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煞
后来俞浅浅每每忆起那一夜,都只觉是一场沉酣不醒的噩梦。
可夜之初时,一切都平静得与往日无异。
白日落了一场冷雨,入夜后寒气浸骨,丝丝缕缕钻入衣衫。她做完手头的活计,回到那间逼仄的小厢房,点起一盏油灯,静坐在床边出神。灯芯噼啪轻爆,火苗幽幽跳动,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明灭不定,晃得人心慌。
她不知枯坐了多久,院外忽然传来异响。
是脚步声。
沉重、踉跄,带着失控的跌撞,似是醉到极致,又似是痛到难支。
俞浅浅起身走到门边,指尖刚触到门板,木门便被人猛地撞开。
一道黑影踉跄跌进屋内,撞在门框上,又扶着墙壁勉强站稳。
清冷月光自门外倾泻而入,落满他一身。
玄色锦袍,身姿颀长挺拔。
头上,没有那顶遮面的斗笠。
俞浅浅的呼吸骤然一滞,看清了他的脸。
面色惨白如纸,额上覆满冷汗,眼眶赤红,眼底布满狰狞血丝。一道骇人的疤痕从左眉骨斜劈而下,横亘半张脸颊,在月色下森然刺眼,触目惊心。
是世子随元淮。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元淮缓缓抬眼,目光落向她。
那眼神冷得刺骨,让她后背瞬间泛起寒意。
他看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无生命的物什。
一件他恨不得亲手撕碎、碾烂的东西。
俞浅浅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便步步紧逼,一步,又一步。
她退到床沿,再无退路。
他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呼吸粗重急促,浑身都在剧烈颤抖。那颤抖绝非因冷,而是一种她无法读懂、近乎崩裂的痛楚与狂乱。
“世……”她艰难地想开口唤他。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铁掌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俞浅浅被狠狠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脑勺重重磕在硬物上,眼前霎时发黑,金星乱冒。她想呼救,喉咙却被死死扼紧,只能挤出细碎破碎的气音,连完整的一声都发不出。
他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狂乱得不受控制。
她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他的眼里没有她,没有任何人,没有半分神智。
只有一团翻涌的混沌,是蚀骨的痛楚,是压抑的疯魔,是她读不懂的深渊。
她拼命挣扎,却孱弱得如同风中残叶,在他手中,不过是一只待宰的雏鸡。
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背传来——地上散落着碎瓷片,不知何时被撞翻的碗碟,碎片深深扎进皮肉,痛得她几乎窒息。
可下一刻,那剧痛竟仿佛被隔绝在外。
不是不痛,是她已无暇顾及。
因为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眼中,滚下泪来。
他在哭。
一边失控发狂,一边无声落泪。
滚烫的泪珠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脸上,灼得她心口一缩。
俞浅浅彻底愣住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炷香,或是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身上的重压骤然消失。
他瘫倒在她身侧,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再无半分狂态。
俞浅浅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似被刀割火烧,后背伤口剧痛钻心,可她一动也不想动,就那样躺着,怔怔望着头顶的房梁。
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院外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寂然无声。
她不知躺了多久,久到月色移过窗格,久到后背的血渐渐凝固结痂。
她才缓缓撑着地面,艰难坐起身。
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依旧蜷缩着,身子还在轻轻发抖。
那不再是方才的狂乱,而是一种脆弱的、无助的颤栗,像寒冬里被遗弃在雪地、无人照料的孩童。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撑着伤体起身,摸到墙边的火折子,重新点亮了油灯。
灯火亮起,照亮了满室狼藉:满地锋利的碎瓷,翻倒在地的木凳,她衣上斑驳的血迹,还有蜷缩在地上的他。
泪痕仍挂在他苍白的脸颊,眉头紧紧蹙着,似在忍受无尽煎熬。
俞浅浅低头看向自己:衣衫被撕裂,后背扎着数片碎瓷,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疼。她一声未吭,蹲下身,咬着唇,一片一片将瓷片缓缓拔出。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脊背蜿蜒流下。
她扯过帕子死死按住伤口,良久,血才渐渐止住。
而后她起身走到院井边,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冷意与伤口的剧痛交织,她浑身发抖,却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呻吟。
她草草擦净身上的血污,简单裹好伤口,拢好凌乱的衣衫,重新走回屋内。
他还在原地,蜷缩如孤兽。
俞浅浅立在他面前,垂眸静静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道狰狞疤痕,也照亮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刺骨。
他忽然微微一动,眉头蹙得更紧,薄唇轻颤,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似在呼唤某个人,微弱得几不可闻。
俞浅浅听不真切,却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
“世子爷,你疼吗?”
他沉在混沌之中,自然不会应答。
她又看了他许久,终是起身,扯过床上的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而后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坐下。
一整夜,守着他,等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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