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食
答案来得,竟比齐旻预想的还要快。
那日午后,影卫快步入内躬身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世子爷,俞姑娘把您送去的补品,全部分发出去了。”
齐旻握着书卷的手一顿,抬眸时眼底满是错愕:“分了?分给了什么人?”
“是府里洒扫院的刘婆子。”影卫沉声回话,“那刘婆子素有痨病旧疾,这几日咳得撕心裂肺,家里穷得连抓药的碎银子都没有。俞姑娘把那盒上等官燕,尽数给了她,让她拿去当铺换钱抓药治病。”
齐旻彻底怔住,心头翻起一阵莫名的波澜。
那燕窝,是顶好的官燕,一盒便值几十两白银,够寻常百姓家安稳过好几年。
她竟半点不吝惜,拿去给一个身份低微、身患顽疾的婆子换药?
“还有别的?”他压下心头讶异,追问道。
“还有那包银耳,给了浆洗房的小怜。那小丫头这几日高热不退,无人照料,也没钱请大夫,俞姑娘让她把银耳拿去厨房,换些温热的吃食补身子。”影卫顿了顿,继续回禀,“那包阿胶,则给了针线房的春兰,春兰的母亲卧病在床,正急缺银两抓药,整日躲在角落抹泪。”
齐旻良久沉默,廊下的风卷着槐叶落在脚边,他竟浑然未觉。
“那她自己呢?”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她平日里吃些什么?”
“俞姑娘……依旧只喝白粥。”影卫语气微低,“清粥就着咸菜,便是一日三餐。偶尔厨房王大娘心善,偷偷塞给她一个鸡蛋,她还要分出一半,给刘婆子年幼的孙子解馋。”
齐旻猛地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指尖扣着窗棂,透过细密的窗缝往外望去。
只见俞浅浅正蹲在井边搓洗衣裳,午后的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勾勒出一副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背影。她时不时会骤然停手,死死按住胸口,微微弓着身子,强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那副隐忍孕吐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紧。
她还是在吐。
吐完之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又攥着搓衣板,继续低头搓洗起衣物。
他费尽心思送去的补品,她一口未尝,半点没留,全分给了府里这些无亲无故、身处难处的下人。
给了身患痨病的婆子,给了高热无依的小丫鬟,给了为母忧心的针线丫头。
她难道不怕死吗?
痨病向来易传染,她一个身怀六甲、身子虚弱的人,难道连这点都不知道?
还是说,她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不在乎腹中的孩子?
齐旻死死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头第一次涌上这般浓烈又难解的困惑,搅得他心绪不宁。
这个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夜,齐旻径直去了清槐院,没有通传,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俞浅浅正坐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连半分米粒都显得单薄。瞧见他骤然闯入,她先是一怔,随即慢慢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软:“世子爷。”
齐旻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手里的碗上,眉头拧成一团:“你就吃这个?”
俞浅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稀粥,又抬眸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轻轻应了一声:“是。”
“我送去的那些补品,去哪了?”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逼问。
俞浅浅垂眸沉默片刻,没有半分隐瞒,坦然开口:“分了。”
齐旻眯起眼眸,眼底带着审视:“分给了谁?”
“刘婶、小怜、春兰。”她一字一顿,报出三个名字,语气里满是诚恳,“刘婶痨病犯了,咳得整夜睡不着,没钱抓药;小怜发着高热,没人照看,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春兰的娘病重在床,她急得天天哭,手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
齐旻定定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讶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你自己呢?”他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奴婢没事。”俞浅浅轻声回道,神色依旧淡然。
“没事?”齐旻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几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陡然加重,“你身怀六甲,孕吐吐得站都站不稳,动辄眼前发黑,这叫没事?”
