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队长送的礼物
五月的鹿城,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
市局大院门口那两排杨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门卫老刘把冬棉帽换成了单帽,值班室的窗台上多了一盆别人送的死不了,开着碎碎的红花。
表彰大会定在五月十七号。
还是那个礼堂,还是那些熟面孔。主席台上方的横幅换成了新的,红底白字写着“2004年上半年全区刑侦战线表彰大会”。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空调还没开,窗子敞着,有麻雀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热闹。
张川坐在第三排。
他的警服熨过了,肩章还是二级警司,胸前多了一枚三等功奖章。金属的,有点沉。
台上正在念表彰决定。
“……乌日娜同志、刘强同志、赵小宝同志,在案件侦破中表现突出,各荣立集体三等功……”
乌日娜站起来。
她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些,走到台上时步伐很稳。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说这是四子王旗案那个用蒙语撬开关键证人口的女刑警。
她接过证书,敬礼。
张川看见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乌日娜式的笑——不张扬,不刻意,只有熟悉的人能看出来。
“……经研究决定,晋升乌日娜同志为三级警司。”
掌声明显热烈了许多。
乌日娜回到座位时,刘强侧身跟她碰了碰拳。赵小宝在旁边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
他自己还是“光板两颗星”——警衔警员,离三级警司还有整整两年。
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
“娜姐,”他压低声音,“晚上得请客!”
乌日娜看了他一眼。
“队长请。”
赵小宝愣了一下,然后更开心了。
散会后,张川被人流裹着往礼堂外走。阳光明晃晃的,他从台阶上下来,眯起眼睛找巡洋舰。
“张川。”
巴图站在礼堂侧门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张川走过去。
“队长。”
巴图没说话,转身往里走。张川跟上。
穿过侧廊,拐进那间他来过无数次的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老样子,叶片有些发黄,但顽强地活着。巴图绕过办公桌,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只盒子。
不是牛皮纸档案袋,不是红头文件,是一只黑色的、印着银色商标的手机盒。
索尼爱立信。
巴图把盒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着。”
张川低头。
P910。
2004年国内市场能买到的最顶级的手机。翻盖,键盘,触控屏,支持手写,内存卡能扩容到128兆。刘强上个月在手机店橱窗前站了二十分钟,看了又看,最后买了一张海报回去贴在宿舍床头。
张川没有接。
“队长,这……”
“别人送我的。”巴图点了那支烟,“我用不惯这种花里胡哨的。”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窗外。
“你那部波导,屏都磨花了。该换了。”
张川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拿起那只盒子。
有点沉。
“谢谢队长。”
巴图没有回头。
“去吧。”
张川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五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把盒子翻过来,轻轻打开。
银灰色的机身躺在黑色衬布上,屏幕还贴着原厂保护膜。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盖子,揣进大衣内袋。
那部磨花了屏的波导S1000,他把它放进巡洋舰的手套箱里,和那摞备用地图、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一起。
表彰会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四子王旗的案卷移交给了检察院,李瑞平、安海、黄卫平在看守所等待一审开庭。张景取保候审,矿难瞒报案由怀仁警方另案侦办。
没有新的重案,没有紧急出差。
张川每天按时下班,开着巡洋舰回丽日花园。
五月的傍晚七点,天还亮着。他把车停进二十一栋的车库,上楼换掉警服。
然后他去二十三栋吃饭。
母亲炖了排骨,炒了苋菜,凉拌黄瓜里搁了新蒜。父亲比往常回来得晚,口腔医院的装修到了铺地砖的阶段,他每天都要亲自去看进度,跟施工队商量插座位置、灯光角度、诊室动线。
五千平米的四层楼,三十张牙椅,CT室、消毒供应中心、儿童诊区、VIP诊室。
小雪吃完饭,搁下碗就往外跑。
“哥哥!带我去滑冰!”
“五月了,冰化了。”
小雪愣了两秒,然后改口:“那带我骑自行车!”
小区里遛弯的人多起来了。二单元的李局长在遛一只柯基,三单元的赵书记和老伴坐在长椅上择豆角。喷泉开了,几个小孩围着水池跑,溅起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小雪骑着她那辆四岁生日时买的粉色小自行车,歪歪扭扭绕圈。张川跟在后面,手虚扶着车后座。
她已经不需要扶了。
但他还是跟着。
八点,姥姥从二十二号楼探出头。
“大川!你姥爷叫你下棋!”
张川把小雪托给母亲,上楼。
姥爷的棋盘已经摆好了,君子兰在飘窗上排成一排,叶片肥厚油绿。他最近给这十几盆花统一换了新土,每天上午搬出去晒太阳,下午搬回来,忙得不亦乐乎。
“来,红先黑后。”
张川坐下,执红。
走了二十步,被姥爷双炮将死。
“退步了。”姥爷收棋子,“干刑警的,脑子应该快。”
“姥爷,刑警不下象棋,抓坏人。”
“抓坏人就不动脑子了?”
