偶尔调整一下她的步伐,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空地上,洒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洒在那把小剑上,闪着光。

“行了。”霍昭终于开口,“吃饭去。”

佳玉收住剑,看着他。

“往那边走,”霍昭指了指,“伙房在那。去晚了就没了。”

佳玉点点头,把那把小剑插回剑鞘,往伙房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霍昭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

“霍将军!”她喊了一声。

霍昭没动。

“谢谢您!”

霍昭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谢什么谢?快去吃饭!”

佳玉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好半天没动。

旁边的亲兵又凑过来:“将军,这丫头——”

“闭嘴。”霍昭说。

亲兵闭上了嘴。

霍昭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远了,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谢什么谢,毛病。”

伙房里,佳玉端着碗,和一群士兵坐在一起吃饭。

饭是粗粮饭,菜是炖白菜,只有几片薄薄的肉浮在汤里。但她吃得狼吞虎咽,一点也没剩下。

旁边的士兵们看着她,都觉得新鲜。

“嘿,丫头,你多大了?”一个黑脸的大汉问。

“六岁。”佳玉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回答。

“六岁?”那大汉瞪大了眼睛,“六岁就来军营?你爹娘舍得?”

佳玉咽下饭,说:“我爹在扬州,我娘在扬州,我妹妹也在扬州。我一个人在京城。”

大汉愣了愣,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一个士兵凑过来:“丫头,你跟着霍将军学艺?”

佳玉点点头。

“那可了不得!”那士兵竖起大拇指,“霍将军可是咱们大周的头号猛将,戍边三十年,打得北边那些蛮子屁滚尿流。你能跟着他学艺,那是天大的造化!”

佳玉眨眨眼睛:“霍将军很厉害吗?”

厉害?”那士兵笑起来,“丫头,你知道霍将军的外号叫什么吗?”

“叫什么?”

“霍阎王。”那士兵压低声音,“北边的蛮子听见这三个字,腿都发软。有一年霍将军带兵出塞,一口气端了人家十八个部落,杀得那个血流成河——从那以后,蛮子们再也不敢往南边看一眼。”

佳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霍将军会教我怎么打仗吗?”

“那当然!他老人家亲自收的徒弟,能不教真本事?”

佳玉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更快了。

吃完饭,她把碗筷放好,跑出伙房。

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军营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号角声此起彼伏,士兵们来来往往,一片热闹景象。

佳玉站在伙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咧嘴笑了。

她想,京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到了晚上,佳玉躺在帐篷里,睡不着。

不是因为吵——外面还是那么吵,但今天跑得太累了,累得应该倒头就睡才对。

可她就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灰扑扑的粗布,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她想起家里的帐子,青色的,绣着兰草,软软的,香香的。她想起娘亲,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看她,给她掖掖被角。她想起妹妹,小小的,软软的,趴在娘亲怀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

她想家了。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一样东西。

那是她离家前,娘亲塞给她的。一块玉佩,温温润润的,带着娘亲身上的香味。娘亲说,想家的时候就摸摸它,就当是娘在身边。

她握着那块玉佩,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娘亲的脸,爹爹的脸,妹妹的脸。他们都在笑,都在看着她。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睁开眼睛,帐篷里还是黑漆漆的。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

她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第二天早上,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穿上衣裳,套上靴子,拿起小剑,掀开帐门,跑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全亮。

灰蒙蒙的光线里,霍昭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今天跑六圈。”他说。

佳玉点点头,撒腿就跑。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旁边的副将又凑过来:“将军,那丫头昨天夜里好像哭了。”

霍昭没说话。

副将又说:“伙房的人说,她吃饭的时候打听将军的事,问将军会不会教她真本事。”

霍昭还是没说话。

副将还想说什么,霍昭忽然开口:“让她跑。跑累了,就没工夫哭了。”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应了一声:“是。”

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跑着,越跑越远,越跑越稳。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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