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走

齐旻醒来后第二天，终于能勉强坐起身。

他倚在床头，望着俞浅浅在屋内忙前忙后，一会儿端水，一会儿煎药，片刻后又拿着温热的帕子过来为他擦拭脸颊，她眼尾仍泛着红肿，面色也带着几分憔悴，嘴角却始终噙着笑意。  那抹笑，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此生见过，最动人的模样。  他静静望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看着，忽然轻声唤道：  “浅浅。”  她闻声回头，  他凝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不该来。”

俞浅浅手中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抬眸看向他：  “你说什么？”

齐旻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重复道：“我不该来，我一出现，那些人必会寻来，你会有危险，宝儿也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该离得远远的，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完，他静候着她的回应。  可她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看着他，齐旻终是忍不住回头，撞进她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通红微肿，却凝着一股他读不懂的执拗。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你走啊。”  齐旻一时怔住。  她起身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走。”她声音平稳，“现在就走。”  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扉倾泻而入，落在她身上。

她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只是定定望着他，等着他离开。  齐旻坐在床上，望着她与那扇敞开的门，久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低下头，依旧没有起身。  俞浅浅在门口等了片刻，见他纹丝不动，又折返回床边坐下：  “怎么不走？”  齐旻抬眸看她，眼眶已然泛红：  “走不动。”  她微怔，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心，走不动。”  说罢，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凉，他却攥得很紧不曾松开，  “浅浅，”他望着她，目光恳切，“我想留下。”  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从俞浅浅眼角滑落。

齐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呢喃：  “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她伏在他肩头，哭得浑身轻颤，可他分明感觉到，她在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旻的伤势日渐好转，从能勉强下床，到缓步走动，再到可以帮着俞浅浅打理家事，他开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劈柴挑水，将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  等俞浅浅醒来时，水缸早已满盈，柴垛堆得整整齐齐，连早饭都已备好，她立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笨手笨脚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  齐旻回头望她：“笑什么？”  她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木勺：“笑你做饭的样子。”  他挑眉：“不好吃？”  她浅尝一口，轻声道：“还行。”  齐旻释然一笑。

暖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温柔裹着两人，齐旻在绣坊养了五日伤，才终于能与宝儿好好说上一句话，前五日他始终卧床，昏昏沉沉。俞浅浅怕惊扰到他，便将宝儿托付给李婶，孩子每日只匆匆来看一眼，稍作停留便离开。  宝儿怕他。  他看得一清二楚。

小小的身影总守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一旦撞见他睁眼，便立刻缩回去，隔上片刻，又怯生生地探出头，  他想笑，可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俞浅浅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嗔道：“别吓着孩子。”  他点头应下，心里却清楚，并非他模样吓人，只是宝儿根本不认得他。

第六日，他终于能下床走动，那日午后，阳光和煦，齐旻坐在院中晒太阳，俞浅浅在檐下绣花，宝儿攥着一只风车跑进门，看见院中坐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  他也望着宝儿，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半晌，宝儿忽然开口，声音稚嫩：  “叔叔，你是谁？”  叔叔。  这两个字砸在心上，齐旻瞬间僵住，他的亲生儿子，唤他叔叔。

心口像是被尖锐之物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俞浅浅手中的绣针也猛地一顿，她抬眸看看宝儿，又看看齐旻，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齐旻望着眼前的孩子，望着那双与他幼时如出一辙的黑亮眼眸，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那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的亲儿，可如今，却叫他叔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一点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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