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分局报到
8月23号，星期六。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爬进来时，张川还在做梦。梦里他还在草原上开车，追着那辆白色面包车，追了一夜，怎么也追不上。
“哥哥！”
梦碎了。
张川睁开眼，小雪趴在他床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太阳都晒屁股啦！”
张川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十点四十。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小雪已经开始掀他被子了。
“起来起来！你说今天带我去公园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小雪理直气壮，“你回来的时候说的，你忘啦？”
张川想了想。
昨晚他好像确实随口应了一句。
他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
“行，起了起了。”
小雪满意地跑出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张川慢吞吞下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和妹妹小雪一起来到了爷爷奶奶家，奶奶已经把饭准备的差不多了，知道张川今天休息，所以奶奶准备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下来，抬了抬眼皮。
“醒了？”
“嗯。”
小雪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筷子握在手里，眼巴巴等着开饭。
奶奶告诉张川，口腔医院开业快一个月了，生意比预想的还好，父母每天早出晚归。
“小雪下午跟你哥去玩呀？”奶奶问。
“嗯！”小雪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哥哥带我去公园玩！”
下午两点，巡洋舰驶出丽日花园。
小雪坐在后座，脑袋凑到窗边看外面。阳光把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辫子有点歪——母亲早上扎的，她跑了一上午，散了一半。
“哥哥，我们去哪个公园？”
“五一公园。”
“有摩天轮吗？”
“有。”
“有碰碰车吗？”
“有。”
“有——”
“都有。”
小雪满意了。
五一公园的游乐区人不少。周末，家长们都带着孩子出来放风。张川陪着小雪把每个项目都坐了一遍。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小雪趴着玻璃往下看。
“哥哥，咱们家在那儿吗？”
张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那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里，他认不出丽日花园在哪。
“差不多。”
“姥姥姥爷家呢？”
“赤峰。”张川说，“远着呢。”
小雪哦了一声，继续趴着看。
下了摩天轮，又去坐碰碰车。张川和小雪开一辆，撞得七荤八素。小丫头笑得嗓子都劈了，下车时还在蹦。
旋转木马、海盗船、小火车……
五点的时候，小雪终于累了。
她坐在长椅上，靠着张川，腿在半空晃悠。
“哥哥，我渴。”
张川从背包里拿出水壶。
小雪抱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还给他。
“哥哥，”她忽然说，“姥姥姥爷下次什么时候来？”
“明年。”
“那么久啊？”
“夏天就来。”张川说，“小雪放暑假他们就来了。”
小雪点点头。
她把头靠在张川胳膊上，没再说话。
傍晚六点，张川带小雪去吃麦当劳。
这年头麦当劳还是稀罕物，鹿城只有两家店。小雪进门时眼睛都亮了，站在柜台前把菜单看了三遍，最后选了儿童套餐——为了那个玩具。
她吃得满嘴都是番茄酱，脸上笑得像朵花。
张川在旁边啃汉堡，喝着可乐。
窗外是八月的暮色，天边还有最后一抹红。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周末的傍晚总是这样，大家出来散步、纳凉。
“哥哥，”小雪忽然说，“你今天开心吗？”
张川看着她。
“你呢？”
“开心！”小雪使劲点头，“特别开心！”
张川笑了笑。
“那就是开心。”
八点，到家。
小雪抱着麦当劳送的玩具，蹦蹦跳跳进了二十三栋。张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玩累时脱下来的小外套。
母亲开的门。
“玩疯了？”
“还行。”张川把外套递过去，“明天还带她玩。”
小雪已经跑进客厅，跟父亲显摆她的玩具去了。
张川转身回家。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窗外很安静。丽日花园的夜晚比家属院那边安静多了，没有楼下打牌的声音，没有隔壁吵架的声音。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带小雪去口腔医院和花苑。
后天，就要去分局报到了。
8月24号，星期天。
早上张川特意起早了些，带小雪去父母的口腔医院。
医院在青百附近，一栋四层独栋楼。外墙重新粉刷过，米黄色的真石漆，挂着崭新的招牌——“鹿城康美口腔医院”。
