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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秘密


那夜,齐旻终究没走。

他在俞浅浅的屋中坐至深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年的隐秘,终是破了口。

说他幼时的颠沛——如何在刀光剑影里学会索命,如何戴起冰冷的假面藏起真心,如何将骨血里的疼一寸寸咽进腹中,连喘息都不敢声张。

说东宫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他其实什么都记不清了,唯有漫天灼人的热浪、呛得肺腑生疼的浓烟,还有娘将他塞进暗柜时,指尖的颤抖与那句字字泣血的叮嘱:“别出声。”

说这二十载浮沉——如何熬过那些旧疾缠身的寒夜,如何在刀尖舔血的绝境里挣扎求生,如何从一个懵懂稚童,熬成如今这副清冷孤绝、满身锋芒的模样。

俞浅浅静坐在他身侧,一语不发地听着,偶尔起身添一铲炭火,让暖光裹住他紧绷的肩背;偶尔递上一杯温茶,润一润他沙哑的嗓音。

她不插嘴,也不刻意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汪澄澈的泉,接住他所有的狼狈与脆弱。

絮语终了,齐旻忽然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试探:“你不害怕吗?”

俞浅浅垂眸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怕。”

“为什么?”他追问,指尖微微蜷缩。

“因为世子爷说的这些,”她抬眸望他,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听起来很疼,却也……很真。”

齐旻彻底愣住了,眼底的防备瞬间裂了一道缝隙,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以前那些,”俞浅浅斟酌着措辞,语气轻柔却通透,“奴婢不知是真是假。世子爷戴着面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神情,都像是隔着一层雾。可今夜这些话,没戴面具,也没藏着掖着。”

齐旻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动容,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你倒是会说。”他扯了扯唇,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

俞浅浅的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眉眼柔和:“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齐旻被这话噎了一下,愣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很轻,很短,像雪落在梅枝上的声响,却真切地漫过了烛火的噼啪声,驱散了满室的沉郁。

俞浅浅望着他的笑,心头忽然一暖,竟觉得眼前这个满身锋芒的世子,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没那么可怕了。

笑罢,齐旻缓缓站起身,周身的松弛又敛了几分:“我该走了。”

俞浅浅点头,默默起身送他至门口。

他推开门,迈出去一步,脚步却忽然顿住,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俞浅浅。”

“奴婢在。”她轻声应道。

“今夜我说的这些事,”他的背影绷得有些紧,“别往外说。”

“奴婢晓得。”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叮嘱:“王妃那里,你多留心些。她……并非善类。”

俞浅浅乖乖点头,没再多问。

忽的,他猛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连日的疲惫,刻在骨子里的防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隐晦的在意。

“睡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柔和了些许,“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俞浅浅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扇木门,久久未动。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清冷的墙壁上,孤却不寂。

她缓缓躺回床上,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极轻,极软,像小银鱼在水里吐了个泡泡,挠得她心尖发痒。

她愣了愣,连忙将手贴得更紧,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的悸动。

“孩子,”她凑到腹前,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爹……好像没那么坏。”

腹中又动了一下,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轻轻回应着。

她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忽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滚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或许是为今夜听到的那些字字泣血的过往,或许是为他卸下假面时的狼狈,或许是为他方才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又或许,只是因为腹中这微弱却真切的悸动——

它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镜花水月,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自第二日起,俞浅浅便察觉清槐院的气氛变了。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视而不见、漠然冷淡,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眼底藏着好奇、艳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青荷来串门时,特意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神秘:“浅浅,你可知晓,王妃娘娘召见过你之后,府里都传开了?”

“传什么?”俞浅浅手中的针线顿了顿,轻声问道。

“传你得了世子爷的青眼,很快就要脱了奴婢的身份,做正经主子了。”青荷说着,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担忧,“你可得万万小心些。”

俞浅浅抬眸看她,眼底一片澄澈:“小心什么?”

“小心那些眼红的人啊,”青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到她耳边,“这王府里,多少丫鬟婆子盼着能爬上世子爷的床,求一个名分,偏偏你不声不响就得了宠,她们怎么可能甘心?难免会背后给你使绊子。”

俞浅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

青荷走后,她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针线,却再没心思绣下去,思绪飘得很远。

青荷说得没错,这深宅大院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王妃召见她的事,用不了几日便会传遍整个王府;而她腹中怀了孩子的事,也终究藏不住。到那时,会有多少双眼睛死死盯着她,会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她,她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下,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护好自己,也护好那个小小的生命。

果然,三日后,出事了。

那日傍晚,俞浅浅去大厨房领月例,返程的路上,经过一处僻静的假山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假山后窜了出来,狠狠撞向她的腰侧。

她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万幸及时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黑影得手后,不敢多做停留,一闪身便消失在拐角处,快得让她连眉眼都没看清。

俞浅浅扶着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直到心跳渐渐平复,才扶着树干,一步一步慢慢挪回清槐院。

回到屋中,她褪去外裳,赫然发现腰侧青紫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稍稍一动,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是被撞的痕迹。

她盯着那片淤青,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浑身僵硬,半天未动。

她不敢往下想——这一下若是再重些,若是她没能扶住槐树,若是狠狠摔在地上,腹中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那夜,齐旻竟又来了。

