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召见

俞浅浅从没想过，继王妃会特意召见她。

那日午后，日头偏西，她正站在槐树下晾刚搓好的衣物，竹杆上的素衫被风轻轻拂动。青荷慌慌张张从院外跑进来，脸色白得像褪了色的纸，声音都带着颤：“俞姑娘，快些！王妃娘娘派人来传了，让你即刻去正院回话！”

俞浅浅搭衣裳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捏着衣角抚平褶皱，把最后一件布衫稳稳搭在竹杆上，系好系带，才慢悠悠转过身，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慌乱。

“知道了。”

青荷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双手攥得紧紧的，语气满是焦灼：“你怎么还这般慢条斯理的？那可是王府继王妃，是掌着后宅生杀大权的人！府里多少姨娘丫鬟挤破头想见一面都没门路，又有多少人被传去正院，就再也没能安安稳稳回来，你当真不怕吗？”

俞浅浅望着她急得通红的眼眶，嘴角浅浅弯了弯，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几分认命般的从容。

“急也无用。”她声音轻缓，却格外笃定，“该来的劫难，躲不掉，总归是要面对的。”

青荷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满心的催促与担忧，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俞浅浅转身回屋，翻出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素色布衣换上，把散落的发丝细细拢起，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对着屋角那面模糊不清的旧铜镜，静静照了照。

镜里的人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底卧着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孕吐难安留下的痕迹，可眼神清亮，精神尚且还算利落，没有半分狼狈。

她轻轻抬手，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带着浅浅的温度。孩子快满三个月了，小腹还没半点起伏，外人半点看不出端倪，只有她自己清楚，腹中有一条小生命在悄悄扎根。

“孩子。”她在心底默默呢喃，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一丝祈求，“娘要去见一位厉害的长辈，你乖乖的，别折腾娘，别让娘当着旁人的面失态吐出来，好不好？”

默念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跟着前来传话的婆子，一步步往正院走去。

时隔多日再进正院，这里比上次来时更显清冷肃穆。连廊下的花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厅堂里铺着青灰色金砖，光可鉴人，却凉得透骨，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俞浅浅一进厅堂，便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垂着眼睫，不去看座上之人，安安静静等着发话。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煎熬。

膝下的地砖寒气一点点渗进衣料，顺着膝盖往四肢百骸蔓延，麻意慢慢爬上双腿，她依旧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厅堂内的静默几乎要凝固，上座才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女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抬起头来。”

俞浅浅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继王妃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一身绛紫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云鬓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半分没渗进眼底，眼底只剩冰冷的审视与算计，看得人后背发毛。

“听闻你怀了身孕？”王妃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俞浅浅立刻重新垂下眼，恭恭敬敬回话，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娘娘，是。”

“怀了几个月？”

“回娘娘，快满三个月了。”

王妃淡淡点了点头，抬手抿了一口清茶，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盏时，杯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却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俞浅浅：“世子待你，可好？”

俞浅浅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

这话问得蹊跷，看似随意，实则步步试探，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她面上依旧恭顺，没有半分异样，沉声回道：“世子爷待奴婢，素来宽厚。”

“宽厚？”王妃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玩味，“倒说说看，是怎么个宽厚法？”

俞浅浅定了定神，如实回道：“世子爷知晓奴婢怀有身孕，特意派人送来各式补品，还请了太医为奴婢诊脉开方，调理孕吐之症。”

“便只有这些？”王妃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回娘娘，便只有这些。”俞浅浅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半分隐瞒，答得坦荡。

王妃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自上而下，一遍遍打量着俞浅浅，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穿，那目光冰冷刺骨，带着十足的威压。

“你倒是个老实本分的。”王妃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可你知道吗，世子自幼性情冷淡，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就连贴身伺候的人，都轻易进不得他的清槐院，你是第一个能住进他院里，还怀上孩子的人。”

俞浅浅心头的紧绷感更甚，后背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可她依旧面色平静，一副木讷懵懂的模样：“奴婢愚钝，不懂王府里的规矩，也不知晓世子爷的过往习性。”

“愚钝？”王妃又笑了，这一次，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冷意，“愚钝些好，愚钝的人，没那么多心思，反倒能活得长久。”

这话听得俞浅浅后背瞬间发凉，寒意直冲天灵盖，分明是夸赞，却字字透着威胁，她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深意。

可她依旧垂首跪着，不动声色，也不接话，任由那份压抑的静默笼罩周身。

王妃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一步步走下台阶，站在俞浅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陡然压低：“你可知世子，得的是什么病？”

俞浅浅心头一震，依旧老老实实摇头：“奴婢身份低微，不敢窥探主子私事，实不知情。”

“不知情？”王妃眯起眼眸，目光越发凌厉，“你在清槐院住了这么久，日日与世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真没发现半分异样？”

俞浅浅稳了稳心神，细细回想，沉声回道：“奴婢只看得出，世子爷身子素来孱弱，时常会咳嗽，其余的事情，奴婢不敢多问，也未曾发现别的异样。”

王妃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许久，目光灼灼，像是要从她的神情里找出一丝谎言与破绽。

俞浅浅被她看得浑身紧绷，却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姿态，没有半分闪躲。

良久，王妃忽然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转身重新走回上首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行了，没什么事了，你退下吧。”

俞浅浅如蒙大赦，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撑着发麻的双腿，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往后退，不敢有半分失礼。

退到厅堂门口时，她终究没忍住，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厅堂内壁。

就是这匆匆一眼，让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心口骤然狂跳起来。

厅堂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像，画中是一位年少男子，身着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清逸，鼻梁挺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

那张脸——

像极了齐旻，却又不是平日里那个戴着面具、神色冷硬的齐旻。

是摘下面具，褪去那道狰狞伤疤，本该有的模样，是少年时未经磨难、干净明朗的齐旻。

她只敢看这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垂着眼，快步低头退了出去，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可方才画像上的那张脸，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心底，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眼，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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