张川把车停进后院。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前台护士穿着浅蓝色护士服，见他们进来，微笑问好。小雪攥着张川的手不放。
父亲从二楼下来，穿着白大褂，他看见张川和小雪，点点头。
“来了？”
“爸，生意怎么样？”
“还行。”父亲难得笑了一下，“比诊所忙多了。”
他带他们参观了一圈。
一楼是挂号收费和药房，二楼是门诊和CT室，三楼是手术室和住院部，四楼是办公区和会议室。每个诊室都配了新牙椅，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
小雪趴在CT室的玻璃门上往里看。
“哥哥，这是什么？”
“拍牙齿照片的。”
“会疼吗？”
“不会。”
小雪放心了。
父亲在旁边接了个电话，匆匆走了。张川牵着小雪下楼。
大厅里坐着七八个候诊的病人，有老人有小孩。前台护士在耐心解答问题，挂号窗口前排着队。
张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雪拽了拽他的手。
“哥哥，咱们去哪儿？”
“花苑。”
花苑在昆仑区，是鹿城最大的花鸟鱼虫市场。
一进门，各种气味扑面而来——花香、鱼腥、鸟粪、木头。小雪却像发现了新大陆，拉着张川往里冲。
她先看鱼，在热带鱼摊位前站了十分钟。又看兔子，蹲在笼子边不肯走。最后停在一窝小猫前面，再也不动了。
“哥哥……”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张川蹲下来看。
一窝橘猫，三四只，挤在纸箱里，毛茸茸的像小橘子。其中一只最活泼，扒着箱子边往外探，爪子踩在其他小猫头上。
“那只。”小雪指着它。
张川问了价，付了钱。又听老板的，买了猫砂盆和几袋猫砂。并留了老板电话，让老板一会给送到停车场。
小雪抱着装猫的纸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它叫什么名字？”
“你起。”
小雪想了想。
“叫……橘子！”
张川觉得这名字很合理。
往前走几步，又看见卖鹦鹉的。大笼子里几十只五颜六色的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小雪又走不动了。
“哥哥，这个灰色的会说人话吗？”
老板凑过来：“会说，会说‘你好’，还会叫名字。养熟了能说好多句。”
小雪又看张川。
张川看看价格，又看看她那副表情。
“……买。”
于是又多了一只灰鹦鹉，连笼子一起。
小雪抱着猫，张川拎着鸟，继续逛。
走到宠物用品区，小雪忽然说：“哥哥，巴特尔是不是也住在这儿？”
巴特尔是小姑家那只蒙古獒，在丽日花园有独立的大笼子，每天吃牛肉拌饭。
“它住小姑家。”
“它能吃这个吗？”小雪指着货架上的狗罐头。
张川看着那排花花绿绿的罐头。
“你想给它买？”
“嗯！”小雪使劲点头，“它上次舔我了，还没谢它呢。”
张川笑了。
他拿了几罐，放进购物袋。
下午四点，满载而归。
小雪把猫和鹦鹉安置在爷爷奶奶家——母亲说二十三栋不让养宠物，爷爷奶奶那边阳台大，正好养鸟，猫可以到处跑。
爷爷看着那只灰鹦鹉，沉默了很久。
“这鸟，真能说话？”
“老板说能。”
爷爷点点头，搬了把椅子坐旁边，开始研究怎么教它说“你好”。
奶奶围着小橘猫转，从厨房找了块鱼肉，撕成小条喂它。
小雪蹲在旁边看，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在爷爷奶奶家吃的饭。
菜是奶奶和母亲做的，家常菜，热气腾腾。
奶奶给小雪夹菜。
“小雪，猫起名字没？”
“叫橘子！”
“好名字。”奶奶笑着。
张川埋头吃饭。
饭后，老人出去遛弯。张川陪小雪在客厅招猫逗狗——不对，招猫逗鹦鹉。那只橘猫在沙发底下躲着不出来，灰鹦鹉在笼子里歪着脑袋看他们，一声不吭。
“哥哥，”小雪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它什么时候出来？”
“饿了就出来。”
“那我饿它一下？”
张川看了她一眼。
小雪改口：“我喂它。”
九点多，张川把小雪“遣送”回二十三栋，自己回到二十一栋。
泡了个热水澡，浑身舒坦。
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
明天，新单位报到。
8月25号，星期一。
早上六点半，张川醒了。
天刚亮，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不是爷爷奶奶家那只新来的灰鹦鹉。
他洗漱，换上熨好的夏常服。对着镜子整理肩章，二级警司，正股级不是领导的领导了，领带打了两遍才满意。
下楼，巡洋舰发动。
七点四十，分局大院。
这栋楼比市局旧一些，外墙贴着九十年代的白色瓷砖，有几块松动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喷着新款警车涂装。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敬礼。
张川停好车，拎着文件袋走向办公楼。
第一站，政工室。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女民警，四十来岁，说话和气。她接过调令、行政介绍信、工资关系、组织关系，一样样核对。
“原单位的配枪交了吗？”
“交了，持枪证也注销了。”
周姐点点头，递过来一张表。
“把这个填了。持枪证重新办，回头去治安大队领枪。”
张川填表。
办完人事备案，周姐给他指了下一站。
第二站，纪委。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姓刘，督察大队的。谈话很简短——廉政纪律、八小时外管理、禁酒令、保密要求。
