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发动
俞浅浅发作那日,天阴得像泼了墨。
铅灰色的云团沉甸甸压在天际,密不透风,闷得人胸口发窒,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郁。她正蹲在院里收晾晒的衣裳,指尖刚触到衣料的微凉,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猛地佝偻下腰,怀里的衣裳哗啦啦散了一地,沾了些尘土。
她颤抖着扶住冰凉的晾衣竿,指节泛白,牙关紧咬,硬生生熬着那阵翻江倒海的疼,直到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角,才稍稍缓过劲来。
恰在这时,青荷提着竹篮来串门,一眼瞥见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佝偻的模样,吓得手里的竹篮“哐当”落在地上,声音都发颤:“浅浅!你、你这是怎么了?”
俞浅浅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光洁的额头上,眼底泛着隐忍的水光,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快……叫产婆。我要生了。”
青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连竹篮都忘了捡,拔腿就往府里管事的住处狂奔,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俞浅浅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屋里,缓缓躺倒在铺着软褥的床上,刚歇了片刻,小腹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上一阵更烈,像钝刀割肉般,一寸寸撕扯着她的筋骨。
她咬着下唇,舌尖抵着齿间,一下一下地做着深呼吸——娘生前说过,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乱喊乱叫只会白白耗损力气,半点用处也没有。
她得省着力气。
为了肚子里这个盼了许久的孩子,她必须省着力气,必须撑过去。
产婆来得极快,是府里最资深的周婆子,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手上布满老茧,经她接生的孩子足有上百个,从未出过差错。她一进门,目光扫过俞浅浅惨白如纸的脸和额上的冷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发动多久了?”周婆子的声音干脆利落,手上已经开始解腰间的布带,准备动手。
“刚、刚才在院里……突然就疼了。”俞浅浅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着碎玻璃,小腹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周婆子伸手按在她的小腹上,指尖用力探了探,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胎位不正,孩子是横着的,压根下不来。”
俞浅浅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胎位不正。
她听娘说过,胎位不正的孩子,十有八九生不下来,若是强行生产,到最后只会是母子双亡,两条命都要折在这产房里。
“能、能正过来吗?”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满是恳求,死死盯着周婆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婆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像压了石头:“难。这事儿,得看天意,看你们母子的命。”
俞浅浅躺回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被褥的丝线都被她攥得发皱。
又一阵剧痛袭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要把她的身体生生撕裂,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可喉咙里还是忍不住泄出一丝破碎的呻吟,细碎而痛苦。
周婆子不敢耽搁,立刻忙活起来,一边吩咐青荷快去厨房烧滚烫的热水,一边让闻讯赶来的另一个丫鬟准备好剪刀、白布和干净的棉絮。她俯下身,双手在俞浅浅的小腹上一遍遍轻轻按揉、推送,试图将孩子的位置慢慢正过来。
疼。
钻心刺骨的疼,顺着小腹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
俞浅浅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稍稍保持清醒,掌心很快被抠出几道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锦褥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苦,没有叫过一声疼。
她只是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在心里一遍遍温柔又急切地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儿,娘在,娘一直都在。你听话,再坚持一下,出来看看娘,好不好?娘带你好好活着……”
消息传到正院时,齐旻正在书房会见来访的宾客,神色从容,谈吐有度,周身萦绕着世子爷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一名影卫浑身带风闯了进来,不顾满室宾客的目光,快步走到齐旻身侧,压低声音,将俞浅浅生产遇险的消息低语了几句。
齐旻的脸色瞬间骤变,方才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急切。他甚至来不及跟满室宾客致歉,猛地站起身,一把丢下手中的茶盏,大步就往门外走,茶盏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世子爷!您还有宾客在……”管家连忙追上来,语气急切地呼喊,可齐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跑得飞快,玄色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带起一阵急促的风,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发出清脆的声响。二十年来,他身居世子之位,自幼习武,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狂奔过,哪怕是在刀尖上滚、在死人堆里爬,也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慌乱。他只知道,那个总是安安静静、默默隐忍的女子,此刻正在产房里,在鬼门关上苦苦挣扎,随时都可能离他而去。
他必须去,必须立刻赶到她身边。
齐旻赶到清槐院时,产房的门紧紧关着,门板上还贴着一张避邪的红纸,却挡不住门内隐隐传来的痛苦呻吟。门口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一个个神色慌张,脸色惨白如纸,看见齐旻赶来,连忙敛衽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世子爷。”
齐旻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们,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产房门上,脚步不停,径直就往门口冲去,像是要冲破那扇门,冲到她身边。
就在这时,周婆子刚好推门出来,手里还沾着血迹,差点就跟他撞个满怀。
“世子爷!万万不可!”周婆子连忙伸手拦住他,语气急切又坚定,“产房里血腥气重,且有妇人生产的秽气,男子万万不能进,会冲撞了产妇和孩子的!”