张川无话可说,摆棋再来。
这回走了三十五步,还是输了。
姥爷慢悠悠地喝着茶,没再批评他。
窗台上,君子兰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片。
九点半,张川回家。
他推门进去,玄关灯自动亮起,客厅还是那张奶白色沙发、那盆龟背竹。餐边柜上咖啡机待机亮着蓝灯,杯架上那排白瓷杯整齐排列。
他换了鞋,走到书房。
书桌上摆着那摞函授教材,书签夹在第七十三页。
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角。
他坐下,翻开书。
手机放在桌角,银灰色的索尼爱立信P910,屏幕黑着,呼吸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页,又看了一页。
窗外很安静。
偶尔有邻居晚归的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一道浅黄的光,很快又消失了。
五月底的一个周末,左来来了。
他瘦了,但精神很好,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夹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进门先递上一摞打印整齐的文件。
“川哥,第四家店开业两周,流水比预想高百分之十五。”
张川翻着报表。
昆区百货大楼店,三百二十平,两百八十台机器。选址、装修、设备、招聘,全是左来一手操办。开业那天他没去,左来发了一条短信:“一切顺利。”
“第五家、第六家店址也在昆区选好了。”左来翻开另一份文件,“青山那边谈了两处,都在商圈核心,租金稍微高一点,但客流量能撑起来。”
他顿了顿。
“争取年底开到八家店。”
张川看着那份详细到每一天的推进计划。
他没问左来累不累。
左来从蓝鸟网咖的店长,变成四家连锁网吧的总经理。他学会了看财报、管人事、跟房东谈判、应付消防检查。他不再穿皱巴巴的T恤,不再通宵打游戏。
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左来。”张川说。
“嗯?”
“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左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川哥。”
“年底分红。”张川继续翻报表,“以后每家新店,你都占五个点。”
左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川哥,”他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个看网吧的……”
“你不是了。”张川说。
左来没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摞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川哥。”
“嗯。”
“我去找第五家店的店址了。”
张川点头。
门关上。
玄关灯自动熄灭。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张川从队里出来,看见赵小宝的霸道停在巡洋舰旁边。
银灰色,车身比帕萨特高了不止一头,轮胎纹路又深又粗,像一头蹲着的小兽。赵小宝站在车边,正跟刘强显摆。
“……四驱,差速锁,底盘比巡洋舰还高三公分。我爸说这车跑内蒙没问题。”
刘强绕着车转了一圈,踢了踢轮胎。
刘强拍了拍引擎盖。
“愣着干嘛?请客啊。”
赵小宝这才反应过来,连说了三声“好嘞”,跳上驾驶座发动车。霸道低沉的引擎声在院子里回响,比帕萨特浑厚得多。
他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张川。
张川靠在巡洋舰车门边,点了支烟,没看他。
但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十七日那顿庆功宴,巴图结的账。
蒙古大营,最大的那顶毡包,二十个人围坐两桌。烤全羊抬上来时还是热乎的,皮焦黄,滋滋冒着油。
巴图倒了第一杯酒。
“这杯,敬四子王旗案专案组。”
所有人站起来,干了。
第二杯,巴图倒满。
“这杯,敬张川这组。三十七天,四千六百公里,案子拿下了。”
又干了。
第三杯。
他看着乌日娜。
“乌日娜同志,三级警司了。”
乌日娜站起来。
“敬队长。”
她干了。
巴图点点头,自己也干了。
那晚大家都没少喝。
刘强一会开车,喝了半斤,拉着赵小宝聊他当年在警校五公里越野拿第三的事。赵小宝听着,不时点头,把烤羊腿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盘子里。
郝小亮话少,但来者不拒。张川敬了他三杯,他喝了三杯。
最后一杯,师傅放下酒杯,看着张川。
“那个案子,”他说,“办得漂亮。”
张川没说话。
郝小亮也没再说。
有些话不用说。
乌日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五月的草原夜色。她今晚喝了不少,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角比平时柔和些。
刘强凑过去。
“乌日娜,三级警司了,咱俩平级了啊。”
乌日娜看了他一眼。
“我比你晚来一年。”
“那是你厉害。”刘强认真地说,“你比我厉害多了。”
乌日娜没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小宝举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敬这个敬那个,嘴里喊着“哥”“姐”“以后多关照”。没人把他当新人了。
转了一圈,他回到张川旁边。
“师傅,”他压低声音,“我敬您一杯。”
张川看着他。
这小子脸喝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谢谢师傅。”赵小宝说,“这案子我跟下来,学会了很多。”
他没说学会了什么。
但张川知道。
他端起杯,跟赵小宝碰了一下。
“以后好好干。”
“嗯!”
九点半,烤全羊只剩骨架。
十点半,奶茶续了三壶。
十一点,巴图站起来。
“明天还上班,散了吧。”
没人反对。
众人摇摇晃晃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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