“治安大队接触场所多，容易出问题。”刘督察看着他，“记住了，不该拿的不拿，不该去的地方不去。”
张川点头。
“行，签字。”
签完字，刘督察跟他握了手。
第三站，治安大队。
大队在三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张川找到大队长办公室，敲门。
“进。”
大队长姓孙，四十五六岁，国字脸，说话嗓门大。他站起来跟张川握手，力道很足。
“张川，巴图局长打过招呼了。”
张川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欢迎来治安大队。”孙大队长指了指沙发，“坐。”
他简单介绍了大队情况：三个中队，三十来个民警，六十多号辅警。治安中队负责日常查处、场所管理，是大队的主力。
“你当中队长，手下十一个民警，十二个辅警。”他顿了顿，“中队指导员姓马，副中队长姓周，都是老治安了，有事多跟他们商量。”
张川点头。
孙大队长站起来。
“走，带你去认认人。”
中队办公室在大开间，十几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见大队长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都停一下。”孙大队长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中队长，张川。市局刑警支队调过来的，办过大案，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
张川扫了一圈——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整齐的制服。最前面站着两个中年民警，应该就是指导员和副中队长。
“马国栋，指导员。”那个瘦高个儿自我介绍。
“周海，副中队长。”另一个敦实的也伸出手。
张川一一握手。
孙大队长交代了几句，走了。
马国栋把张川领到隔壁办公室。
“张队，这是你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电话、文件夹、笔筒都配齐了。抽屉里有一串钥匙——办公室、文件柜、更衣柜。
“门禁和系统权限下午能办好，”马国栋说。
张川道了谢。
他坐下，环顾四周。
这间办公室大约20来个平方，有会客沙发。两辈子从警，第一次有了单独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分局大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第四站，财务后勤。
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后勤科。
负责的是一个胖胖的男民警，姓王。他核对了工资关系，在系统里录了信息。
“公积金、社保这边自动续，下个月发工资就知道了。”王师傅递过来一张纸，“签字。”
张川签了。
“对了，”王师傅抬起头，“你的工作用车批了，去后院领。”
后院停车场，一辆白色桑塔纳2000停在那里。
喷着警车涂装，车顶有警灯。漆面挺新，一个辅警在旁边等着，递过钥匙。
“张队，这车归您了。”
张川接过钥匙，围着车转了一圈。
他拉开驾驶座坐进去，座椅是布的，方向盘被摸得油光发亮。
发动，引擎声有点大。
但他笑了。
好歹是辆车。
第五站，分局长办公室。
在三楼最东边，门半开着。
张川敲了敲。
“进来。”
巴图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抬头见是张川，放下笔。
“办完了？”
“办完了。”
巴图点点头，指了指椅子。
张川坐下。
办公室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声。巴图穿着警服，肩章是二级警督，两颗星。他比在市局时看着精神些，大概是自己当家做主了。
“治安中队，”巴图开口，“手下二十多号人，责任不小。”
张川点头。
“好好干，别出纰漏。”
“是。”
巴图顿了顿。
“你的事我记着。”他说，“有机会，想办法帮你把副科解决了。”
张川心里一热。
“谢谢局长。”
巴图摆摆手。
“去吧。”
张川站起来，敬了个礼。
巴图没起身，只是看着他。
“张川。”
“嗯？”
“好好干。”
张川又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印在地面上。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路过一间间办公室——经侦、刑侦、治安、法制……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窗外，分局大院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下楼，走进治安大队办公室。
马国栋迎上来。
“张队，开晨会给你介绍下弟兄们。”
张川点头。
他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办公室，坐下。
桌上摊着一摞待签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刚泡的茶。茶杯是新的，白色瓷杯，杯身印着“公安分局”四个红字。
他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
窗外，八月的阳光明晃晃的。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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