俞浅浅被他问得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半晌没说话。
齐旻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那股积压已久的烦躁与心疼,骤然翻涌上来。
“你明知痨病会传染,为何还要给那婆子送东西?”他压着声音问道。
“我知道。”俞浅浅缓缓抬眸,眼神清澈又坚定,没有半分惧意,“可刘婶的痨病是陈年旧疾,大夫特意说过,并不传人,只是咳嗽起来伤身。”
齐旻又是一怔,没料到她竟这般周全:“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问过她。”她轻声解释,语气温和,“前几日刘婶来院里扫落叶,咳得直不起腰,我让她歇着,她怕连累我,一直躲着。我便问了她大夫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齐旻再度沉默,心头的震撼远比困惑更甚。
她记着府里每个下人的名字,记着谁身体抱恙,记着谁家有难,把这院子里所有陌生人的难处都放在心上,唯独把自己,把腹中嗷嗷待养的孩子,抛在了脑后。
“那你自己呢?”他骤然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更多的却是无措,“你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该怎么办?”
俞浅浅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波澜,只有认命般的淡然:“奴婢熬一熬就过去了。娘在世的时候说过,女人怀孩子都要遭这份罪,熬过前三个月,身子就轻快了。”
齐旻盯着她苍白的小脸,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熬一熬就过去了。
她的娘亲,就是这样硬生生熬死的。
如今,她也要学着娘亲的样子,这般苦熬下去,连半点怜惜自己都不肯。
“俞浅浅。”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重担,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俞浅浅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怔怔地看着他。
“你肚子里的那个,是我的骨肉,是我齐旻的孩子。”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敷衍,“我齐旻的孩子,不能跟着你,天天喝这种稀得见底的白粥。”
俞浅浅彻底愣住,呆呆地望着他,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涩,一股热流直冲眼底。
可她咬着唇,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没有让它掉下来。
只是缓缓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几分顺从:“奴婢知道了。”
齐旻看着她这副隐忍的模样,心里还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终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她轻浅的声音,细弱却清晰。
“世子爷。”
他脚步骤然顿住。
“谢谢。”
只有两个字,短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雪,却直直落在了齐旻的心尖上。
齐旻背对着她,立在门边,良久没有挪动脚步,廊下的夜风卷着槐花香,绕在他周身,心绪翻涌难平。
半晌,他才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微光。
俞浅浅站在屋内,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许久许久,直到腿间发麻,才缓缓回神。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凉透的稀粥,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个干净。
次日,清槐院再度送来补品,却和往日全然不同。
没有贵重的燕窝银耳,没有名贵的阿胶滋补,全是些寻常人家都吃得起的物件——新鲜的红壳鸡蛋、温热的红糖、颗粒饱满的小米、圆润的红枣,都是接地气、养身子,也是俞浅浅不会舍不得吃的东西。
送东西的依旧是那个面生的丫鬟,放下东西转身就要走,这一次,却破天荒多留了一句,带着世子爷的原话:“世子爷吩咐了,这些东西是特意给姑娘备的,姑娘若是不吃,他便立刻让人,把刘婆子、小怜她们,全都撵出王府。”
俞浅浅站在屋中,看着眼前堆着的这些朴实物件,先是一怔,随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暖意,瞬间涌了上来。
她慢慢蹲下身,打开那包红糖,指尖捏起一小撮,轻轻放进嘴里。
是甜的。
很甜很甜,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熨帖了所有的委屈与苦楚。
她含着那口红糖,蹲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鼻尖微微发酸,却不是难过,是久违的暖意。
自那日后,俞浅浅开始乖乖吃齐旻送来的东西。
倒不是怕他真的撵走刘婆子等人,而是她那一刻突然想通了。
他愿意给,她就接着。
接着了,就好好吃,好好养身子,把肚子里这个孩子养得健健康康、白白壮壮。
等孩子生下来,就是她的依靠,是她在这深府里的念想,谁也抢不走。
她每天喝鸡蛋水,喝温热的小米粥,嚼几颗红枣,吃一点红糖补气血。孕吐来了就吐,吐完难受,就歇一会儿,接着再吃,半点不再亏待自己和孩子。
齐旻躲在暗处看着,看着她吐完趴在井边漱口,擦干净嘴角,又转身回屋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心头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小块。
他依旧算不上懂她。
可他渐渐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她不怕死,不怕苦,不怕自己受尽磋磨。
她最怕的,从来都是身边活着的人,再受半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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