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转变

接下来数日，阿九携齐旻踏遍了京城的街巷阡陌。

天未破晓，二人便已动身；直至暮色沉沉，方才归返。一路辗转奔波，见尽了藏在市井各处的旧人，这些人，皆是二十年前锦州那场滔天大火的亲历者，有人隐姓埋名，改了姓氏籍贯；有人狠下狠手，在脸上划下数道刀痕，妄图以此彻底抹去过往，让世人再也认不出他们。他们蜷缩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扮作寻常百姓，以为此生便能就此隐匿，躲过宿命的追讨。

可如今，齐旻来了，首当其冲的，是西街那户人家的护院，此人姓赵，当年追随长信王，是首批冲入东宫的爪牙。阿九愤愤道，这些年他非但未敛，反倒倚仗几分粗浅功夫，在街坊间欺男霸女，恶事做尽，齐旻寻至他时，那人正醉醺醺地坐在酒馆案前，拍桌骂街，满室食客皆敢怒不敢言。

他缓步走入，在赵护院对面落座，那人醉眼迷离地抬眼，粗声问道：“你是哪来的？”齐旻未发一言，只是静静望着他，那目光如寒刃般刺人，赵护院心头骤生寒意，伸手便去摸腰间的佩刀，刀鞘才刚抽开，齐旻的剑已破空而至，精准刺入他的胸口。

赵护院瞳孔骤缩，低头瞥了眼穿透胸膛的剑锋，又颤巍巍抬头看向齐旻，喉间嗬嗬作响：“你……  你是……”齐旻缓缓起身，声音冷如寒冰：“锦州。东宫。”那三个字如惊雷炸响，赵护院的眼睛瞪得愈发浑圆，随即身躯一软，重重倒在了酒桌之上，齐旻抽剑拭去血渍，转身走出酒馆。阿九正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只问了一句：“了结了？”齐旻微微颔首。

阿九未再多问，只是默默随行，第二个目标，是城南的一名乞丐，阿九道，他装疯卖傻乞讨了二十年，却从未放下当年的歹念，手上至少沾了十条无辜百姓的性命，齐旻找到他时，那乞丐正蜷在墙角，晒着暖阳，面前的破碗里稀稀落落地躺着几枚铜板。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乞丐平视，乞丐抬眼看来，浑浊的眸底骤然闪过一丝惊恐  ——  他认出了齐旻，齐旻依旧沉默，只是死死盯着他，乞丐浑身剧烈颤抖，张嘴便想呼救，可声音尚未出口，齐旻的剑已刺穿了他的喉咙，殷红的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面前那只破旧的瓷碗。

齐旻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身影，转身离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有人隐在城外耕犁种田，有人混迹街头摆摊叫卖，还有人给大户人家做着长工。齐旻循着线索，一一寻踪，一一了断。

那些仍在作恶的、死性不改的、手上沾着新鲜血债的，他一个都未曾放过，剑起剑落，干脆利落，这些人赴死时，有的瞠目结舌，有的瑟瑟发抖，还有的跪地叩首求饶。可齐旻指尖未颤，心头未软，他记得锦州的烈焰，记得那些人狰狞的嘴脸；记得母亲断气时，窗外正是那群人的狞笑，此仇，不共戴天。

可并非所有人，都迎来了那样的结局，那日，阿九带齐旻去往城外一处村落。村口一间土坯房破败不堪，墙皮斑驳脱落，一位老者正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编着竹筐，阿九轻声道：“就是他。当年的事，他也参与了。可这些年他洗心革面，娶了妻生了子，如今妻儿离散，孤身一人，苟活至今。”

齐旻站在远处，静静望着那老者，老者编筐的动作极慢，枯瘦的手不住颤抖，编几下便要停歇片刻，浑浊的双眼望着远方，脊背佝偻，脸上的皱纹如刀刻斧凿般深刻，他就那样坐在阳光下，编着筐子，与寻常乡下老者别无二致。

齐旻伫立良久，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句她曾说过的话：“别死了。”他也不知为何，此刻会骤然想起这句话，站了许久，他缓缓转身。

“走吧。”阿九满脸错愕：“齐爷？不杀了？”齐旻轻轻摇头，声音平淡：“他老了，时日无多了。”阿九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随行，行至远处，阿九忽然轻声问道：“是因为嫂子吗？齐旻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微微颔首。“嗯。”

当晚，齐旻独坐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明月，阿九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齐爷，还剩最后一人了。”齐旻点头。

阿九看着他，忽然问：“想嫂子了？”齐旻未答，嘴角却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被阿九看得一清二楚，阿九笑了起来：“那便尽快了结，早点回去吧。”齐旻望着明月，轻声应道：“嗯。”阿九沉默片刻，又问道：“齐爷，你好像变了。”齐旻依旧不语。阿九继续道：“以前的你，眼里只有复仇，不论对方老幼、是否悔改。如今怎么……”齐旻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月光：“因为有人在等我。”阿九一怔。齐旻抬眼望着明月，声音轻缓：“从前我无家可归，死了便死了，无人盼归，无人挂怀。”“可现在不同了。”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抹暖意：“有人在家等我回去。”阿九看向他，望着月光下那张带着狰狞疤痕的脸，忽然觉得那道疤似乎不再那般刺眼。他笑了笑：“嫂子是个好人。”齐旻轻轻点头：“嗯。”

“那宝儿呢？那孩子如今如何？”齐旻的嘴角又扬起一抹柔意：“皮得很。总跟着他娘告状，说我欺负他。”阿九笑了：“那你真欺负他了？”齐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没。舍不得。”阿九笑得更欢了，笑了一阵忽然道：“齐爷，你这样真好。”齐旻看向他。“有家，有媳妇，有孩子。活着，有盼头。”齐旻默然，心中却深以为然。他是变了。从那个只知复仇的孤魂，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牵挂、有软肋的人，一个不愿轻易赴死，只想活着回到她身边的人。

齐旻站起身，声音沉稳：“明日，去寻最后一个。”阿九也起身应道：“好。”二人走进屋内，躺在床上，齐旻闭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模样。他嘴角微扬，在心底默默回应：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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