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旧识1

齐旻回京那日，天色阴沉。

天穹灰蒙蒙一片，浓云低低压坠，似是酝酿着一场雨，却始终悬而未落。凉风穿街而过，卷起道旁枯叶，在地面打着旋儿，簌簌作响。

他策马穿过城门，守城士卒瞥了他一眼，便又垂首值守。一个面上带疤的男子，身着寻常粗布衣衫，骑着一匹普通老马  ——  这般模样的人，京中每日往来无数，无人会多留意半分，可齐旻在意，他在意这座城，十年了，他离开这里，已是整整十年。

他勒住缰绳，驻马城门内，静静望着眼前的一切，街巷依旧是旧时模样，铺面却早已换了新匾；屋舍还是当年的轮廓，墙皮却斑驳剥落，尽显沧桑。行人依旧往来如梭、步履匆匆，可放眼望去，竟无一张熟识的面孔，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湮没于人海，销声匿迹，短得让那些刻骨仇恨，仍如昨日般清晰灼心。

他催马缓行，穿过长街，拐入窄巷，再转进一条更逼仄的小弄，这些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二十年前，他曾无数次踏过，那时他覆着面具，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如今他摘了面具，反倒更无人识得他是谁。

巷子尽头，立着一扇门，朱红漆皮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铜制门环生满绿锈，一看便知久无人打理，他翻身下马，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叩三下，稍作停顿，再叩三下，这是他与阿九约定的暗号。

门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扉轻启，阿九立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灰布长衫，依旧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可在看见齐旻的刹那，他眼底骤然亮了一瞬，齐爷，齐旻微微颔首。

阿九一时怔在原地，反复打量了他数眼，才侧身让开道路，“进来。”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青砖铺就的地面，清扫得寸草不生；墙角栽着一株石榴，落叶铺了满地，枝头仍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果实。正屋房门虚掩，隐约可见屋内桌椅陈设，阿九引他进屋，斟上一杯热茶，“齐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齐旻接过茶杯，并未饮用，只双手捧着，望着杯口袅袅升腾的热气。“那些旧账，该清算了。”阿九望着他，看着他较之往昔柔和许多的眉眼，看着那双不再只剩凛冽杀意的眼眸。

十年未见，齐爷变了，从前他坐在这里，周身寒气逼人，令人不敢近身。如今虽依旧寡言，那股刺骨冷意却已消散殆尽，阿九忽然开口：“嫂子还好吗？”齐旻的眼神微动，那是阿九从未见过的神色  ——  柔和，温暖，似是想起了什么极珍贵的欢喜事，“好。”  齐旻轻声道。阿九笑了，“那就好。”他是真心为齐旻欣喜。

追随齐旻多年，他最清楚这个人活得有多苦。杀人，逃命，复仇，再复仇  ——  半生都在血与恨里打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妻室，有了孩儿，真好。

阿九敛去笑意，神色一正：“那些人，我都查清楚了。”齐旻放下茶杯，“在何处？”“三人在京中。东市开杂货铺的，改名叫李贵；西街当护院的，姓赵；还有一个藏在城南贫民窟，扮作乞丐。”  阿九顿了顿，压低声音，“另有四人在城外，两个务农，一个做货郎，还有一个……  躲在山里，不敢露面。”

齐旻颔首：“还有两个呢？”阿九望着他：“那两人，一直在找您。他们知道您还活着，四处打探您的下落。”齐旻眸色微眯：“找我？”“他们怕您回来寻仇，想先下手为强。齐旻沉默片刻，问道：“他们可知我在小镇的事？”

阿九摇头：“应当不知。您藏得隐秘，他们查无线索。”齐旻心头微松，还好她们母子平安。

阿九看着他，忽然问：“齐爷，您当真想好了？”齐旻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阴沉的天，错落的矮屋，远处依稀可见的城门轮廓，他望着眼前景致，脑海中却蓦然浮现另一幅画面  ——月光清辉洒落的小院里，她立在院中，望着他轻声道：“别死了。”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当夜，齐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并非认床，而是心有牵挂。

仇人的姓名在脑中一一掠过：李贵，赵护院，乞丐，还有那两个四处搜寻他的人……  他们的样貌、居所、如何近身、如何动手，他一遍遍盘算，可想着想着，那些名字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容颜。是她立在月光下的模样，是她那句轻柔的叮嘱：“别死了。”

他翻身侧躺，他想，宝儿想必早已睡熟，她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望着月色，念着他，等他归去，思念骤然翻涌。

他恨不得即刻启程，回去拥她入怀，告诉她一切安好，可他不能，旧债未清，事未了结，他阖上眼，可一闭眼，梦里全是她，全是那句  “别死了”。次日清晨，阿九起身时，见齐旻已坐在石榴树下，他望着枝头红彤彤的果实，不知在想些什么，阿九走上前：“齐爷，起得这般早？”齐旻颔首，阿九在他身旁坐下，笑着打趣：“想嫂子了？”齐旻未语，唇角却轻轻上扬。

“那就尽快了结此事，早些回去。”齐旻抬眸看他：“今日先寻谁？”阿九略一思索：“东市的李贵吧。他最易找寻，也最好动手。”齐旻起身：“走。”二人出了巷子，穿过数条长街，抵达东市。东市人声鼎沸，菜贩、肉肆、布庄、杂货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此起彼伏。阿九指着街角一间铺面：“就是那里。”齐旻抬眼望去。

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只酱醋坛子；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门前，面前搁着小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那人穿着粗布衣衫，面带笑意，与往来熟客寒暄搭话。“李哥，今日生意如何？”“尚可尚可，进来坐坐？”“改日再扰。”模样普通至极，与街上任何一个小商贩别无二致，可齐旻认得他，那张脸，二十年前便刻在他心底。

那时此人披甲执刃，立在长信王身侧，火光映着他狰狞的笑，刀刃上鲜血淋漓，不知染了多少无辜性命，如今却安然坐在门口晒着太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阿九低声问：“动手吗？”齐旻默然不语，他就那样静静望着那人，看了许久，望着望着，昨夜梦境骤然浮现  ——月光下，她望着他，轻声道：“别死了。”

他忽然自问：杀了他，然后呢？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尽数杀完，又能如何，从前他从未想过这些，杀人便是复仇，复仇便是目的，杀完便算了结，可如今，他开始思量后果，因为家中有人等他归去。

他伫立良久，久到阿九忍不住再次唤道：“齐爷？”齐旻回过神，最后看了那饮茶的男子一眼，那人手腕平稳，笑意如常，他转身迈步：“走吧。”阿九一怔：“齐爷？”齐旻未曾回头：“先去看看旁人。”

当夜，他又梦到了她，她在小院里背对着他晾衣，月光洒在她微弯的肩头，鬓边碎发随风轻扬，他想上前，却寸步难行，只得静静站着，望着她的背影。

他骤然惊醒，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心跳急促，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他终于认清，自己是真的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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