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晨会
张川顺着声音出来，看见老郑站在走廊拐角，正朝他招手。
老郑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肩上扛着双拐——标准的协警肩章。他比在市局时看着精神些，脸还是那张脸，大嗓门还是那个大嗓门。
“大川！”
张川快走两步过去。
老郑上下打量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行，精神！”他一巴掌拍张川胳膊上，“今天来报到的吧？我早就等你来了。”
张川也笑了：“郑哥，咋样？都熟悉了吧？”
老郑嗓门半点没收，“哥哥比你早来几天，已经混熟了。这楼上楼下，哪个办公室我不门清？”
张川笑着点头：“那敢情好，以后有事就找郑哥了。”
“找！”老郑一挥手，嗓门又大了几分，“咱们弟兄还需要客套这些？有事你跟我说，看在巴局的面子上，谁不给我老郑点面子？”
张川看他那副模样，想起当年在刑警队时，老郑也是这德行——见谁都称兄道弟，大事小事都热心。
“行，那我可记着了。”
“记着记着。”老郑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巴局那边你放心，他惦记着你呢。前两天还念叨，说张川该过来了。你这位置，他亲自盯的。”
张川点点头，没接话。
老郑又拍了拍他胳膊：“行了，你先忙你的，回头咱哥俩喝一顿。”
“好，郑哥定时间。”
老郑摆摆手，大摇大摆走了。
张川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身下楼。
大办公室里已经热闹起来。
十来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窗台抽烟。烟雾缭绕中，几张面孔朝他这边转过来。
马国栋指导员迎上前。
“张队，晨会到点了。”
张川点点头，走向前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他坐下，把手里那个黑色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屋里声音渐渐静下来。
张川扫了一圈。
十一个民警，都在。协警全部站在最后，面孔有老有少，有的打量他，有的低头看手里的本子，有的面无表情。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沉，每个人都能听清。
“人都到齐了吧？点一下名。”
马国栋接过话，挨个点了一遍。
“到。”
“到。”
“到。”
二十四个名字，一一应答。
张川点点头。
“从今天起，我跟大家一起搭班子干治安。”
他顿了顿。
“我不多说虚的，就三句实在话。”
屋里更静了。抽烟的把烟掐了，低头的抬起来了。
“第一，咱们是治安中队，辖区稳不稳，脸面在咱们身上。以后该查的查，该管的管，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事。出警别冲动，也别含糊，守好底线，把事办干净。”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第二，我对事不对人。干活我看在眼里，偷懒耍滑我也不藏着掖着。有困难、有情况，提前说，别等出事了再补窟窿。你们敢往前冲，我就敢给你们扛着。”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最年轻的民警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第三，从今天开始，规矩立在这。上班不迟到，出警不拖沓，办案不留尾巴。咱们平平安安上班，干干净净下班。”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稍微松了点。
“话不多说，以后咱们一起共事。我怎么做，你们看着；你们怎么做，我看着。都精神点，干活吧。”
他看向周海。
“周队，今天工作你部署一下。”
周海点点头，拿笔敲了敲桌面。
他声音比张川粗些，带着老治安的利落。
“昨天夜里，辖区两家KTV又闹起来。青苹果和金帝，各带两个人去一趟。该罚罚，该整改整改，别总等报警再动。上面最近盯着娱乐场所，出事儿咱们谁都扛不住。”
他翻了一页本子。
“网吧那几家，证件再查一遍。未成年绝对不能放，上面正盯着这事儿，暗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摸过来了。”
有人应了一声。
周海继续说：“所里刚转过来一个纠纷，繁荣道那边，两家人因为停车位的事吵起来了，双方都喊着要找人摆场子。你们俩——”他指了指两个年轻民警，“上午过去调解。压得住就压，压不住先带回队里，别让在街面上闹大。”
那两个民警点点头。
有人插嘴问：“副队，下午那个清查……”
“下午照旧。”周海说，“三点集合，装备带齐，别吊儿郎当。重点查旅馆，身份证登记必须规范，发现问题的直接开单子。”
他把本子合上，看向张川。
张川点点头，接了一句：
“近期辖区不太平，都精神点。出警注意分寸，别跟人硬呛呛，也别太软。咱们是治安，不是看大门，但也不是软柿子。有事随时找我。”
他站起来。
“散会。”
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掐烟头，有人拿帽子，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脚步声、说话声、钥匙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带上，呼啦啦一群人散了。
张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鱼贯而出。
马国栋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张队，这是今天排班表。周队刚才说的那几个任务，人都安排好了。您今天刚来，先熟悉熟悉？”
张川接过表看了看，点点头。
“行，我先看看材料。”
马国栋也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张川回到自己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扭头看了一眼——一辆警车正从后院驶出去，车顶的警灯没开，在上午的阳光里晃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桌上那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辖区地图，分局治安中队的管辖范围用红笔标了出来。几条主要街道，几个大型居民区，还有那些标着圆点的重点场所——KTV、网吧、洗浴中心、旅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师范那片的蓝鸟网咖，在辖区最边上，离这儿三四公里。
他笑了一下。
桌上还有一沓档案，是中队民警的基本信息。他翻开，一个一个看过去——年龄、警龄、履历、家庭情况。十一个人，五个是警校毕业，三个是从部队转业，还有两个是社招进来的。年纪最大的四十七，最小的二十三。
他把档案合上，靠进椅背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影。窗外的知了声一阵一阵的，远处隐约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很快又远了。
新单位，新办公室，新同事。
治安中队，二十多号人，一摊子事。
张川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
桌上那张辖区地图还摊开着。他看着那些红点，想了一会儿。
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写——
今天要看的材料，今天要见的人，今天要了解的辖区情况。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窗外又有一辆警车驶出去。
他搁下笔，端起茶杯，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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