齐旻一把攥住周婆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目光猩红,声音沙哑得厉害,死死盯着她:“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很疼?”
周婆子被他攥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脸上满是难色,低声道:“不太好,世子爷。俞姑娘胎位不正,孩子一直下不来,已经熬了快一个时辰了。”
齐旻的心又是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太医!快叫太医来!”他猛地松开周婆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底满是慌乱。
“世子爷,万万不可啊!”周婆子急得直跺脚,“太医只管诊治内外病症,从不插手妇人接生的事!这是女子生产的本分,太医来了也没用,反而会乱了分寸!”
齐旻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推开周婆子,就要强行往产房里闯。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瞬间,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破碎、绝望,穿透门板,狠狠扎进齐旻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猛地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是俞浅浅的声音。
他从未听过她这样的声音。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哪怕受了委屈、挨了疼,也只是默默忍着,从不抱怨,从不哭喊,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草,默默熬过所有的苦。
可现在,她在喊,喊得撕心裂肺,喊得绝望无助,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暴起,连指缝都在微微颤抖,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却死死忍着,不让自己冲进去。
“世子爷!您真的不能进!”周婆子再次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您进去了,俞姑娘见了您,只会更紧张,心神不宁,反而更难生产,后果不堪设想啊!”
齐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听着屋里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他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用——他杀过人,见过血,在刀尖上滚过,在死人堆里爬过,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能护得住身边的人,可此刻,他却只能站在产房门外,听着她在里面苦苦挣扎,听着她的痛苦哀嚎,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慢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天边的乌云渐渐散去,又渐渐聚拢,天黑了,又亮了,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却照不进齐旻眼底的阴霾。
产房里的惨叫时断时续,有时候,长时间没有声音,安静得可怕,齐旻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好几次都要冲破阻拦闯进去,可刚要动手,屋里又会传来一声微弱却痛苦的呼喊,让他硬生生停住脚步,继续在门外煎熬。
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每一盆端出来的热水,都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那是她的血,一点点耗尽她的生机,也一点点撕扯着齐旻的心。
周婆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得紧紧的,脸上的沟壑也显得愈发深刻,每一次从产房里出来,神色都比上一次更凝重几分。
第二天夜里,月色惨淡,寒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周婆子终于再次从产房里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神色艰涩地走到齐旻面前,缓缓躬身:“世子爷,您得拿个主意了。”
齐旻靠在门框上,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婆子,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什么主意?”
周婆子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砸在齐旻的心上:“俞姑娘已经撑了两天两夜,力气耗尽,胎位依旧不正,再这样耗下去,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了。”
齐旻彻底愣住了,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只能保一个”这五个字,反复回响,嗡嗡作响。
保大,还是保小?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架在他的心上,让他进退两难,痛不欲生。
周婆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静静等着他的决断,产房里,俞浅浅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不堪,断断续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俞姑娘撑不了多久了,世子爷,”周婆子又低声催促了一句,“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
齐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俞浅浅的模样——她蹲在井边洗衣裳,衣袖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而恬静;她端着温热的粥,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轻声说“世子爷,该喝粥了”;她坐在炉子边烤火,双手拢在火边,眼底带着淡淡的暖意;她站在门口,对着他微微躬身,声音轻柔,“谢谢世子爷”。
他想起那夜,他醉酒后,问她:“你不想嫁人吗?”
她当时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好好活着,活着,把肚子里这个孩子养大。”
她的愿望那么简单,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把他们的孩子养大。
可现在,他却要在她和孩子之间,做一个抉择——让她活着,还是让他们的孩子活着?
保小?那是他的孩子,是他齐旻唯一的孩子,是他这辈子可能唯一的血脉,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消失?
保大?那是俞浅浅,是那个默默陪着他、忍着所有苦、只想好好活着的女子,是他心底深处,那一点柔软的寄托,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
产房里,又传来一声微弱的惨叫,比刚才更轻,更绝望,像是最后的挣扎。
齐旻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滚烫而刺骨。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慌乱与挣扎,尽数被决绝取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保大。”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做出最后的承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保大。我要她活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她活着。”
周婆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进了产房,关上了那扇承载着生死的门板。
齐旻依旧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无声地泄出。
二十年前,大火漫天,娘把他紧紧塞进柜子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熊熊烈火,最后倒在了火海中,再也没有醒来。他亲眼看着娘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失去的痛苦,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年后,他站在产房门外,选择了保大。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不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他能否承受。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从自己身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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