他一眼便瞥见了俞浅浅腰间未遮住的淤青,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谁干的?”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带着压抑的怒火。

俞浅浅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没看清,那人跑得太快了。”

“在哪儿?”他追问,指尖攥得发白。

“从大厨房回来的路上,假山那边。”

齐旻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寒意愈发浓烈,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俞浅浅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唤道:“世子爷。”

他脚步一顿,周身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却还是耐着性子回过身。

“别去,”她看着他,眼底满是恳切,“没有证据,就算去了,也查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齐旻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刀,仿佛要将她看穿:“我的孩子,差点就没了。你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俞浅浅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心头一动,忽然抬眸问道:“世子爷,您是担心孩子,还是担心奴婢?”

齐旻彻底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太过猝不及防,像一把尖刀,猝然刺破了他刻意伪装的冷漠,让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俞浅浅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沉默,眼底的光亮暗了暗,缓缓松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奴婢知道了,”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世子爷去忙吧。”

齐旻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她低垂的眉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他两者都担心,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满心的烦躁与无措。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沉声道:“我会查清楚,绝不会放过伤你的人。”

说完,他转身便走,门被他轻轻带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俞浅浅站在屋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缓缓将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她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你爹说,他会查清楚。”

腹中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温柔又有力。

她笑了,笑得很轻,眼底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可他没说,这份在意,是为你,还是为我。”

第二日清晨,影卫便匆匆来报。

“世子爷,撞俞姑娘的人查到了。”影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是针线房的一个丫鬟,名叫秋菊。”

齐旻指尖一顿,眯起眼眸,语气冰冷:“秋菊?”

“是,”影卫连忙应道,“此女曾在正院伺候过,后来因办事不力,被调到了针线房。据属下查探,她与王妃娘娘身边的李嬷嬷往来甚密,私下常有接触。”

齐旻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结。

王妃。

又是她。

他早该料到,她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她竟狠到敢动他的孩子,敢伤俞浅浅分毫。

“秋菊人呢?”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回世子爷,已经抓到了,此刻正关在柴房里。”

齐旻猛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带路。”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秋菊跪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恐惧。

看见齐旻走进来,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啊!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一时糊涂,一时鬼迷心窍,才敢做出那样的事……”

齐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看得秋菊抖得愈发厉害,连磕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谁让你做的?”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秋菊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他:“没、没人让奴婢做,是奴婢自己……是奴婢嫉妒俞姑娘,才一时糊涂撞了她……”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冰冷,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谎言,让她无所遁形。

秋菊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嘶哑:“是李嬷嬷!是李嬷嬷让奴婢做的!她说,只要让俞姑娘吃些苦头,让她保不住孩子,就帮奴婢调回正院,还能给奴婢一笔钱!奴婢不想一辈子困在针线房,奴婢只是想活得好一点,奴婢不是故意的……”

齐旻眼底的寒意更甚,没有再多问,转身便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吩咐:“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影卫抱拳应道:“是,世子爷。”

身后传来秋菊凄厉的哭喊声,很快便被影卫捂住,渐渐消散在柴房的阴暗里。

齐旻走出柴房,站在院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紧蹙起,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

李嬷嬷,王妃的人。

他早就知道,王妃野心勃勃,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可他没想到,她竟如此狠辣,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满了鲜血,杀过无数人,早已习惯了冰冷与残酷。

可这一次,他忽然不想杀人了。

他只想——只想立刻回到清槐院,回到她身边。

看看她好不好,看看腹中的孩子好不好,看看她是不是又像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藏在心底,不肯说出来。

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清槐院的方向走去,脚步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此时的清槐院里,俞浅浅正在屋中熬粥。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米香,漫满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看见齐旻推门进来,她愣了一下,手中的勺子顿了顿,随即放下勺子,起身行礼:“世子爷。”

齐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灯影摇曳,映得她的脸颊微微泛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昨夜没睡好,可精神却还算尚可,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澄澈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打破了屋内的寂静:“你腰上被撞的那一下,还疼吗?”

俞浅浅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不疼了,已经好多了。”

“孩子呢?”他又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里的关切更甚。

“好好的,”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温柔,“今儿还动了好几次呢,比往日更有劲儿了。”

齐旻沉默了片刻,周身的冷意渐渐散去,他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郑重:“昨夜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好了。”

俞浅浅抬眸望他,眼底满是诧异,随即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担心孩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也担心你。”

俞浅浅彻底愣住了,眼底的诧异渐渐被动容取代,眼眶忽然一酸,鼻尖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垂下眼眸,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奴婢知道了。”

齐旻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紧,想上前替她拭去泪水,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承诺:“那个撞你的人,不会再出现了,以后,没人再敢伤你,也没人再敢伤我的孩子。”

俞浅浅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惊讶,感激,还有一丝隐晦的欢喜,以及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愫。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谢谢世子爷。”

这三个字,很短,很轻,却与往日里那些恭敬疏离的道谢截然不同,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轻轻落在齐旻的心上。

齐旻看着她,眼底的冰冷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柔和,他知道,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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